我所在的初一(2)班是最南排從東數第二口教室。
三間紅磚紅瓦水泥鋪地的新房子,向陽的一面有前後兩扇刷綠漆的玻璃木門及兩扇門中間豎插有手指頭粗細鋼筋、一人多高一人多寬的大玻璃窗,背陰是三扇大玻璃窗,統一的漆成紫紅色的板凳課桌。
聽說從俺們這屆開始還要統一訂發校服,當然不是白給,還要額外交三十塊錢。
從草屋到瓦房,從土坯臺子到混凝土板再到實木課桌,隨年級不斷升高,學習環境和配套設施也隨之完善、提高了!俺們班四十五名同學中,除兩人是來自外鄉鎮的復讀生外,均來自周營鎮管轄內的各小學。
才分到一個班沒幾天,活力四射的同學們迅速跨過陌生的界線,以“老”同學爲基礎,再吸納對上眼的新同學,形成了一個個男女生分開的三五個人的“圈子”——我、廣啓、王兵、啓平下課後,匆匆忙忙跑到位於大門南側的廁所看誰尿的多、大約有幾碗;比賽誰泚得最高、距泚過中間的腰牆到女廁所裏還差多少……
尿完出廁所,就揀一處牛筋草和大青草較茂盛的地方,頭對頭躺着,曬着活潑的秋日陽光,聊各自所見所聽的奇聞異事,其中不乏我所關注的跟啓平打招呼的兩個女同學的故事……啓平可真夠意思,不問緣由,扁着嘴吊着嘴角,可以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小學一年級到五年級,他們三人都在一個班(大孫莊小學一個級部就一個班)。
按輩分他得管她倆叫姑娘。腰板挺得更直的是豔春,她大就是那個曾被我比喻成球場的禿頭祕書;那個皮膚更白的是孫梅,她大是周營供銷合作社下屬大孫莊商店負責人,但不知是不是正式職工……
他還附耳悄悄告訴我,其他兩人也能同時聽到的祕密:孫梅不是現在的大和娘生的……她的親生大和娘都是上海知青。
這兩個知青爲了能順利迴歸上海,就將剛下生幾天的她,送給了當時結婚幾年還沒懷小孩的現在的大和娘……
聽說她的親生大和娘都是高中生,男的高大白淨多才多藝,會打快板拉手風琴,他大是前上海警備區副司令;女的漂亮愛笑,能歌善舞,說是一個大資本家的小姐——解放前黃浦江上的大輪船多半是她家的。郎才女貌,打打鬧鬧摟摟抱抱親親摸摸,無可厚非,可誰知把肚子搞大了……
那時,大隊裏幾個愛扯閒話的娘們說:怪不得,前段時間南邊的席甲嶺上老鬧鬼,像貓叫春驢交尾狗翻秧,像又不像,嚇得不知有多少小孩寧尿牀也不敢出屋門……原來是這倆人,動靜也太大了!
還有人說,他曾親眼看到孫梅的親大和娘經常交合的地方:席甲嶺頂上靠北面緊挨東西走向的小路旁的棒子地,足有二分地的剛出纓的棒子棵被壓得四平,連草也全部倒伏在地,並拎出一隻從現場拾來的人造革系絆紅皮鞋……有幾個人一眼就認出這是那個女知青的,並一起使勁回憶,到底有多久沒見過那個女知青穿這雙紅皮鞋了?
這時,村裏那個喝醉酒摔破臉毀容等於整容、年近四十靠偷雞摸狗盜羊爲生的光棍大四,瘋狂地拍手轉圈、原地蹦躂了幾下後,雙眼迷離,不無羨慕地喊道:還是人家喫過“大白兔”奶糖的猛,一夜都能幹平二分地,要是老子也能和她來一次,槍斃也值!
我想啓平說的應該是真的,我多次去過孫梅大負責的商店買醬油、洋(煤)油及彩色油紙包裝的淡黃色半透明的水果糖,還有想買卻買不起或不敢買的成掛的鞭炮及成把的拉炮——這是俺們村王金輝開的小賣部所沒有的。
另外,更顯其“大店”風範的是:一捆捆深藍、淺灰、月白色的滌綸、滌卡、的確良、華達呢及棉布,都整齊緊排豎放在裏側北牆的貨架上。這些可是寶貝,只用錢是買不到的,還要配上起限購作用的布票——一尺布票只能買一尺布,多一寸也不行。
孫梅的大總是一件海藍色中山裝、深藍色套袖、一根銅星閃爍的竹製尺棒子插在後脖領子上,瘦小的身體多半隱在灰黑的水泥抹面的櫃檯後面,麻痕點點的小長臉上常常看不出任何表情,似我家門正對的沒有花鴨、白鵝嬉戲的河溝。
以此類推,孫梅肯定不是他親生的,一個瘦小的麻臉怎會是身材高挑皮膚白皙洋氣十足勾心攝魄的孫梅的親生大呢!
不過,從此後,看在孫梅的面子上,我會對他恭敬有加。並且,在我懵懂時,俺大曾當着孫梅大的面讓我叫他“三老爺”,現今我決定違背常理改叫成“三大爺”,這樣我就能和孫梅同輩以兄妹相稱,爲將來相處掃清障礙、架橋鋪路、撒上黃沙……
對於“下鄉知青”,我相信全國人們不論城鄉男女老少無所不知,即使沒親歷過,也會從影像書籍中瞭解到……
當我還處於懵懂無知或溫暖舒適地躺在襁褓裏的時候,東邊緊鄰的劉河口大隊和南面的大孫莊大隊的知青都已返城,空餘兩排十幾間被雜草、秸杆煙熏火燎得烏黑的草房。
雖說當時高架子大隊沒設知青點,可這並未絲毫防礙高架子大隊社員對這些城裏來的“知識農民”的瞭解。
不過他們卻讓俺大隊的社員失望了——我聽俺們生產一隊高大健壯、紅臉膛、鷹鉤鼻、種莊稼的好手、隊長韓榮餘說:這些城裏孩子,仗着是毛主席派下來的,不聽從隊長招呼,消極怠工胡攪蠻纏偷雞摸狗拔蒜苗……最後,弄得兩個大隊的幹部一點法也沒有,只好不再分派給他們活,並無償提供米糧,就一個要求:老實待著!
俺大後來證實道:其實並非完全如此,那些有知識有激情有抱負的城裏青年,幹活時大都非常積極,也能喫苦,只是經驗不足、方法不對、任性蠻幹……
另外,他們更傾向於宣講和演出,這讓只知悶頭務農的社員誤認爲他們在“玩”……至於“偷雞摸狗拔蒜苗”,更是捕風捉影、空穴來風、無稽之談……
原來城裏來的人這麼難伺候——這麼說,俺們家就非常幸運——一九七七年六月,六歲的我,看到俺大拎着一個麻花網兜套住的白底大紅花的搪瓷臉盆、本村赤腳醫生錢明合抱着一牀被褥,陪着一個麻花粗黑長辮及腚、身材高挑皮膚白細大約二十歲的女青年,擠進俺家窄小的東屋。
聽俺大俺娘介紹:她叫孫中俊,家住棗莊市裏,雖是剛從臨沂醫專畢業的大學生,卻積極響應棗莊市衛生局的號召,到俺們大隊來支援農村衛生建設,以提高俺大隊醫務人員的醫療水平。爲期一年,期滿後就回棗莊最大最好的市立醫院繼續當外科大醫生——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她卻只呆了半年就應領導的安排回去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