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陌桑睡得頗不安穩。午夜三點,她在劇烈的心跳中醒來,再也睡不着,整個人悽悽惶惶的,總覺得有什麼事情發生。
她經常有些莫名其妙的第六感覺,若是不好的徵兆,通常都會實現。
把頭埋進枕頭裏,朦朧間聽到手機響。猛地從牀上坐起,拿起手機,上面“葉塵薰”三個字讓她血液沸騰。
終於回她電話了!
“阿薰……”
“您好,請問是桑桑小姐嗎?”一個親切而好聽的女聲。
啊,桑桑小姐?陌桑愣了愣,含糊地回答,“嗯……我是。”
“你認識一位叫葉塵薰的先生嗎?”
“認識啊。”一絲不安爬上心頭,“他怎麼了?”
“這裏是深圳xx醫院急救中心,葉塵薰先生出了車禍,正在搶救……”
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心臟幾乎停止跳動。果然,不好的徵兆總是逃不掉!
“葉先生頭部受了重創,昏迷不醒,我們是在他的衣服口袋裏發現手機和身份證的。如果您是他的家屬或者朋友,請立刻過來一趟,我們需要家屬簽字才能手術!”
對方掛了電話,周遭一片安靜。
陌桑怔忡地坐了幾分鐘,然後趿上涼拖,飛奔出門,在馬路上攔了一輛出租車:“快,去深圳,xx醫院!”
趕到深圳時,天微微地亮了。
陌桑衝進xx醫院急救中心,看到一名穿白衣服的護士,緊緊抓住她的手:“葉塵薰……他怎麼樣了?”
“你就是桑桑小姐吧?”那位護士長相甜美,非常溫柔地說,“不要着急,葉先生正在急診室裏,馬上就要動手術,請問您是他的家屬嗎?”
“我是他未婚妻!”她毫不猶豫地回答。
“那好,請您在這裏籤個字。”
陌桑拿過筆,迅速在她遞過來的紙上籤上自己的名字,心臟狂跳不止,根本顧不得看內容。
“好,你在這裏等着。”護士推門進了手術室。
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陌桑心慌意亂,腦海裏一片空白。
不知等了多久,手術室的門突然被打開,剛纔那位護士探出頭來,滿面焦急地對另外一位護士說:“快去通知血庫,病人失血過多,需要馬上輸血!”
“什麼血型?”
“rh陰性a型血。”
“稀有血型?”那位護士臉色很不好,“血庫的血不夠。”
陌桑衝了上去:“我是rh陰性a型血,輸我的血好了!”
“你確定?”兩位護士異口同聲地問,“真的是rh陰性a型血?”
“當然!”她幾乎叫了出來,“人命關天,你們還在磨蹭什麼?”
“請你跟我來!”護士領着她去做了血液檢查,果真是rh陰性a型血,而且身體健康,血液合格。
“我的體重是102斤,最多能獻多少血?”陌桑迫不及待地問。
“國家規定一次獻血200cc,最多不超過400cc。”
“抽吧,抽400cc!”她捋起了自己的袖子。
護士看着她蒼白疲倦的面容,細瘦的胳膊,有些遲疑:“300cc就可以了……”
“不,就400cc!”陌桑堅持地說,“裏面的是我男朋友,我救他理所當然!”
“男朋友?”護士好奇地看她一眼,“你們竟然都是rh陰性a型血,稀有血型呢,真巧啊!”
是啊,她怎麼沒想到?從小她就知道自己的血型非常罕見,據說在漢族人羣中尋找a型rh陰性同型人的機會不到萬分之三。難道她和葉塵薰真的是上天註定的緣份?
陌桑坐在輸血室裏,看着自己的血通過針管汩汩流出來,再想象它們將一滴一滴注入葉塵薰的體內,眼眶禁不住潮溼。
葉塵薰,我來救你了,你絕對不能有事!
突然,一個奇怪的念頭闖進腦海中,rh陰性a型血?不對呀,她上回陪陳伯陳伯母到醫院做體檢,兩位老人一個是o型血,一個是b型血,rh都是陽性,他們怎麼生得出rh陰性a型血的兒子?
莫非……莫非葉塵薰不是他們的親生兒子?
他姓葉,而陳伯姓陳,他說是隨母姓,可是,他和老倆口長得一點都不像。
葉塵薰,你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
包裏的手機響了。陌桑用另一隻手掏出電話,是顧楠:“陌桑,你起牀了嗎?我請你喫早餐……”
天色已經大亮了,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而葉塵薰卻徘徊在生死邊緣。
陌桑在電話裏告訴顧楠,葉塵薰出事了,他嚇了一跳:“現在怎麼樣?”
“在手術室急救!”她無法掩飾自己的脆弱,顫抖地說“他出了很多血,血庫又臨時告急,我正在給他輸血……”
他在電話裏沉默了片刻。
“陌桑,你不要着急,我馬上過來!”
顧楠問了醫院的名字,收線之前,又關切地問:“你還好吧?”
她好不好沒有關係,關鍵是葉塵薰能不能好……
失眠,沒有喫早餐,又捐了400cc的血,陌桑走出輸血室時,頭重腳輕,四肢無力,額上冷汗涔涔。
去醫院大廳繳了手術費和押金,回到急救中心,她遇到剛纔那位護士:“手術已經結束了,病人被送進了病房,住院部外科313室5號牀……”
對方還喋喋不休地說了什麼,陌桑完全沒聽進去,只“哦”地答應了一聲,拖着虛弱疲憊的身子,繞了半天,終於找到住院部,爬上三樓。
她摸到一個病房,走進去,5號牀上空空的,根本沒有人,雪白的牀單上一灘灘血漬,已經乾涸了,黯赫色,散發着濃腥的臭味,令人作嘔。
葉塵薰呢,他到哪裏去了?她穩住身子,回頭問鄰牀的病人:“請問一下,5號牀的病人……”
“死了!”那人截了一條腿,褲管裏空蕩蕩,另一條腿打着石膏,紗布上血跡斑斑,“也是出車禍,傷到頭部,顱內大出血,沒搶救過來,年紀輕輕就……”
不,不可能!陌桑眼前的景物一片模糊,耳朵裏嗡嗡作響,卻不斷聽到一些碎裂的聲音,從胸腔裏發出來。
她扶住冰冷的牀欄杆,費力讓自己站穩,掙扎着和眩暈的感覺對抗。
“我不相信!”她對那人說,“我不相信他會死!”
“唉,剛剛纔被推進太平間。”那人從車禍中死裏逃生,心有餘悸的同時,對死者生出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生死由命,節哀順便吧!”
“不!”陌桑搖頭,昏亂地說,“他不會死,他一向福大命大,我死了他都不會死!”
那人乖乖地住了嘴,無限同情地望着她。
在死一樣的寂靜中,陌桑一瞬也不瞬地盯着牀單上那灘血。
葉塵薰,你好狠的心,你昨晚不理我,不接我的電話,就這樣一聲不吭地丟下我走了!你是在用這種方式懲罰我,報復我,對嗎?
她撲上去,狠命地揪住染血的牀單,歇斯底裏地嘶喊:“葉塵薰,我不會放過你的!你上天堂,我上天堂,你下地獄,我下地獄。今生今世,不,來生來世,我都要和你在一起!葉塵薰,你休想甩掉我……”
她越說越傷心,越想越絕望,癱軟地坐在地上,抱着那隻枕頭,狠狠地哭了出來。
“阿薰,我愛你。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好愛你。我這一生最愛的就是你……不要把我一個人丟下來!如果你不在了,我也不會活下去……”
她的哭號混合着抽泣,在這沉靜的空間裏,那麼悽楚,那麼哀傷,席捲了整個病房。
陌桑哭得聲嘶力竭,天昏地暗,五腑六肺都抽痛起來,驚動了進來查房的醫生和護士。
“小姐,”一名護士走上前,輕輕地推她,“你在這裏哭什麼?葉先生在隔壁病房,輸了血,傷口也已經縫合了,沒有大礙。”
“你怎麼不早說?”陌桑“噌”地一下從地上彈跳起來,“快帶我去見他!”
“我早就和你說了啊。”護士不服氣地嘟嚷,“是你自己走錯了病房。”
陌桑出門時,瞥一眼病房門口的牌子——外科312,真的是弄錯了房間!
這次糗大了!可是,沒有關係,只要葉塵薰平安無事……
僅僅一牆之隔,葉塵薰躺在靠門的病牀上,頭上裹着厚厚的紗布,因爲大量失血,臉色黯淡,嘴脣灰白,而那雙眸子卻炯炯灼亮,攝人心魄。
“葉先生,你未婚妻來了,就是她爲你輸的血。”護士微笑地說。
葉塵薰直直地望着陌桑,若有所思。等護士離開,她才慢慢走上前,在牀沿上坐下,羞慚不安地囁嚅着:“阿薰……”
“你剛纔的那番話,我全都聽見了。”他終於開口,盯着她頰畔未乾的淚痕和紅腫的眼睛,“真的有夠肉麻的,聽得我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陌桑不敢看他的眼睛,盯着牀上的被單:“人家以爲你死了,所以……”
“即使我死了,也會不得安寧的。你說過不只今生今世,來生來世也要纏着我。”葉塵薰握起她冰涼的手,握得那樣緊,緊得她有些疼。
陌桑沒有掙動,抬頭望着他。多好,他還活着!多好,他還能和她說話!她伸出另一隻手,輕巧地撫上他的臉,那寬闊而睿智的額頭,那濃黑的眉毛,那高挺的鼻樑,那倔強的、愛和她爭吵的嘴脣……多好,她沒有失去他!
“葉塵薰,我愛你!”她溫柔地說,眼中有懇切的光芒,“你願意娶我嗎?”
葉塵薰瞪着她,臉上露出驚異的、感動的複雜神情。然後,他慢慢坐起身,一把攬住陌桑,將她柔弱的身子緊緊摟入懷中。
一股暖暖的熱流衝進眼眶裏。那麼溫暖的懷抱,那麼熟悉的氣息,多久不曾這樣靠近他?差一點就要斷送的愛情,終於失而復得!
什麼不安,什麼猜疑,什麼嫉妒,什麼祝採茴,什麼王子和灰姑娘,一切都不重要了!她只要葉塵薰,這個世上唯一的葉塵薰!
陌桑將臉貼上他的胸膛,聽着他強而有力的心跳,她哽咽地說:“阿薰,答應我!我們不要再吵架了,一輩子都不要分開!”
葉塵薰點頭,他疼惜地攬緊她,對她呢喃着:“陌桑,我們永遠不分開!”
人,常因自私、愚昧、偏見、傲慢而忽略掉許多珍貴的東西。得到或者失去,往往只在一瞬之間。
病房門口,顧楠呆呆地僵立着,望着相擁的兩個人,痛楚地閉上眼睛。
陌桑,我還是失去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