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家門口時,我將披着的毛巾被抖開,把自己整個罩上,從毛巾被的一個破洞看路。用腳蹬開大門時,看到聞聲來迎接我的大花狗,被我奇怪的裝束嚇得夾起尾巴“嗚嗚”着躲到俺娘腳下,我開心得笑了。
正在盛大米湯的俺娘轉臉責怪:“盡出洋相,快喫飯,喫完好乾活。”
俺娘不單是個衆人口中的優秀老師,還是個家裏地裏非常勤勞的人。
一個勤勞能喫苦的母親,當然不允許自己的兒子偷懶耍滑——雖然我這個“非農業”不需要抵半個勞力隨隊裏集體出工,可我和俺哥還是要到田間地頭薅草賣給生產一隊的飼養室以換取工分。
當年,工分就是錢、就是糧食。飼養員爲防止俺們這些半大孩子在草裏摻雜石頭、沙子、泥土、以次充好,就讓俺們先淘洗再過稱。
於是俺們就把草在牛屋前面河溝的黃泥水裏隨便泡了泡後,爲增加重量,在水流還在“嘩嘩”淌的時候,就趕緊挎到磅前稱重……爲此,負責過稱的人就故意拖延時間,等水淌得差不多再稱。
如是這樣,俺們不得不讓草再洗個澡。
俺大俺娘雖都有工資,可兩個人加起來也就四十多塊錢。
每個月工資到手後,俺大先給自己買上三條普滕牌香菸和兩捆瓶裝芋頭幹酒,再用購糧證從周營公社糧管所買回來全家必須的米油麪後,已所剩無幾。
俺們家曾經爲買一臺工農牌縫紉機,一家人緊衣縮食了整整兩年才把借的錢還上。所以,除了精神上自我感覺比社員優越外,至於喫的喝的穿的好像還不如普通社員滋潤光鮮。
現在家裏養了二十多隻、據俺娘說可以滿足俺們弟兄三人學費的安哥拉長毛兔,因此每天需要滿滿漾漾兩糞箕子青草,才能讓兔子喫飽安靜、不再咣噹兔門子,以便生長出優質的毛……就連不到十歲的弟弟也不能閒着,開始提着竹籃子跟俺們薅草湊數。
從我記事起,我好像一直在爲家裏的喫穿幹活。最早,應該是在我三四歲的時候。
當秋霜滿地,棒子、高粱收過以後,光禿禿的田地裏只剩下棒子茬、高粱茬和其埋在土裏看不到的鳥窩狀的根部(俺們稱之爲棒子疙瘩、高粱疙瘩)時,俺娘就扛起在中國形狀最古老的農具——钁頭——一把刃部加鋼非常鋒利的钁頭,只有這樣的钁頭才能輕易刨開已板結了的黃土地。
這時候,俺娘總是帶着我和俺哥。
總有使不完勁的俺娘在前面雙臂掄開、钁頭高舉重落,一兩下就能刨起一個“疙瘩”;人小體弱、倍感疲乏的我和俺哥總是坐在距她身後兩三米的地上,每磕幾個就擰着腚往前挪挪。
俺娘幹活不休息,所以俺兄弟倆就沒法停下來,直到喫飯時間,俺大推着借來的獨輪車來裝棒子、高粱疙瘩,我和俺哥才能回家喫飯休息。
那時,雖說煤炭金貴、大都是以燒柴草爲主,可村裏的莊戶人家的自留地多,收穫的棒子秸、高粱秸、芝麻桿加上在公家的田邊地頭東抓西劃,總能燒上一年半載,所以除了俺家沒有人到隊裏的大田裏費時費力地刨這些沾滿泥土、不熬火的疙瘩。正因爲沒人要,俺家人纔可以隨便刨,刨多少也沒人管沒人問,不然公家的東西誰敢動,如果偷拿了公家或私人的財物,是要掛在脖子上、馱在背上遊街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