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此言差矣。”有了老太妃撐腰,硃砂的膽子也大起來,她上前一步道:“王府子嗣,事關重大,怎能由兩個低賤的通房孕育?王爺若真有此意,還需得母親費心,在德行出衆的官家千金中挑選。”
“滾下去,本王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林長闕終於怒了,他居高臨下的視線落到硃砂身上的時候,帶着冰冷的質感,駭的這位王府的女主人登登退了兩步,膝蓋發軟差點忍不住跪下去。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林長闕即便沒有天子那般可怕,但他常年征戰沉澱下來的威勢,也不是一個內院的婦人能夠承受的。她惶惶然低下頭,不敢去直視那道冷然的視線。
邢老太妃也是心絃一顫,但她畢竟風雨經的多了。林長闕這指桑罵槐的一怒雖然讓她心驚,但還不至於像硃砂一樣連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邢老太妃看着硃砂那副樣子也是怒其不爭,奈何硃砂早已習慣了在林長闕面前恭順,長期累積下來的敬畏與奴性,哪是一兩句話的功夫就能改變的?
“王爺息怒。”邢老太妃緩了口氣,也換了上了和緩的語氣。“這件事,也是我這個做母親的考慮不周。你要是有氣,就往母親身上撒,不必牽連別人。”
“雲樓啊,當年你父親就深受嫡庶之爭的苦楚,母親我是親身經歷過其中兇險的。母親知道這件事確實是我考慮欠妥,但母親一想到我那小孫兒,就忍不住犯了糊塗。”邢老太妃說着,竟然落下淚來。
“一想要我那天性純善的小孫兒,有一日會重蹈覆轍,我這心裏啊,就不能安穩。這王府總是沒個消停日子,若真有那一天,待我到了地下,可拿什麼面目去見你父親啊。”
這一番作態用一句話概括就是打一巴掌再給一甜棗,然後就是女人天生的武器,一哭二鬧三上吊。
老太妃也是真豁出去了,這一通唱唸做打下來,真是黑臉白臉都讓她一個人扮了。先聲奪人是一,放低姿態是二,連葉瀾也得道一聲,真是千年的老狐狸,都成精了。
今日只要林長闕不想跟自己的老孃撕破臉,這件事兒就鬧不大。畢竟這老太妃的地位遠遠不是一個王妃能比的,葉瀾也並不強求,能看這麼一場精彩的鬧劇,已經很值當了。
果然,一番僵滯之後,林長闕隨便臉色不好看,但還是退了一步,鬆了口。
“這件事,我可以不再追究。但是,從今以後,王妃還是多在宣榮閣中靜心自省的好。母親平日裏無事,也要多費心教誨她,讓她明白什麼是婦德,什麼是向善。不要再做出有辱我王府門楣的事情,失了身份。”
一時間,老太妃和硃砂的臉色都不好看起來,雖然林長闕沒有再抓着這件事不放,但是從今往後,德行有失的老太妃和硃砂這位幽禁的王妃,在王府中的話語權也要大受打擊了。
老太妃也明白,這麼一件性質惡劣的事情被翻出來,這樣是處置已經是林長闕讓步的極限了。再步步緊逼,恐怕結果就不妙了,一場鬧劇到此時纔算是落幕。
但是老太妃不能把林長闕怎麼樣,可不代表她會放過葉瀾這個罪魁禍首。
老太妃看着葉瀾,臉上浮現出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如果葉瀾看的到,一定會覺得此時這位老太妃的氣場頗爲陰森。
她上前拉住葉瀾的手道:“以前是老身糊塗,還要多虧你這丫頭點醒了老身這昏聵的頭腦。只是老身有一事不明,不知道姑娘能否爲老身解惑?”
葉瀾被對方握住的手,只覺得像被一條冰冷的蛇纏住,老太妃面上笑意盈盈,手上卻恨不得把她捏碎,保養得宜的手指箍的她手掌生疼。
但這點疼,葉瀾還不放在眼裏,她笑着說:“老太妃但問無妨。”
“不知道你這丫頭是如何發現那藥材不對的?老身實在是好奇。”
這個時候,在場衆人的注意力也都從整件事上轉到了葉瀾身上。一個不能視物的小姑娘真有什麼了不得的神通不成?竟能發現許多高明的大夫都發現不了的問題,這還真是一個讓人好奇的事。
“老太妃有所不知,我曾跟隨一位江湖郎中學過一陣醫術。雖然醫術上面只學了些皮毛,但可能是我眼睛看不見的緣故,嗅覺格外的靈敏,任何藥材,只要是我曾聞過的,那麼不管它混合在多少種藥材中,我都能聞出來呢。老太妃,是不是覺得這種能力很神奇呀?”
這番話,葉瀾卻是往大了說了。如果真的是有人手法高明,遮掩氣味的法子十分巧妙,葉瀾再牛也不可能全都分辨出來。不過用這話給老王妃添點堵那還是必要的,再者比葉瀾更高明的大夫,恐怕也沒有多少。
老太妃虛僞的笑了兩聲,再也沒有當初第一次見的時候,那副慈祥的模樣了。隨後,老太妃和硃砂先後離開了花廳,只是這次跟硃砂一起離開的,還有一隊侍衛。這是要看守住宣榮閣的大小出入門路,以後硃砂再想出宣榮閣,可就不能像今天這麼容易了。
劉白朮自然是沒有硃砂那麼好的命了,一臉頹敗的被人抬了下去。
到了這個時候,葉瀾也沒有待下去的必要了。跟林長闕告了一聲別,就拉着樊野要回去。
“葉姑娘,沒什麼話要對本王說嗎?”
葉瀾看了他一眼道:“並沒有。”
“難道你真的只是嗅覺靈敏?”
“是啊。”
林長闕略帶深意的道:“劉白朮雖然心術不正,但醫術上卻是有他的可取之處。他如果斷定平娘子傷重不治,想必不會是假的。可方纔我着人去查看,發現平娘子果真如你所說,並沒有性命之憂。葉瀾姑娘不給一個解釋嗎?”
葉瀾淡淡道:“還能有什麼,福大命大唄。”
林長闕氣絕,這個丫頭可真是扎手的很,問她什麼都是一推三五六,偏偏還沒有切實的證據去反駁她。
“王爺沒別的事,我就回了。”
林長闕悶不吭聲,葉瀾就自覺的認定他是默認了。極自然的就拽着樊野的衣袖,拄着一根不起眼的竹杖,轉身就出了花廳。看的林長闕一陣愕然,感情這丫頭不止扎手,還很囂張啊!這些年來,敢在他面前這麼自行其是的人可是鳳毛麟角了。
走出花廳的葉瀾心裏默默分析着王府裏複雜的人際結構,一時也是有些不知從哪裏入手的好。埋葬在這個深宅之中的祕密太多了,若想查清楚當年的真相,還不知道要牽扯出多少事情來。
果然,應該直接把某個關鍵人物抓起來,嚴刑逼供嗎?比如那位似乎有很多內情的老太妃?但是用強也要有用強的實力啊,現在她一個寄居在王府的孤女,想做點什麼,實在是放不開手腳。
在葉瀾對老太妃動些歪心思的時候,老太妃也在心裏恨得咬牙,盤算着怎麼才能讓葉瀾這對兄妹,在王府中消失的不知不覺。
老太妃雖然並沒有和硃砂一起離開,但出了花廳之後,早在一處隱蔽的假山處等候。硃砂走近這裏的時候,立即假裝不適,藉機要在這裏休息片刻。
一名侍衛爲難道:“王妃,王爺有令,要您立即返回宣榮閣”
桂嬤嬤扶着做頭暈狀的硃砂,對着侍衛聲色俱厲道:“王妃不過是偶感不適,要在這裏歇息片刻,又不是不回去。你一個做奴才的,等上一二刻又如何?若是王妃有什麼好歹,你擔得起責任嗎?”
那侍衛是從軍隊裏退下來的,性子也執拗,一口咬定王爺的命令一定要執行,就是非要硃砂現在回去不可,就是抬也擡回去。嚇的硃砂爲了躲避侍衛,一個勁兒的往後縮。
主子勢微,桂嬤嬤的氣焰也對着下跌,看着這小侍衛愣頭青,可就是沒辦法。
最後邢老太妃沒辦法,只好從假山石後走出來,以訓導王妃的藉口,才把那小侍衛斥退。
兩人這纔有機會坐在假山後的涼亭裏說上兩句話。而且涼亭四周還圍着一隊的侍衛,導致邢老太妃準備的一肚子私密話只能壓在肚子裏吐不出來。
這也就罷了,但是老太妃既然是以“訓導”的名義把王妃叫過來,在王爺派來的侍衛虎視眈眈下,總不能什麼都不說。
只好咬着牙,憋着氣,一本正經的搬出《女誡》、《女論語》、三從四德、德容婦工等等來教訓硃砂。剛剛經歷過絕育藥事件,這會說起這些個大道理,都把兩個人膈應的不行。
硃砂聽的憋屈,只是看邢老太妃不停的給她打眼色,才強自忍下來。
老太妃板着臉說了一大堆的規矩,眼角餘光打量着那些侍衛的視線並不在這裏了,才悄悄伸出一隻手指沾了杯中的茶水,在面前的石桌上寫起字來。
硃砂注視着老太妃的動作,只見石桌桌面上快速寫出一行水跡。
上書:靜待時機,事成,賊子乃葉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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