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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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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 你這想法, 說難很難, 說簡單也簡單。”

孟戚不爲所動, 眼都不抬地說,“只照看跟隨自己的人,佔山爲王,固守天險,自耕自種, 守着窮困過一輩子,但人不會死。流民乞兒有這樣的活路, 已是感激涕零。”

程涇川微微苦笑,並不答話。

這樣的日子說來容易, 其實隱患無窮。

——有了活路,能夠喫飽, 就要求更多。

如果遁入山林,帶着一羣人開山耕田,過上三五年就會有人靜極思動想出去看看,更不要說當他們有了後代,未曾見過過嚴稅苛法的孩子天然會嚮往山外的生活。

且南邊較爲平坦的地區都有了村鎮, 深山密林倒是人跡罕至, 同時也是沒法存活厲瘴之地,去那邊更像是找死。

所以山大王是當不成的,無論是水匪還是山盜,都得劫掠爲生。

“……瞧你神情, 顯是明白其中的道理。”孟戚負手而立。

“不瞞國師,這件事我甚至做過。”

這回答出乎孟戚的意料,連墨鯉也訝異地望向程涇川。

程涇川嘆了口氣,或許是太失敗了,他匆匆概括了那次帶着流民去廣安郡墾荒的經歷。

墨鯉在太京皇宮收藏的地方誌裏看過廣安郡,前朝曾立過州府,只是太偏僻,又有土人爲患,最後荒廢了。

在那裏種稻米可以一年三熟,沒有寒冬,遠離中原紛爭,更沒有世族豪強。

墨鯉覺得程涇川大概也是由於這個緣故,纔想把人帶到廣安郡。

至於當地土人……熟讀兵法善於作戰的程涇川帶了一百個士兵,外加風行閣那些江湖人,認爲足夠應付了。

但世上的事沒有那麼簡單。

墨鯉作爲大夫,首先想到了水土不服,即使準備好了藥物,有些人的反應還是十分劇烈,特別是當百姓沒有條件飲用煮過的熱水時,很多人可能因此喪命,如果不及時焚燒屍體,很快就會流行瘟疫。

孟戚則想到了土人部族,這些原住民是真的不好教化,他們以狩獵捕魚爲生,不善耕種,也不樂意耕種,墾荒需要破壞一部分林木,還得挖水渠,這必然影響土人的利益。哪怕什麼都沒影響到,土人也對外來者有深深的敵視。

這都是陳朝留下的隱患,官吏腐敗,欺壓邊民,橫徵暴斂,反正就沒幹過什麼好事。

土人可不會管什麼陳朝人楚朝人,外來者就是外來者,仇恨早就刻到了骨子裏。

程涇川帶人去討伐的時候,土人鑽進密林就不見了,比兔子還要滑溜。且那些土人能習武能用毒,江湖勢力也沒討到便宜,江湖人又最沒耐性,除了那些裘先生的屬下,其他人受挫幾次後,就趁夜走了。

一邊是抓不到,一邊有固定的耕地住所沒法挪動,可不就是活靶子?

程涇川硬生生地在那邊熬了兩年多,人黑瘦了一大圈,最終成功帶着百來號人定居廣安郡,這還是因爲他們的大夫用藥方救了土人部族患病的頭領。

“可我還是失敗了,那些定居下來的流民竟然聯合土人,欺壓第二批來的墾荒人。”

哪怕土地是無窮的,哪怕這些百姓剛剛能喫飽飯,他們依舊對後來者充滿敵意,想方設法把後來者攆走。

沒有後來者,他們就彼此爭鬥,就一百來人還以同鄉同姓爲中心,分出六七股勢力。

程涇川知道,如果他強行遷人,或者強力鎮.壓讓所有人服從的話,那麼等到十年之後廣安郡的土地確實墾出來了,新的世族豪強也誕生了,他們是幾批墾荒人裏的鬥爭勝利者,會勾結程涇川麾下的兵丁跟官吏,勾結土人部族,互相傾軋。

——普通百姓失土成爲佃戶,累盡血汗只能勉強餬口,一旦遭遇風災水澇,就得典兒賣女。

這跟他們原來的生活有什麼分別?

程涇川心想難道他耗費心血,用十年時間就爲了“造就”幾戶新興的地方豪強?

孟戚聽着聽着就忍不住笑了。

不是諷刺的笑,更像是前面摸黑走路摔跤的人,回頭一看後面人比自己摔得更慘時,流露出的某種意味深長的表情。

墨鯉同樣若有所思,主要是佔山爲王的說法讓他想起石磨山寨。

如果程涇川遷流民是困難選擇,石磨山寨大當家就趕上了簡單方向。

雍州大旱三年,赤地千裏,人不進山根本活不下去,寨子裏的人不是形貌醜陋,就是患有先天殘缺。太平年月這樣的人都會遭受歧視活得艱難,現在他們聚到一起,同樣對世人有偏激的仇恨,也不願意踏出山林,互相扶持着過活。

可謂是天時地利人和湊到一處,纔有了這麼一個石磨山寨,程涇川就沒有這麼好的運氣。

不對,或許這就是他的運氣也說不定。

墨鯉看着程涇川想,要是運氣好,大概可以救幾千上萬人,建個桃花源,像竹山縣的薛令君那樣受百姓愛戴,不過也僅止於此了。失敗了的程涇川,現在卻有別的可能。

“看來你只缺一位明君,一個統一的王朝。”孟戚輕飄飄地說。

如果程涇川立刻接上這話,並順着杆子爬上來大談裘思這邊的勝算,孟戚便會失去所有對程涇川的興趣。

有想法,有抱負,有能力,但……不過如此。

因爲找不到正確的路,一切都是空談。

程涇川久久不語。

遠處烈火熊熊,濃煙翻滾。

墨鯉無聲無息地離開了,他要去看那邊的情況。

寧王宮裏有許多身不由己的苦命之人,他們既不認識裘先生,也不知道失火的真相,如果恐懼被追責傻乎乎地拎水救火,不慎把自己坑進火場,那就是滅頂之災了。

越是靠近火海,墨鯉越能感覺到出事的地點就是酒窖。

嗆人的濃煙裏還有一股陳年佳釀特有的香味,雖然已經微乎其微。

酒窖與太醫署中間恰好隔了一座長長的廊橋,一邊種了茂密的竹子,現在淪入火海,一邊卻是冷硬的建築,並沒有過多的植株。醫官抱着成摞的書籍脈案,內侍搬着草藥神情惶恐地往外奔。

之前被引走的禁衛軍則斥喝着其他救火的人挖土。

是的,不救火,掘土挖溝,越寬越好。

“把簸箕裏的沙土往火上潑!”

一個穿着白衣的少年郎揮袖大吼。

等近了再看,少年穿的不是白衣,而是袍子外面套了孝布麻衣。

火勢太大,那些沙土無濟於事,還讓人差點被火舌潦到,頓時不敢上前。

“別倒了,接着挖!”少年粗着嗓子嘶吼道。

這嗓子倒不是被濃煙燻出來的,而是恰好處於嗓音改變的時期,遠遠聽着可媲美鴨子叫。

墨鯉停步,寧王的子嗣都被抓起來了,這個年紀能在宮裏發號施令的,莫不是——

“小郡王,刮南風了,太醫署保不住了,我們快撤。”

“胡說!接着挖!”少年瞪着眼睛,嘎嘎叫着,就差一翅膀,不,一巴掌把打退堂鼓的侍衛拍到旁邊去。

墨鯉無聲地注視新挖的土溝,植株全被破壞,寬度還差點兒,再挖三尺應該能阻隔火勢蔓延。

然而人心浮動,連搶救草藥的內侍都丟下東西逃跑了。

少年大怒,扯斷腰間玉佩,衝着那內侍的後腦勺砸去。

“咚!”

準頭不錯,內侍應聲而倒。

少年隨手抽.出身邊侍衛的佩刀,怒聲道:“擅逃者殺無赦!”

說完他自己撿起一把被人丟了的鐵鍬,帶頭奮力挖掘起來。

“還不快去?”裘思忽然開口道,他身邊的人一擁而出,很快接管了整個局勢。

墨鯉這才發現裘思,他混在人堆裏,隱在牆角的陰影處,遠看就是一羣貪生怕死藏着的人,誰能注意得到?

裘思說完就滿意地帶着剩下的人揚長而去,墨鯉一時陷入兩難,他是留下來還是跟上去?

斟酌一陣後,墨鯉果斷地跟了上去。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封了所有人的穴道,然後挨個搜。

沒搜出任何藥丸藥瓶。

行了,沒阿芙蓉就成。

墨鯉隔空解穴,轉身就走。

這來去如風的一番變故,一些人醒來後仍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有裘思黑着臉,目光冷厲噬人。

“愣着做什麼,走!”

裘思面容微微扭曲,只一瞬,就哈哈大笑起來,衝着遠處說,“不知國師跟大夫想找到什麼?教二位失望了,裘某身無長物,身邊稍微值錢些的東西大約只有清德,二位若是不棄,收下也無妨。”

清德?聽起來像是一個人?

墨鯉暗自琢磨,該不會是程涇川的字吧?

所謂的涇渭分明,指的是涇川渭水交匯時的奇景,兩條河一清一濁,交匯後仍然能在同一條河道內保持很長一段時間的左右分明。涇川便是其中水流較清的,清德這字取得不錯。

令墨鯉奇怪的是,裘思爲何要上趕着把程涇川塞給他們?難不成有什麼圖謀?

還是想讓他跟孟戚以爲此事必有圖謀,對程涇川若即若離,從而讓裘思“保住”這個繼承人?

墨鯉很是頭痛,謀士這些虛則實之,實則虛之的伎倆太麻煩了。

索性不想。

墨大夫也不想繼續跟蹤裘思。

——等孟戚來了發現自己不在,會急死沙鼠的。

裘思這傢伙彷彿一隻刺蝟,碰了扎手,殺了說不定還正中對方下懷,暫時沒必要。

回到火場這邊,火勢果然被溝渠阻隔,沒有燒到太醫署這邊。

那少年滿身泥濘,坐在地上繼續監督衆人挖掘。

“太醫呢?小郡王扭了腰!”

“住口,別碰!”

少年捂着後腰,像鴨子一樣叫起來。

墨鯉:“……”

從不幹活的人,忽然挖土是會這樣的。

不知道怎麼發力,以爲雙手使勁就行,不扭腰就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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