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修煉密室的門,已經緊閉了二十多年。
密室正中央,擺放着一個巨大丹爐。丹爐青灰色,爐身鐫刻着《抱樸真訣》全文,爐蓋盤着一頭青牛。
丹爐中,氣流翻湧,散發出青灰的光,時明時晦。
陶裏翁就在這丹爐中,盤坐着,雙目緊閉,不斷修行。
大多數修士運用丹爐,都是拿來煉藥。他這一脈,卻是拿丹爐用於自己的修行。
陶裏翁二十多年前鑽入丹爐之中,就再也沒有出來過。
這一修煉,不知日月升降,不知四季流轉,只知爐中火候,只知金丹成色。
正是《抱丹成仙功》!
這門功法也有說法——其脫胎於魔功。
魔道修士擅長以人煉丹,先賢修士由魔轉正,將自己當做人丹來煉製,主動鑽入丹爐當中,藉助無數藥材炮製己身。
陶裏翁的眼皮子抖動了一下,神識調動,腰間的儲物袋打開一條細縫,從中飛出一波藥材。
藥材置入火焰之中,迅速燒融,還未藥汁、藥氣。先是氣霧籠罩陶裏翁的全身,隨後藥汁滲透道丹田之中。
丹田深處,他那一顆金丹,渾圓無暇,悠悠自轉,不斷吸納藥性,緩緩壯大。
“還有十年。”
“十年之後,我的金丹就達到巔峯,具備破丹成嬰的基礎條件了。”
“嗯?'恰在此時,一道神識傳念,鑽入丹爐,傳達到陶裏翁的神海之中。
“我不是說過,沒有重大事情,不要輕易打擾我的修煉麼!”陶裏翁先是驚怒,旋即就成了驚喜。
關。’境。
“等等,竟然是南明火爐?!”
“丹霞峯怎麼會出現這麼大的紕漏?”
“呵呵呵,沒有想到啊。我居然有機會,能成爲南明火爐之主?”
“若我有了這具火爐,將氣修復,用於自身修行的話。我就根本不需要十年的閉“這個時間會大大縮短,甚至不足三年!”
陶裏翁想到這裏,旋即驚覺,不禁長嘆一聲:“唉………………”
“心氣擾動,心境已變。
“此次必須要出爐了。
原來,他修行《抱丹成仙功》除了優異丹爐、足量藥材之外,還要有匹配的心現在心境因爲南明火爐的消息擾動,已然大變,無法再支撐他繼續閉關下去。
只得出關!
“南明火爐,我來也。
"古墓黑市。
這裏沒有陽光,常年籠罩在昏黃的燈火之下。燈火來自兩側攤位上懸掛的靈光石,品階不高,光芒昏昏沉沉,照得整條街道如同一條沉睡的巨蟒,蜿蜒着伸向黑暗深處。
空氣中混雜着各種靈材的氣息——草藥、礦石、獸骨、丹液,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腐朽味道,這是無數年歲月的沉澱。
街道兩側擠滿了攤位。有的簡陋如一塊破布鋪地,有的精緻如雕樑畫棟,有的乾脆就是一個蒲團,攤主盤腿坐在上面,面前擺着幾樣東西,一副愛買不買的樣子。
雲遊子的攤位,是這條街上最不起眼的那一類。
一張破布,灰撲撲的,看不出原本是什麼顏色,邊角處有幾處焦黑的痕跡,像是被什麼火焰燎過。破布上整整齊齊地擺着幾排藥瓶,藥瓶也是舊的,瓶身上有細微的裂紋,但擦拭得很乾淨,在昏黃的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
藥瓶上貼着標籤,雲遊子自己的筆跡,字跡潦草但清晰——療傷散、解毒散、回氣散、增功散、定神散。每一種,都是修真界最常用的消耗品。
在藥瓶的最右側,擺着一尊巴掌大的小丹爐。
丹爐很小,小到可以託在掌心。爐身呈暗青色,表面粗糙,沒有任何紋飾,甚至有幾處凹凸不平的鑄造痕跡,像是一件被淘汰的殘次品。但爐膛內壁光滑如鏡,隱隱有火光流轉,說明它雖然簡陋,卻已經被使用了很久很久。
雲遊子盤腿坐在破布後面,閉目養神。
他看上去四十來歲的模樣,面容清瘦,顴骨微高,眼窩略深,有一種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滄桑感。一身灰白色的道袍洗得發白,袖口處有幾處縫補的痕跡,針腳細密整齊,像是自己一針一線縫的。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起,有幾縷碎髮垂落在額前,被黑市裏若有若無的陰風吹得微微晃動。
“雲遊子。”
一個聲音從攤位前傳來。
雲遊子睜開眼,目光懶洋洋地看向來人。
“是你啊。”雲遊子認出了來人,語氣平淡,他伸手從破布上拿起一瓶療傷散,隨手拋了過去,“老規矩?”
中年修士接住藥瓶,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藥瓶在手中掂了掂,又拔開瓶塞嗅了嗅,這才點了點頭:“老規矩。”
他從袖中取出幾塊靈石,放在破布上,然後盤腿在雲遊子對面坐了下來。
“多少年的交情了?”中年修士忽然嘆了口氣,目光定定地看着雲遊子,“你我相識,有三十多年了吧?”
“三十七年。”雲遊子準確地說出了數字,語氣依舊平淡,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三十七年。”中年修士重複了一遍,感慨地搖了搖頭,“三十七年前,你還是煉丹堂最有前途的年輕丹師。那個時候的你,被寄予厚望,被認爲是未來的副堂主,乃至堂主也未必不可能。但現在呢?你在黑市擺攤,賣的丹藥若修士不識貨,只當尋常。”
雲遊子沒有接話。
他從破佈下面摸出一個粗陶茶杯,又摸出一個水囊,倒了半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他不在意,喝得很自在,像是在品什麼瓊漿玉液。
中年修士看看他這副散漫的樣子,眉頭微微皺起,又鬆開。
“你就真的一點都不覺得可惜?”他追問。
雲遊子呵呵一笑:“不覺得。
“煉丹這件事,最重要的是隨心。心不自由,煉出來的丹就是死的。我這個人,受不得約束。煉丹堂的規矩太多,長老的訓誡太多,同門的比較太多。我在那裏待了十年,越待越覺得喘不過氣來。
“所以我走了。遊歷四方,看山看水,遇見需要幫助的人就煉一爐散丹。沒有靈材,就用最普通的草藥。沒有丹火,就用最基礎的凡火。丹爐小,就─爐─爐慢慢煉。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中年修士的肩膀,看向黑市盡頭那片昏黃的黑暗,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天地悠悠,人生漫漫,不要太快。’中年修士沉默了片刻。
他認識雲遊子三十七年,深知這個人的性子——散漫、灑脫、隨遇而安,像一片雲,風往哪裏吹,他就往哪裏飄。你讓他煉丹堂裏循規蹈矩,他做不到。你讓他黑市裏擺攤賣散丹,他甘之如飴。
但正因爲了解雲遊子的才情,他才覺得可惜。
“我來你這裏,是有個重要的情報,要專門和你說一說的。”中年修士接着道出了丹霞峯、南明火爐的事情。
“丹霞峯現在內部亂成一鍋粥,老丹師們因爲炸爐的事被問責,地位不穩。煉丹堂那邊也是蠢蠢欲動,各方勢力都在爭奪南明火爐的歸屬權。但不管是誰最終勝出,都離不開一個人——一個能讓朱雀器靈重新敞開心扉的人。”
“這個人,可以是你。”
中年修士的目光灼灼地盯着雲遊子。
雲遊子低頭看向自己小攤上的破舊丹爐,目光微動,口中輕喃:“南明火爐?”
飛雲國,月華宗。
月華峯,丹室。
丹室不大,方圓不過三丈,四壁以月白色的玉石砌成,玉質溫潤,隱隱透光,將整間丹室籠在一片柔和的光暈之中。穹頂開了一方天窗,正對着夜空,圓月懸於中天,銀白的月光從窗口傾瀉而下,如一道無聲的瀑布,落在丹室中央那尊銀白色的丹爐上。
丹爐約莫半人高,三足兩耳,爐身鐫刻着月宮桂樹圖——桂樹虯曲蒼勁,枝葉繁茂,樹幹上紋理清晰可見,彷彿能聞到桂花幽香。樹下一隻玉兔蜷臥,豎耳望月,栩栩如生。爐蓋是另一番景象:一頭玉兔盤踞其上,前爪捧着一個小小的月輪,月輪中央嵌着一顆夜明珠,此刻正隨着爐中火候的起伏,一明一滅地閃爍着柔和的光芒。
爐前,一道纖細的身影盤膝而坐。
慕月華。
她看上去不過雙十年華,面容清麗,膚如凝脂,眉目間有一種不屬於凡塵的淡雅出塵。一頭青絲用一支玉簪鬆鬆挽起,幾縷髮絲垂落在耳畔,被丹爐散發的熱氣蒸得微微捲曲。一身月白色的長裙,裙襬鋪開在地上,像一朵盛開的曇花。
此刻,她正閉目凝神,雙手在身前緩緩掐訣,十指纖長如玉,指尖縈繞着淡淡的銀白色光芒。那光芒與窗外的月光同源同質,彷彿她就是月亮在人間的化身,一舉一動,都牽動着天地間最純粹的太陰之力。
丹爐中,火焰無聲燃燒。
這是太陰真火。
銀白如霜,冷冽如冰,燃燒時沒有一絲聲響,只有一種極輕極微的震顫,像是月光本身在呼吸。
爐膛內,一枚丹藥正在成形。
丹體呈半透明狀,內裏隱約有桂花的紋路流轉,藥香從爐蓋的縫隙中逸出,絲絲縷縷,清幽淡雅,不是尋常丹藥那種濃烈的藥氣,而是像月下桂花的香氣,若有若無,沁人心脾。
此乃月華丹。
此丹乃月華宗獨屬丹方,專爲女修煉制的丹藥,可在月圓之夜助女修突破瓶頸,借太陰之力洗滌經脈,純淨靈根。
一爐月華丹,需七七四十九日煉製,其間不可間斷,時刻保持心平如鏡,不起波瀾的狀態。任何一個環節稍有差池,輕則丹毀,重則爐炸,甚至反噬煉丹者自身。
這爐丹藥意義非凡。
乃是此次月華宗內比,決出當代月華仙子的最後一場小試。
慕月華具備天資,乃是最強力的種子,也是最受期待的宗門後輩。
然而此刻,她的心湖中卻是盪漾起一道道的漣漪。
她遭受了暗算。
對方暗算的方式非常巧妙,就是傳達出一道信息而已。
有關萬象宗南明火爐的信息。
慕月華的心湖波瀾難以平息。
“我修行太陰法力,乃是至陰。又因天資,令陰氣太盛,陽氣衰微。稍不注意,就是陰陽失衡,心神不穩。
“若是築基之前,尚有巨大空間,可以進行調理、改變。
“但現在,我已經築基,面臨結丹關口。
"“真要按部就班,結出月陰金丹,還是寒上加寒,陰中純陰,過猶不及了。即便威能出衆,神妙非凡,也很難破丹成嬰。即便有了元嬰,也災劫重重,難以長爲元神,抵達化神之境。
"慕月華深知宗門先例,知道照着前人老路去走,自己將先吉後兇,先大出風頭,而後修行難度激增,修爲寸步不前,最終的前途會十分黯淡。
“我雖然已經築基,但到底還未結出金丹。
築基尚可重修,但金丹無悔!
慕月華還有最後的一個機會,進行調整。
慕月華不是沒有嘗試尋找,但不是嘗試失敗,就是找到的東西難如入她眼。
慕月華逐漸明白:宗門早已暗中行動多次,將她未來的其他可能掐滅,只留下月陰金丹這條路。
月華丹乃是月華宗的招牌,月華宗要在飛雲國內站穩腳跟,發揚光大,就需要一代代的月華仙子,修行相應的功法,大煉月華丹。
這是宗門的利益所在!
“南明朱雀之火,乃是陽火。更難得的是,它還和太陽真火不同,兼具星相,也可稱之爲星火。”
慕月華修行太陰功法,若藉助太陰真火,就是水火不容。但星月交輝,南明朱雀火卻可和她的太陰法力相互映照。進而,達到陰陽相生,水火相濟的境地。
最終,改變慕月華的金丹品性、成色!
慕月華深知,此時此刻的選擇,不只是一爐丹藥,不只是當代月華仙子的稱號爭奪,還是她一生道途的關鍵抉擇!
她像是站在了岔路口上,左右兩條道路的風景截然不同。
慕月華纖細如玉的手指微微顫抖,爐中的太陰真火隨之微微波動、跳躍。指尖的太陰法力,如銀絲纏繞如縷,恰如她此刻的雜緒和猶豫。
“那就………………”
月華仙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那就離開罷。”
丹爐中的太陰真火逐漸熄滅。即將成形的月華丹,跌落在爐底,碎裂開來,一時間藥香四散,浸人心脾。
一爐月華丹,一個多月的辛苦努力,毀於一旦。
慕月華見此,反而釋然一笑。
她已經想明白,當她心湖難平的那一刻,她就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她緩緩起身,平靜地收回目光,推開丹室的門,走了出去。
門外,月光如水,鋪滿整個月華峯。
她沒有在月華峯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