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康,你去幫我看一眼藥煎好了沒?”百裏嬰顯然是要故意支開謝長康。
謝長康看了百裏嬰一眼,轉身出去了,還不忘關上了門。
百裏嬰摸了一把自己的鬍鬚,“小公子可知道何人成爲了太子殿下的伴讀?”
“什麼人?”謝青知道無非就是那幾個世家子弟,不過到底是誰他就不清楚了。
“是裴家的大公子裴鴻漸。”百裏嬰眼中銳芒一閃。
謝青在心中爲裴鴻漸點上了一根蠟燭,口上卻讚賞地說:“裴大公子的品貌,確實是太子伴讀的上上之選。”
“在我看來,小公子比裴家的公子更爲適合成爲太子殿下的伴讀。”百裏嬰仔細觀察着謝青的表情。
謝青的神情滴水不漏,“我不過是一懵懂頑童罷了,恐怕要辜負先生的青眼。”
百裏嬰大笑,撫掌道:“嬰久聞小公子早慧,在陳留郡有神童之名,果然名不虛傳。後生可畏,誠不欺我。”
“先生要折煞我了。”謝青暗暗鬆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表現得不像一個孩子,可是扮演一個孩子對於他來說難度太高,幸好謝青有神童之名,這樣自己反常的行爲就有瞭解釋。
百裏嬰沉吟了一會,說:“我有一位老友,精通縱橫捭闔之術,卻久覓傳人而不得。小公子聰*敏,或許能成爲他的弟子。我打算修書一封,邀他至謝府,不知小公子有沒有拜他爲師的意願?”
謝青對於百裏嬰的這位老友有了一個猜想,卻不敢肯定,“先生可否告知我,您的這位老友姓甚名誰?”
“他的姓名,就連我也不知道,不過世人都尊稱他爲鬼谷先生。”
“我願意。”謝青不假思索地說。
這本書,講的是楚國八百年的興衰史。楚國八百年,不論是明君、賢臣還是猛將,都如流星劃過歷史的夜空。而鬼穀子,這個唯一一個貫穿全書的存在,則如北辰,拱照四方。
鬼穀子其實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代代相傳的稱號。每一代的鬼穀子無一不是驚才覺豔之徒,無一不具通天徹地之能。每代鬼穀子都會收兩名弟子,當前代鬼穀子逝世之後,這兩名弟子就會展開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活下來的那個人才能成爲新任鬼穀子。
百裏嬰問謝青願不願意成爲鬼穀子的弟子,讓謝青覺得簡直就是天下掉下來一塊碩大無比的餡餅砸到了他頭上。
百裏嬰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這件事我還會跟長康說一聲,不過我想他是不會拒絕的。”
“我對於鬼谷先生,仰慕已久。”謝青坐起身來,滿臉崇敬之色,“便是不能成爲鬼谷先生的弟子,能做個爲鬼谷先生端茶遞水的小童,每日聆聽教誨,也是平生幸事。”
以謝青的身份,當然不可能在鬼谷先生跟前當個小童。不過百裏嬰聽了謝青的話,覺得這位小公子爲人謙遜,又平添了幾分好感。
“咚咚”,門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是長康嗎?”百裏嬰站了起來。
“百裏先生,是我。”一個銀鈴般的聲音響起。
“原來是碧小姐。”百裏嬰走到門前,打開了門。
一個穿着碧色小衫的垂鬟女童邁着小碎步走進了房間,細聲細氣地說:“弟弟,你的病好些了麼?”
謝碧的容貌有三分像謝青,準確來說,是有三分像謝長康。謝青已經可以想象,眼前的這個女童在未來將是何等沉魚落雁,閉月羞花。
對於謝青來說,謝碧雖然是這具身體的姐姐,但也不過是個第一次見到的陌生人。更何況對於原來的謝青來說,這個同父異母的姐姐,也不是個令人愉快的存在。
謝青不冷不熱的說:“沒有。”
謝碧瑩白的貝齒咬了咬下嘴脣,“弟弟你要保重身體啊。”
謝青“嗯”了一聲,就沒有說話了。
謝碧與自己的弟弟並不親近,就連探病,都是她母親要她來的。說完之前的話,她就不知道要說些什麼了。
百裏嬰解圍道:“碧小姐讀書了嗎?”
“讀了。”謝碧春蔥似的手指絞着自己小衫的下襬。
謝碧身爲世家女,不僅要識文斷字,還要粗通詩詞歌賦。她雖然不受謝長康的重視,終究是謝家的血脈,代表着謝家的臉面。
百裏嬰笑着問:“讀了哪些書?”
“,還有四書五經和一些詩詞。”謝碧小聲道。
百裏嬰原以爲謝碧會說之類的啓蒙書籍,喫了一驚,“碧小姐竟然讀了這麼多書!”
謝碧紅了臉頰,聲如蚊吶地說:“我囫圇吞棗地背了下來,也不是都懂。”
“這也很了不得了。”百裏嬰讚歎道,“長康的一雙兒女都如芝蘭玉樹,真是令人羨慕。”
謝長康走進了房間,身後跟着端藥的晚鏡。
“父親。”謝碧低下了頭。
謝長康看也不看謝碧,坐在了牀邊。他從晚鏡那裏拿過藥碗,給謝青喂藥。從他的動作可以看出,他不是一個慣常伺候人的人,但是他極其小心翼翼,彷彿對着一個玻璃人似的。
謝碧雖然習慣了被自己父親漠視,還是情不自禁紅了眼眶。
百裏嬰有些看不下去,“碧小姐既然看過了小公子,就回去吧,屋子裏不通風,待久了小心過了病氣。”
“父親大人,百裏先生,我告退了。”謝碧看了謝長康一眼,纔出了房間。
謝青喝完藥,重新躺在了牀上。
謝長康替謝青掖了掖被子,接着他摸了摸謝青的額頭,熱度還是沒有下去,不禁露出擔憂的神色。
百裏嬰還是第一次見到謝長康這個樣子,溫聲道:“小公子的病,很快就會好的。”
“承蒙先生的吉言了。”謝長康頓了頓,“雲裳是在生下阿青不久後,就感染風寒去世了。現在阿青也染上了風寒,我心裏……”他說不下去了,捂住了胸口。
裴雲裳是謝長康的妻子,謝青的母親,同時也是裴鴻漸的姑姑。而謝碧的母親水佩,就是裴雲裳的陪嫁丫鬟。
“我可是杏林聖手,雖然不能活死人肉白骨,小小風寒還是不在話下的,長康是不放心我的醫術嗎?”百裏嬰佯裝出恚怒的樣子。
謝長康明白百裏嬰的心意,強笑道:“你的醫術,我自然是放心的,只是……”他摸了摸已經睡去的謝青的面頰,“看到阿青這個樣子,我就想起了雲裳。”
百裏嬰嘆了口氣,“死者已矣,長康你還是看不開嗎?”
謝長康避而不談,“我們出去吧。”
兩人出了謝青的房間,門外春和景明,草木葳蕤。
“我素來不信血統之論,不過看着你的一雙兒女,倒是信了幾分。”百裏嬰調笑道。
謝長康的雙手揹負在身後,看着庭院中的春景,沒有說話。
百裏嬰抬頭看向天空,一隻不知名的鳥輕捷地飛過。他摸了摸自己的髭鬚,“你覺得令郎和令愛,哪一個更適合繼承鬼穀子之名?”
“我不願阿青繼承鬼穀子之名,我只願他平安喜樂。”謝長康一直當自己只有一個兒子,所以他沒有提到謝碧。
謝碧是一場酒後亂性的產物,自從那一夜之後,謝長康再沒有碰過水佩。他甚至把懷孕的水佩送到了郊外的別院,連她生產的時候都沒有去看一眼。在他的吩咐之下,所有人都守口如瓶,裴雲裳到死都不知道這件事。
謝長康自詡爲狷介之士,不納妾,不狎妓,和髮妻之間舉案齊眉,琴瑟和諧。而水佩和謝碧,被他看做是他私德上的污點。
百裏嬰對於謝長康與水佩之間的事瞭解一二,他不贊同地搖搖頭,“稚女何辜。”
“你沒有心愛之人,所以你不明白。阿青是我和我心愛之人的孩子,而那個女人的孩子,對於我來說,只是那個女人的孩子。”謝長康連水佩和謝碧的名字都不願說出口。
他記得那一夜,水佩是穿上了裴雲裳的衣服才讓他錯認。他厭惡那個心機深沉的女人,可是裴雲裳視水佩如姐妹,他無法將事實說出來——她深情的丈夫和她忠心的婢女一起背叛了她。裴雲裳活着的時候,爲了不讓她起疑,水佩除了懷孕和生產的那段時間去了別院,其他時間仍然在她身邊擔任婢女。而裴雲裳死後,水佩成爲了唯一一個可以和他一起回憶裴雲裳的人。
“長康,人不能活在過去。”百裏嬰對於蘭心慧質的裴雲裳也頗爲懷念,但是他認爲活着的人更加重要。
“可是如果不活在過去,我便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