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音沒有說話, 小姑娘十五便爬到她身邊的椅子上，用軟綿綿的語句安慰她。
“我們住在這裏的時候都沒有出事，雖然外面不太安全, 但是夜裏待在房子裏就不要緊噠。”
元初母親看着女兒的眼神很溫柔，她撥了撥燈芯，好讓微弱的燈光顯得更明亮一些。
“是啊, 不管是什麼怪物，它們怕光的，白天從來沒有見過魔物作惡呢, 你慢慢喫, 我先去給你收拾被褥。”
在面對女兒的時候，她的笑容是溫柔親切的，但面對元初這個兒子的時候, 她卻總顯得很拘謹。
如果這個家庭真的像表演出來的這麼和諧，她就不該控制不住像被獵物盯上的小兔子一樣緊縮脆弱的脖頸。
惡鬼給自己用了家人做僞裝, 卻沒有注意到在恐懼之下人類的不配合麼。
楚音並沒有拒絕這對母女的好意, 低頭飲了一口杯中的茶水。
因爲家境貧寒, 茶葉都是陳舊的碎茶, 衝了很多道水，幾乎淡的沒有茶葉。
她問一旁的書生：“夜裏的話這附近真的安全嗎？”
後者突然被提到，雙手害羞一般用力蜷進袖子裏。
“是的，會很安全。雖然說最近也死了男性，但那是因爲他們主動挑釁, 您要是覺得害怕的話，夜裏我會鋪席子睡在臥房外側，有什麼動靜你喊我的名字就好了。”
這座城池的天氣很奇怪，在白天的時候很炎熱, 到夜裏的時候卻很寒冷，窗戶是用薄薄的紙糊的，根本抵擋不住刮過來的刺骨寒風。
明明在夢境之中不應該有任何感覺，楚音還是在寒風中凍得打了個噴嚏。
“啊湫”
她話音剛落，外頭的寒風就止了。
入了夜，楚音閉着眼睛，神態安詳，一副睡得很好的模樣。
但是在屋外，原本清俊的書生從地面起來，整個人化作一團黑霧，湧入楚音在的屋子裏。
女人像一隻雪白的小羊羔，身上散發着令惡鬼着迷的甜美氣息。
男人裂開嘴來，露出一口血淋淋的猙獰的獠牙。
只見他低下頭來，獠牙就直接對着楚音的脖子而去。
但在接觸到楚音的一瞬間，他的面容發生了變化。
男人臉上的惡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純良。
清醒過來的書生看着眼前人的臉，在回過神來之後，臉突然漲得爆紅。
這個地方原本是他的臥房，沒有辦法，家裏實在是狹小，母親和妹妹又要睡在一間房，他便把自己的房間讓了出來。
可是這個地方如今給了客人住，他卻半夜三更的出現在這裏。
就算他可能有夜遊症的毛病，那也不能對人家姑娘做出這種事情。
禽獸！
書生抬起手，就直接給了自己一巴掌。
聲音在夜間很響亮，以至於睡夢中的少女眼睫顫了顫，有甦醒過來的跡象。
也不知道怎麼想的，男人立馬頓了下來，偌大個身子，愣是小心翼翼的蜷縮成一團。
要是有隻野貓在外頭就好了。
“喵嗷。”
屋脊上傳來一隻貓的叫聲，牀上睡着的人翻了個身，眼睛沒有睜開一下，再次睡了過去。
實在是太驚險了，男人躡手躡腳的退了出去。
想到自己像個登徒子一樣做出的孟浪之事，他的臉就有點紅。
這些變化都被系統如實的記錄下來，放入了楚音的腦海裏。
果然是這樣沒錯，元初和歸零，應該是一體雙魂，一個是純良無害的一面，一個是弒殺的惡。
初生，是一切的開始，是純潔的開始，而歸零，是結束。
從寓意上來說，初生才應該是歸零原本的名字。
【沒錯，雖然是一體雙魂，但是隻要善良的那一面死了，惡鬼也就會被消滅，你要做的就是白天將利刃捅入他的心臟，天使之羽不是被你攜帶身側，用這種聖潔之物就很好】
一向形象蠢萌的奸商系統在這個時候尤其的冷酷。
“天道？”
【是我】
沒想到一上線就被認出來，但天道不會輕易對一個人類撒謊，它很痛快就承認了
【你別覺得他弱，他可是鬼王麾下最麻煩的鬼將之一】
像赤宴那樣的，只是會燒火而已。
以前的火的確是很可怕，但是現在時代變了，都不用水系異能者，人類自己的科技就足以應對大火。
【可不要瞧不起大火】
人類居住的地方大部分都是易燃物，而且就像是當初那場綿延了許久的山火，就算是科技發達到現在，火對人類來說也是非常容易發展成毀滅生命的大災。
【但是夢境更加難以控制】
除了針對性的異能者，也只有那些道家玄學之類的東西能夠對付這種稀奇古怪的本事。
儘管天道一直在慫恿她，楚音卻並沒有半點要動的意思。
【今天晚上可能不夠好，但是等白天的時候，你一定要下手】
楚音當然沒有打算聽它的。
不管是系統還是天道，她都十分討厭這種理所當然的命令口吻。
看楚音無動於衷，天道繼續拋出更重要的訊息。
【你記得那個女人說過，這個城裏少了很多人吧。】
它意有所指：【你不會真的覺得，那些當初突然消失的富豪鄉紳，是真的拋下了一切跑走的吧】
惡鬼只對女人下手，那是一開始麻痹這座城裏的人的表象。
其實在一開始的時候，這個城池就死了很多人，而且有男有女。
只是女人，而且還是特定羣體的女人的屍體被惡鬼放棄，拋在衆人面前，作爲麻痹大家的煙霧/彈。
在惡鬼剛剛誕生的時候，力量還很弱，它會下意識的用手段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一開始是低微的妓子，沒有人注意異常。
可是妓子的人數實在是有限的，而且數量很少，它就漸漸的對其他人下了手。
就像是沉默的大多數會被忽視一樣，失蹤的人和明晃晃的屍體是完全不一樣的。
每天都有人失蹤，有的是被人抓了，被人拐賣了，還有的是自己私奔或者是捲款逃跑。
受害者很多，但人們的眼睛只會注意到那些狀態很慘的被拋出了的屍體。
等到惡鬼有充足的實力來狩獵的時候，這個城池裏的人已經沒有誰可以逃離了。
【這樣的惡鬼，聽起來難道不可怕？】
“人類也並不比惡鬼好到哪裏去。”
楚音問天道：“聽了你這麼多牢騷，作爲交換，告訴我，他對女人沒有多餘的興趣吧。”
【沒有】
天道回答的很是不情不願的樣子
既然是靠着吞噬人類血肉生存的惡鬼，怎麼會做出多餘的事情。
當初那個驚動了很多人的小妾被辱的事情，應該是人爲，而非惡鬼。
在當年那個科技不發達的城池裏，死了一個人，其實是很大的案子。
但是死了那麼多，卻能瞞住，那是因爲人的心是惡的。
後來的城池當中，這些人死的這麼快，也不單純是惡鬼出手。
因爲有惡鬼在，人可以肆無忌憚的犯下罪惡的事情，再把錯誤推到不會冒出來說話的惡鬼身上。
就算是被揭露了，只要說上一句，惡鬼的話哪能相信，就可以解脫自己的嫌疑。
楚音在跟着歸零走的時候，並沒有忽視掉周邊的環境。
因爲當時動用了天使的異能，她對罪惡變得尤其敏感。
惡鬼的血腥味道掩蓋了很多，可是她眼前的這些停留在過去的人，每一個都有罪。
【那也不是他有資格審判他們的理由】
天道果然沒有否認那些人的罪。
楚音以同樣的句勢堵上了天道的嘴：“那也不是我有資格審判一個惡鬼的理由”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也是佔了別人身體的鬼。
雖然這個身體的主人早就死透透，她只能說是廢物利用。
“我需要休息了，不然睡得不好更容易讓夢魘入侵。”
天道不知道是被氣到了還是怎麼樣，在這之後就閉嘴不吭聲了。
系統一直挺乖巧會看臉色，楚音在沒有危險而且還休息的情況下，它是不會出來打擾它的。
畢竟是系統一直抱宿主的大腿，別看楚音會用積分兌換系統商城裏的道具，可她既不靠系統變美，也不靠系統變聰明，只是把它當成可有可無的工具系統。
有它更加便捷省事，沒有也不影響生活。
它只是個隨時都可能會被自家宿主拋棄，還死皮賴臉的賴着她的可憐系統罷了。
楚音第二天的時候，是在陽光照進窗戶的時候醒過來的。
和赤宴那個一看就詭異萬分的幻境不一樣，屬於歸零的領域更接近現實。
就是天上的太陽僅有形，沒有溫度，曬在人身上還是覺得冷的。
“楚姑娘，這個是我阿孃連夜拆了被子做的，衣服用的是乾淨的布，雖然可能不太抵暖，你不嫌棄的話先穿上吧。”
這座城池的天氣是冬天，大街小巷上的人穿的都是襖子，像楚音這樣的，就很是格格不入。
她在赤宴的地盤換了更貼合夢境的衣服，不過那裏的溫度始終很高，穿件輕薄羅衫就已經會不斷的流汗了。
楚音接過了衣衫，然後轉頭掏了塊金子出來。
金子是彈弓化的，到她手裏的時候就被楚音捏成了市面上流通的金錠。
“我也沒有多少錢，這個就當是報酬吧，十五妹妹衣衫單薄，帶着她先去添衣服。”
作爲家裏唯一的男丁，書生卻顯得沒事情幹。
自稱元初的男人是這樣子解釋自己的無所事事的：“我在準備科舉，平日裏就抄抄書，不過天冷了，是該給家裏添一些東西。”
家裏的女人要忙碌家務，爲了安全着想，元初被打發出來陪楚音四處逛逛。
天色灰濛濛的，走到一半的時候還落起雪來。
看到紛紛揚揚像鵝毛一半灑下的雪花，氣質文弱的書生伸出手接了一片雪。
“瑞雪兆豐年，聽說有落雪的話日子會過得幸福。”
楚音並沒有回應書生的話，對於這座城池裏的百姓來說，早就沒有什麼幸福可言了。
她看着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覆蓋大地的初雪，純白無瑕的雪，能夠掩飾大量的罪惡，白雪皚皚融化之後，就是罪惡展露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