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絲溫暖的火光,隨着軒轅曌劇烈顫抖的眼皮,像是被七八十隻大腳輪番蹂躪過的小草一樣,不幸夭折了。
唯一的光亮,就只剩下天邊朦朧如紗般的月色。
一雙雙冰冷的眼睛從黑暗中豎立起來,蛇吐信子的嘶嘶聲像是秋後的蟬鳴一般響起。那種小頻率的“沙沙”聲逐漸演變成蛇羣大規模地向前移動。軒轅曌一步一步地後退着,一直退到了溫泉的邊緣,一斜眼瞥見紫藤,仍舊是抱着耶爾袞,站在溫泉中一動不動。
“我們要葬身蛇腹了!”看見紫藤那淡定的表情,軒轅曌就覺得氣不打一處來。從小到大,他何曾經歷過這種險境?要知道,就算是真正的武林高手,也不可能在這樣的蛇海裏輕易逃生。且不說後面的山壁筆直光滑的可以當鏡子照,就算是會凌波微步等絕頂武學,也不可能提着一口真氣就能穿過這茫茫蛇海。這蛇羣中難保沒有彈跳能力強的劇毒小蛇,持着手中的月華劍,軒轅曌似乎已經聞到了死亡的味道。
見他兇惡的眼神瞟向耶爾袞,紫藤猶豫了一下,淡淡說道:“下來!”
雖然不明白她是何用意,但是面對着她淡然的面色,軒轅曌竟然不由自主地聽從了她的吩咐,外袍一甩,他“噗通”一聲,跳進了水深只到胸下的溫泉。
密密麻麻的蛇,大的、小的、純色的、花斑的,一波又一波地緊湧上來,將半面靠山的溫泉圍了個水泄不通。那兩條水桶粗的巨蟒慢慢地游過來,周圍的蛇竟然恭敬地爲它們讓開了兩條通道,低低拜服在地。
“半步顛!竟然是半步顛!”軒轅曌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脫離了森林的籠罩範圍,那兩條巨蟒的形態完全曝露在月光下,褐黃如枯葉一般的身軀上,佈滿了奇異的深色花紋,兩隻亮如寒星的細眼中間,還夾雜了一片不知是鱗片,還是三隻眼的奇異反光體,看起來頗爲妖異詭譎。
可憐紫藤與軒轅曌,現在還不知道那隻小半步顛被耶爾袞壓死的事情,只覺得無比茫然。說起來,若不是那隻半步顛所散出的毒氣,他們三人恐怕早已經被林子裏的毒物昆蟲啃喫了個乾淨。
數以萬計的蛇湧到了溫泉的邊緣,停住了。就連那兩條半步顛巨蟒,遊到了近前,也微微縮了縮腦袋。
“它們怎麼不進攻?”山風一過,軒轅曌才覺自己出了滿身的冷汗,在溫泉燻嫋的霧氣中竟然還有些冷。
“這裏是火山溫泉。”白了軒轅曌一眼,紫藤爲他的無知而歎服。火山溫泉裏就連蒸汽中也充滿了硫磺的味道,這個白癡居然到現在都沒聞出來。
似乎也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軒轅曌白皙嬌豔的面龐上現出了一抹嫣紅,“朕乃九五之尊,又怎麼會知道這種小事”
說着說着,他的聲音就自動低了下去。若不是因爲這種“小事”,自己現在恐怕已經命喪黃泉了。
高聳的崖壁下,一處總面積不過三十多平米的小型溫泉中央,立着兩男一女,在他們周圍,是一眼望不到邊際的斑斕蛇海。這一幕縮小了看,更像是月光下一朵長在懸崖邊的五彩奇花。
依靠着自己的軀體忽然有了輕微的顫動,紫藤慌忙抬起眼來,印入眼簾的,是耶爾袞努力想要清醒過來的痛苦表情。
要醒了嗎?一抹歡欣的笑容出現在紫藤臉上。
耶爾袞的雙眼猛地睜開,像是兩汪晦暗的深潭一般,直直印照到紫藤的心底深處。
“你怎麼了?”見他只是看着自己不說話,紫藤抬起一隻手來撫上了他的額頭。
似乎是被真實的觸感所驚醒,耶爾袞在下一刻,突然彎下腰去,準確無誤地覆蓋上紫藤嫣紅的櫻脣。
雄渾的男子氣息排山倒海般襲來,兇猛的侵略中,卻有帶着絲絲的溫柔與憐惜。紫藤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吻嚇呆了,直到耶爾袞的舌頭糾纏上她的丁香小舌,她才從被他偷襲的震驚中醒過來。
不同於當日裏給包舒儒做的人工呼吸,不同於跟軒轅彌的那兩次帶血的親吻。這一吻,是實實在在、纏綿而眷戀的猶豫了一下,紫藤閉起眼睛,將纖細的手臂環繞上耶爾袞的脖頸,換來的是他用獨臂緊緊地箍着自己,幾乎要將她修長的身軀揉進他的身體裏面。
朕還在這兒呢!軒轅曌從兩千萬瓦的燈泡,變成了四千萬瓦的白熾燈,愣愣地站在一邊,看着這一對接近全裸的男女相擁親吻。
“你是誰?”鬆開幾乎喘不過氣來的紫藤,耶爾袞的下一句話,卻猛然潑了她一盆冷水。
“我是誰?”紫藤指着自己的鼻子反問,她還沒有弄清楚狀況。
“醒來之後一眼看到你,一個感覺,就是一定要保護你,不能讓你受到傷害。這麼說來,你是我妻子嗎?”耶爾袞接下來的一番話讓紫藤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對了,那我又是誰呢?”
不會是失憶了吧?伸手摸了摸耶爾袞腦後的鼓包,紫藤頓時覺得這種可能性極大。
“你一定是我的妻子,不然我們怎麼會這樣坦誠相見?”似乎是自己找到了肯定的答案,耶爾袞的嘴角邊浮起一絲微笑,一低頭再次向紫藤吻去。
“咳咳咳!”被晾在一旁的軒轅曌再也看不過去了,忍不住大聲地咳了幾聲,以提醒糾纏中的二位還有外人在場。
耶爾袞將紫藤半裸的身軀攬在懷裏,一回頭,瞟向軒轅曌的目光變的陰冷,“你又是哪個?爲什麼會把我們帶進蛇窟裏?”
“不是朕帶的路,是她帶的路啊!”軒轅曌被耶爾袞弄的哭笑不得。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他忽然捧着肚子狂笑起來,“杜紫藤啊杜紫藤,你可真是天生的黴星,御前侍衛統領跟你在一起,竟然也會弄到失憶這麼悲慘的境地”
“胡扯八道!”惡狠狠地瞪了軒轅曌一眼,紫藤的心中卻升起了一絲異樣的感覺。
“我不管你是誰!再敢這麼對我妻子胡說八道,我現在就割了你的舌頭!”耶爾袞冷冰冰的威脅將軒轅曌接下來的話語噎到了喉嚨裏,眼下是二對一,好漢不喫眼前虧,他乃堂堂九五之尊,犯不上跟這兩個賤民計較。
“有空威脅我,倒不如想想該怎麼從這蛇堆裏爬出去纔是正事。”
軒轅曌說的並沒有錯,已經僵持了半夜,那羣蛇卻依然沒有離去的意思,似乎是想要等他們活活餓死在這溫泉裏。
不過,就算是耶爾袞,也對這樣的情況束手無策。
“啾啾”
清脆的鳥鳴聲只響了兩下,停在遠處樹枝上的小雀兒,就被一條突然躥起的毒蛇吞進了肚子裏。
紫藤渾身一個激靈,猛地醒了過來,才現自己趴在耶爾袞的懷中睡着了。爲了能讓她靠的更舒服一些,耶爾袞幾乎紮了一個晚上的馬步。
這種有依靠、被保護的感覺真的是前所未有,一股淡淡的喜悅湧上了紫藤心頭。在這樣奇怪而微妙的情緒下,她竟然有些不敢看耶爾袞的**。
“看都看過了,現在裝什麼羞澀?”軒轅曌低低地嘀咕着,換來了四道足以將他拆骨剝皮的狠厲目光,連忙緘口不言。
一道隱隱的獸嘶聲在森林深處響起,紫藤眼中一亮,張口呼喚道:“貓兒!”
在這個時候,能看見貓兒,無疑是沙漠中突然湧出了一汪清泉。由遠及近,貓兒碩大的身軀在她的視線範圍內漸漸清晰起來,最終,看見紫藤的貓兒也歡快地低吼了一聲,一溜兒小跑奔了過來。
在它經過的道路上,所有的蛇都全身伏地地顫抖着,拜服在貓兒獸中之尊的王霸之氣下。
貓兒身後,緊緊跟着手腳軟拼命奔跑的段真純。
兩道偌大的身軀,阻擋在貓兒前進的道路上。
一左一右,兩條水桶粗的半步顛蟒蛇吐着烏黑的信子纏繞在一起,相互依偎着,抵禦着來自於貓兒身上的王者之氣。
“嗚”貓兒弓起脊背,喉嚨中出威脅的低吼。
它不吼還好,這一吼,倒被那兩條神經過度緊張的蟒蛇當成是進攻的先兆。兩條蛇頓時將腦袋高高豎起,亮出嘴裏的毒牙撲了上來。
貓兒只是一個閃身就消失了蹤跡,留下還沒弄清楚狀況的段真純,面對着兩條飛撲過來的毒蟒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驚濤駭浪掌!”
要命的關鍵時刻,段真純無匹的狗屎運再次勃。兩條毒蟒被他的掌風正面擊中,直挺挺地摔到了對面的懸崖上,砸出兩個“s“形的大坑。
不可思議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段真純嘗試着向四周的蛇羣再次出掌風,卻連一片草葉都沒有吹動。
連忙連滾帶爬地追上貓兒,直到背靠着巖壁,段真純砰砰亂跳的心臟纔算是安定下來了一點兒。
剛舒了一口氣,他頭頂上那兩條蛇屍卻鬆動下來,挾帶着呼呼的風聲,砸中了他的腦袋。
蛇王已死,剩下的嘍囉們又怎麼敢觸貓兒的威勢?原本聚集成海洋的蛇羣鬨然四散,溜了個乾乾淨淨,只留下段真純在兩條粗大的蛇屍中間翻着白眼。
貓兒早已先一步躍入溫泉裏,面含兇相地將耶爾袞擠到了一旁,將大腦袋拱在紫藤懷中,親暱地蹭來蹭去。
這麼一來,這一行中,就剩下朗逸和東方明珠還不見蹤影。
說曹操曹操就到,剛想起她們,就看見兩個相互攙扶的人影,一瘸一拐地出現在森林的邊緣。
朗逸早已是釵環散亂,雲鬢不整,一身衣裝倒還算是齊全。再看東方明珠,那纔是慘不忍睹。前胸的夾衫被樹枝掛成了“露臍裝”,勉強遮着胸脯,半條羅裙胡亂紮在身後,走動時,襤褸的褲腳處不時露出帶着些許黑毛的粗腿。
“耶大哥!”一看見耶爾袞,東方明珠頓時驚喜地撲了上來,只撲到了半道,鼻孔裏就流出了兩行殷紅的血液。
一閃身遮住了耶爾袞身上的重點部位,紫藤用手中的瘋狗戰術突擊刀逼退了東方明珠,一旁又有朗逸兩眼放光地接近,“阿紫小姐,我也要洗澡”
“要洗自己洗去。”對於這個立志要跟着自己的“丫鬟”,紫藤可從來沒有放心過。對一旁的軒轅曌抬了抬下巴,她終於可以理直氣壯地對他頤指氣使,“去,把那兩條蛇的蛇皮剝了。”
所謂的風水輪流轉,可憐一代凋花王爺,曾今貴爲天子的身份,在對方人多勢衆的壓迫下,乖乖地拿着月華劍去剝兩條半步顛的蛇皮。
薄而堅韌的蛇皮在清洗過後,很快就乾透了。裁下一段蛇皮,用蛇筋將它們在身上綁成一條抹胸連衣裙,紫藤總算是避免了春光乍泄的危險。
至於同樣綁着蛇皮的耶爾袞,此刻的形象,在紫藤眼中,就跟二十一世紀裏電影上演的人猿泰山差不多。
東方明珠的裙子早已在下墜的過程中被貓兒抓爛,此時也在清洗了一番過後,羞羞答答地換上了“蛇裝”,抬起眼來,才現根本沒有人偷看她一眼。
同樣穿着蛇皮裝的,還有軒轅曌這個九五之尊,凡是扔在地上的衣袍,都已經被腹下有逆鱗的羣蛇鉤掛成了一絲絲布條,而他身上唯一那件內衫已經溼透,紫藤也不幫他鑽木取火,不得已之下,他也只好做了回“野人”。
“即使是穿蛇皮,朕也是最有氣度的!”
他這句話倒說的一點沒錯。除了紫藤的狂野清冽之外,也就只有他的嬌豔魅惑,最適合蛇皮的連衣裙。
撿回了溫泉邊上的錦囊,紫藤將它小心地掛在腰間,那裏面有李莫愁送給她的人皮面具,和莫不羣給她的紅煙信引。
掰下了兩條蛇的毒牙,又割下蛇膽,將它們放在蛇皮做成的小包裹內,紫藤帶着齊聚的隊伍,沿着那山崖的峭壁,繼續向南行進。
剛轉過了兩個彎角,面前赫然出現了兩條豺狗,正圍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喫的正歡,見人來了,也不躲避,反而張牙舞爪地向衆人撲了過來。
月華劍早已經被耶爾袞收在手裏,刷刷兩劍,那貪婪的豺狗就已經身異地。
沿着那山壁向上望去,是一棵一半長出了山崖外的乾枯松樹。那松樹的枝椏上,掛着一具破口袋一般的屍體,半長的白隨着山風四下飄拂,上面斑駁的血跡,已經變成了暗褐色。
2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