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真!”
見那少年半晌沒有反應,紅衣僧氣沉丹田低吼了一聲,桌上的碗筷都開始震動了起來。這麼一來,即便這年輕人是個聾子,也該察覺到異常了。
座上的年輕人輕笑了起來。
“貪、嗔、癡、慢、疑。監院大師,哦不,這麼些年過去了,聽聞您已升任首座?可喜可賀。卻是沒想到,如今一見,唯這一個嗔字,卻還是未曾修去。真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呢。”
言語間漫不經心,扭過身子來,一臉調侃地彷彿才注意到眼前情況的樣子,讓那紅衣僧一陣無名火湧上心頭,明明沒有任何動作,一人高的禪杖上九個錫環卻不知爲何劇烈地抖動了起來,乒乓作響。
“沒想到?是啊,當年你叛出佛門之時貧僧尚以爲你身負苦衷,內心裏其實還是個善良的孩子。哪知你竟墮入魔門,做了那妖女的走狗。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留你一條命。”
“墮入魔門?”
年輕人愣了一愣,突然失聲大笑起來。
“笑你娘!”紅衣僧額頭上青筋暴起,抄起禪杖來整個人彷彿一陣風一般颳了上去,要去砸開那狂笑着的年輕人的天靈蓋。
年輕人動動手指,身旁乖乖俯臥着的大漢瞬間化作一條猛犬,咆哮着撲了上去。然而在那紅衣僧迅猛的攻勢之下卻頃刻間被撕成了碎塊,四散開來,並未能止住這排山倒海一般的攻勢。雖是如此,卻也讓那紅衣僧突進的勢頭減緩了少許,待到接近那年輕僧人身邊時,也只是平常的揮擊而已。
只見那僧人足尖點地,輕飄飄地往後一躍,避開了這一擊,而自己方纔坐的那椅子,卻被這一人高的禪杖擊得粉碎,站在一旁的店小二見狀心疼地呻吟了一聲,捂住了臉。
“阿彌陀佛,貴寺當年爲了討一金主歡心,不惜將小僧折騰得生不如死,這一條命苟延殘喘好容易活到現在,卻還窮追不捨地要給收回來。這行事如此之光明磊落坦坦蕩蕩義薄雲天,可真讓小僧敬服啊。”
“哼!邪魔外道!巧舌如簧!一派胡言!滿嘴噴糞!也不問問你自己這些年犯下了什麼罪過!腆着一張臉妄加責備本寺,就憑你也配!?”
“哦?那小僧道要請教請教,這些年來到底犯了什麼罪過,要讓首座大人您糾纏至此?”
紅衣僧瞪了那年輕僧人一眼,禪杖狠狠杵在地上。
“你要問罪過?好,貧僧今日便與你算個清白,也讓你死個明白,見佛祖的時候別再稀裏糊塗地胡言亂語!”
年輕僧人雙手合十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紅衣僧。
“其一,佛門於你有恩,你卻擅自叛出佛門,這便是數典忘祖,忘恩負義!”
“其二,墮入魔門五毒邪教,助紂爲虐,爲虎作倀,這便是有違天道,自甘墮落!”
“其三,這些年來你惡事做絕,殺人如麻,以致江湖中無人不知,正道人士恨不能生啖汝肉,這便是邪魔入體,無藥可醫!貧僧今日便是要來清理門戶,除了你這個禍害!爲這普天之下爲你所害的生靈討回一個公道!”
言罷,紅衣僧一振手中禪杖,寶相莊嚴,肅殺的氣息充斥了身周,然而那年輕僧人卻似不爲所動,微笑着開了口。
“其一,佛門於我有恩不假,那是當年的行腳僧救命之恩,小僧沒齒難忘。小僧至今喫齋唸佛,何來叛出佛門一說?貴寺何時等同了整個佛門?況且當年貴寺不由分說一腳將小僧踢出山門,出家人慈悲爲懷,起初小僧雖心懷戾氣,這些年來也漸漸淡薄,不想貴寺搬弄是非,要陷小僧於不義之地,此間利益維穩,尚可解釋,然貴寺妄自尊大,自比佛門一說,是爲無知,無恥,無畏。”
“其二,小僧當年爲五毒門藍鈴花所獲,浸入毒池九九八十一天,煉到不成人形,幾要喪失意志,淪爲那藍鈴花手下人蠱,虧得小僧拼得那一絲靈識,掙扎着打碎毒壇,又在佛祖庇佑之下躲開五毒門的追捕,好容易逃出生天。這到了貴寺口中,卻成了墮入魔門,爲虎作倀。試問若是一弱女子慘遭採花賊人毒手,首座大人莫不是要反過來責備這女子不貞不潔?”
“其三,這些年惡事做絕,殺人如麻?小僧這些年來是殺了一些人。當年陷小僧於不義之地的那位女施主,阿彌陀佛,罪過,罪過,小僧那幾日剛從毒窟逃出,神情恍惚,忘了自己人蠱之身,一失手毒殺了她滿門,被那市井鄉民遙遙望見,從此得一江湖諢名‘毒羅剎’,首座大人所說的,便是此事罷?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首座大人如此憤然,小僧也能理解。只是這天道循環,報應不爽,當日種下的因,終有一日會結下這果,此時貴寺痛失一金主,然當年的小僧,可是痛失了整個人生。”
紅衣僧有意無意地避開那年輕僧人灼灼的目光,然而一轉頭卻發現整個客棧的酒客都在有意無意地往這邊瞥來。
世人多有一顆窺探他人私事的心,況且這還是那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名門正派少室禪院封塵多年的往事,竟還是由這這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毒羅剎,講給那禪院中大名鼎鼎的玄字輩高僧。
紅衣僧略一思忖,抬起頭來,滿臉慈悲。
“同真,這麼些年過去了,你還那樣惦着當年的事麼?爲何不能看開一步,忘卻了這段孽緣?佛說,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這份執念一天不除,永世也無法成佛。”
“看開?”年輕僧人眼神一瞬間有些茫然。
“阿彌陀佛,我佛慈悲,永遠給人一個回頭的機會。同真,你雖犯下罪孽,住持大師這些年來卻一直將你掛念在心上,希望有朝一日能以佛法渡化你心中執魔。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同真,隨我一道回寺中罷!”
看着眼前一臉誠懇,寶相莊嚴的紅衣僧,年輕僧人淺淺地笑了笑。
“難得首座大人如此大慈大悲,若是在幾年前,小僧或能藉由這大慈悲逃過這命中一劫罷?這些年來在這江湖上的漂泊,卻讓小僧明白了一些事情。比如,若是一個人深陷苦海,有朝一日他回過頭來,看到的也不會是岸,而是萬丈深淵。首座大師,此番前來‘渡化’小僧,無非是要讓小僧放下這段往事,原諒貴寺當年的所作所爲。其實小僧這些年來淡泊度日,早已原諒了貴寺,而一直不肯原諒,未曾解開心結的,卻正是貴寺本身。所以,首座大人,恕小僧不能聽從……”
話未說完,年輕僧人只覺一陣泰山壓頂之勢撲面而來,抬頭看時,卻見那柄金光禪杖衝自己的天靈蓋正正地劈砸下來。
那一瞬間,他看見了紅衣僧嘴角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PS:月耀日的tawawa竟然動畫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