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塵薰轉學走了。從那以後,他們天各一方,她連他的影子都不能見到。
陌桑很沮喪,沒有葉塵薰的校園,也變得一片灰暗。
原來,世界縱使寬廣,也只容得下一個人。沒有這個人,全是空的,全是虛的。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會那樣地喜歡他。
那天放學,陌桑突發奇想,想到葉塵薰的家去看一看,雖然他已經搬走了。她沿着江邊筆直的馬路,騎了一個多小時,纔到那座紅磚樓下。
她記得很清楚,三樓靠西邊窗口的那間,就是葉塵薰的臥房。樓道裏很黑,沒有燈。陌桑摸黑上樓,到了葉塵薰家門口。門沒有鎖,用手輕輕一推,就開了。
屋裏已經空了,傢俱都搬走了。陌桑慢慢走進葉塵薰的臥房,窗上已經沒有窗簾了,裏面也是空蕩蕩的。牆上貼着一張球星喬丹的畫,皮膚黝黑,咧開嘴朝着她笑。
大片銀白色的月光,從她身後的窗戶溜進來,投光亮給畫上的喬丹。她突然記起自己第一次見葉塵薰的情形,也是這樣一個晚上,月光幽清,將他的眸子照得恰到好處的晶亮。
巨大的悲傷壓過來,還有那麼濃重的思念。是的,她已經開始想念他了,想念這個她曾經謾罵、詛咒、鄙視、痛恨的男生。
陌桑轉身跑出了紅磚樓,在街角,她看到了那個公園。春寒料峭的晚上,公園裏沒有人。陌桑坐在其中的一架鞦韆上,輕輕地蕩着,閉上眼,滿腦子都是葉塵薰的影子,微笑的,皺眉的,苦惱的,調皮的……
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小雨。陌桑仰起臉,享受被淋溼的感覺。
下雨真好。就像現在,她的眼睛溼了,誰都不會知道她哭了吧。
葉塵薰,你在哪裏?現在過得好不好?
一個月後,陌桑接到了方可瑩的來信。方可瑩聊了一些搬到s城後的學習生活情況,環境改變了,同學們很陌生,大家都排斥孤立她,覺得很寂寞壓抑。
“桑桑,我很想你,也很想a城。卻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在信中,方可瑩並沒有提到葉塵薰。陌桑給她回了信,鼓勵她好好加油,努力適應現在的生活。
陌桑在信末寫道:“可瑩,我會永遠想念你。”文筆稚嫩,感情真摯,而且喜歡用很感性的詞語,把“永遠”掛在嘴邊。
方可瑩的信回得很快。千裏之外,兩個女孩狂熱地通着信,最密集時一週一封。
十多歲的年紀,不知道爲什麼苦惱着,在信裏引用了許多憂傷的字句,有着不合年齡的惆悵和迷憫。陌桑最喜歡席慕蓉的詩,用一本精緻的硬皮日記本,把它們一首首抄下來,用最工整的字跡和純黑的碳素墨水,襯托出它們的鄭重——
“童年的夢幻褪色了
不再是 只願做一隻
長了翅膀的小精靈
有月亮的晚上
倚在窗前的
是漸呈修長的雙手
將火熱的頰貼在石欄
在古老青藤的蔭裏
有螢火在遊
不再寫流水帳似的日記了
換成了密密的
模糊的字跡
在一頁頁深藍淺藍的淚痕裏
有着誰都不知道的語句”
——席慕蓉《成熟》
沒有葉塵薰的音訊,她對他的思念依然氾濫成災。
縱使天涯相隔,陌桑的心,一直一直在想他,無法停止。學校辦公樓前的佈告欄,是她頻繁光顧的地方。因爲那張“校級三好學生”的大紅佈告上有葉塵薰的名字,旁邊還貼了他的照片。
這是他最後一次在a城一中獲獎,照片上的葉塵薰穿着白襯衣,眼神堅定地直視前方,嘴角微微上揚,一副未來棟樑有爲少年的造型。
不少女生花癡照片上的葉塵薰,指指點點地說:“這就是葉塵薰,優等生又長得帥,可惜他轉學走了,真是a城一中的重大損失!”
在別人的惋惜聲中,陌桑一遍又一遍佇立在那裏,看着葉塵薰的照片,眼神渙散,但是感情集中。
那天中午,陌桑端着飯盒從食堂出來,路過佈告欄時,她凝神定睛看了好一會兒,再回頭望望四周,恰好一個人也沒有。
她只猶豫了三秒鐘,然後,飛快地伸手,從佈告欄上撕下了葉塵薰的照片。
葉塵薰,她總要留下一點什麼作爲紀念,向以後的自己證明,有個人曾在生命中存在過。當她長大變成大人的時候,當她離開單純美好的校園生活很久的時候,回首往事的時候,可以微笑着告訴別人,瞧,這是我秦陌桑曾經喜歡過的男生,他真的很帥吧?
她以爲這一切神不知鬼不覺,誰知轉身的時候,看到了一副黑框眼鏡和眼鏡後面那雙沉靜的眼睛。
“秦陌桑,被我逮到了吧?”對方淡淡地說。
在樹影濃重的佈告欄下,陌桑像個被人現場逮住的小偷,不但心虛而且手足無措。
“爲什麼撕葉塵薰的照片?因爲你喜歡他嗎?”對方的表情依然很平靜。
陌桑不想否認,反正葉塵薰又不在,在一個陌生的男生面前承認喜歡他,不是什麼丟臉的事!
“嗯。”她點了點頭,“我確實很喜歡他。”
男生沉默了幾秒鐘,冒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你們女生都喜歡他那樣的?”
陌桑這才注意到他胸前的校徽,再仔細端詳那張清秀白淨的臉,然後驚呼:“你是顧楠,初三(6)班班長兼學習委員?”
顧楠眨了一下眼睛,嘴角露出淡淡的笑紋:“原來你認識我?”
“你不也認識我嗎?”陌桑記得,剛纔他準確流利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好奇怪,自己這樣一個默默無聞的小人物,什麼時候成名人了?
“我知道你,是因爲葉塵薰……”顧楠說,玩味深長地望着她,“不過,你也沒什麼特別啊,只是一個平凡小女生。”
“我什麼時候說過我不平凡?”陌桑不服氣地頂回去,“難道我不配和葉塵薰作朋友嗎?”
“我是說,你不像那種能吸引人注意的女生,特別是葉塵薰。”顧楠蹙眉,“或許,因爲你是方可瑩的好朋友?”
陌桑黯然垂首,半晌,涼涼地說:“顧楠,這些事都和你無關。”
陌桑獨自一人走回教室。風很冷,四月午後的風怎麼會這麼冷?她握緊了手心裏的照片,這是現在唯一能溫暖她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