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人消除的記憶,那些空白的記憶此刻如此清晰,如鮮紅的印章烙在她發紅的眼睛裏。
她這一生有多少次只能看到部分真相而已,從來沒有看到過全部真相。
或者,大部分時間裏,她看到的只有假象?
他抱起她,把她放在桃花花瓣漫延的地上,修長的手指劃過女子牛奶般滑嫩的鎖骨,慢慢吻上她如桃花嬌巧柔軟的脣。
男子貪婪的敲開她的齒貝,繾綣纏綿。
鳳尾冰絃琴錚的一聲落在地上。
他的手指溫柔的不像話,輕輕一扯,白色綢帶束縛的白色綢袍就豁然褪下。
桃花香沾染她及腰青絲。
她從昏迷中醒過來。
她驚恐的看着他,拔劍向他刺去。
在離他咽喉一寸的地方終究是下不了手。
他伸出兩根手指拿住那把劍,把那劍向他喉嚨處拉了兩分。
她十指顫抖,脣色摻白,死死的握住劍柄。
兩人都沒說話,她看見自己的影子倒映在他純黑的眸裏。
“從此以後,你我師徒恩斷義絕。”
她丟下劍,不回頭的離開。
走出兩步之後她似乎想起什麼似的,然後轉身。
桃花飛舞成傷,她的臉龐清冷,瞳孔冷透,從手腕上取下那顆純淨透明的珠子送到他手中。
“浮玉珠還你。”
這上古鳳凰的內丹,竟有一種透入骨髓的冰冷。
緋紅的桃花,她的白衣盛雪,形成了強烈的視覺效果。
鳳尾冰絃琴似乎感受到這絕望的一刻,錚然一聲,顫慄在這溫暖的令人發膩的世界裏。
彷彿在自嘲,也在譏諷,她到最後還是不愛你。
他的身影一如當初所見,孤高清傲,遺世獨立。
沒有人能真正的看透他的想法,沒有人能真正的觸及到他的心。
“你說你愛我啊,你求我,我怎麼會殺你?可是你到死,也不肯說一句愛我。這是爲什麼!”
一泓青白色慘烈的劍光,鮮血淋淋的染紅桃花,也染紅那顆破碎的浮玉珠。
水光泠泠的浮玉珠支離破碎的躺在粉紅的桃花瓣上,彷如她流下的鮮血,染紅了碧綠的草葉。
鮮血過處,浮玉珠散發出奇異祥瑞的紅光,破裂的地方在竟然自動粘合,最後還原。
他的眼裏只剩下那個被他刺傷的人,鮮血如暗紅的花,在他的眼中盛開,盛開成一首悲傷的歌曲。
他的眼瞳也似乎被這鮮血染紅,不,這世界都充滿了她胸口流出來的硃紅血腥。
他幾乎要在這猩紅的血液下暈厥。
她用鮮血染紅的手撫摸他的臉,嘴角輕微的笑:“這樣,這樣,你便滿意了嗎..”
你可滿意了?
師父,你可滿意了?
相愛的兩個人,在情投意合的情況下不是都會說我愛你這三個字的嗎?
可是我對你,卻是沒有辦法呢。
“即使你殺了我,我還是沒辦法說出口。”她的眼瞳有噬人的憂傷,染成一城冰雪:“來世..來世..”
她的身體漸漸的變得冷卻和透明,如放慢的動作,倒了下去。
身體轟然倒在了他的身上,溫熱滑膩的血從他的指縫流出,那些白色和紅色成爲一副絕世的畫,將他的整個世界一筆一劃的勾勒,勾勒成一曲悲傷逆流成河:“鳳歌..”
“師..父..”
“你怎麼不肯說呢?你是愛我的對不對?這麼多年,你和我生活在這裏,你不願意離開我,你是愛我的是不是?”
他的嗓音充滿了蠱惑。
這是師父嗎?
他是誰?
他爲何要這樣做?
爲何要逼我?
不,這一定不是我的師父!
淚從眼角流下,她震驚的望着他,喉舌如被彈簧阻塞般。
桃花紛紛如蝶舞。
一絲絲寒意從她的腳底竄上心臟,侵入她的四肢百骸。
不過,不對!一定有哪裏不對!!
她恐慌的想找一個地方靜一靜,卻發現四面都是桃樹,漫眼的桃花,這空氣逼仄的令人窒息。
師父怎麼能夠喜歡徒兒呢?!
如一隻冰涼的手緊緊扼住她喉嚨的動脈,她的呼吸漸漸困難。
她的喉嚨發癢,呼吸急促的喘不過氣。
這算什麼?!
這算什麼?!
她可從來沒有愛上師父的想法!
她的意識漸漸模糊,眼淚嗆得直流。
明明這是師父..
爲何會這樣說?
“師父,你看徒兒的琴藝有幾分火候了?”
“唔,一成尚不足..”
“師父,徒兒煮的茶有幾分火候?”
他皺眉:“不是一般的難喝。”
“師父,徒兒親手製的酒如何?”
“一般。”
“師父,徒兒學的天鑑章有幾成功力了?”
“差得遠呢。”
“師父..”
爲何他們之間會變成這樣?
原來她八歲之前有一年的人生是和顧北在一起度過的。
根本是,天大的笑話。
八歲之前,她是林國的公主,公子凌是被林國遺棄的太子。
她出生卑賤,母親是番邦小國進獻的奴隸,向來爲宮中族人所不齒,也是備受欺侮的一個,連丫鬟奴僕都不如。
因爲那些丫鬟奴僕並不是民間的賤籍無法生存才入宮的,而是貴族的小姐千金,送進宮來爲俾爲奴是林國的傳統。
她七歲那年,公子凌登基爲帝,受他憐憫,和他一起住在巍峨輝煌的東宮裏面,雕欄畫棟,彩繡朱漆,琉璃碧瓦,鐘鳴鼎食,下人成羣,富貴不可言喻。
他教她讀書、寫字、舞劍、騎射。
林國馬上得天下。
她於琴棋書畫也沒有什麼慧根,公子凌對她這些書畫也沒有什麼要求,但他自己兼學之,對舞文弄墨,文縐縐的酸腐學士頗爲客氣禮待。
她想不通,自己這樣無權無勢的人爲什麼會遭到暗殺。
難道就因爲公子凌寵自己?
反正不管怎麼樣,她就這樣被殺死了,死的很慘,面目全非,血肉模糊,自己看着也慘不忍睹。
後來白夭趕來,看見她的屍首時感嘆:“小白,我就離開一會兒,把你託付給了林國皇室,我就一轉眼,你怎麼就死了呢?”
“嘖嘖..”白夭如拎小雞般提起她的屍首,帶回了搖光山。
當然,那悽慘的身世也是白夭給她杜纂的了,只是後來她不知怎麼的竟忘記了這事。
事情就到這裏就成爲了結局。
三生石又恢復瞭如水流光。
她看着心驚膽戰,腦瓜轉了幾轉,愣是好歹沒有轉過來,我的老天,沒想到我還有這麼戲劇的人生,她簡直被自己這豐富的人生給震驚到了,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咂摸着嘴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她咋舌問孟婆:“這就是我的一生?”
孟婆微微點頭。
白頃歌覺得自己還是像黑白無常說的那樣,喝了孟婆湯,豪邁的走向奈何橋,三千凡塵皆爲空,然後輪迴,又經歷鬼大爺的紅塵滾滾爲好。
其他的不說,她以前真的以爲是自己得罪了師父他才離開的自己。
沒想到裏面有這麼多彎彎道道,原來竟不是,他們之前並不是只經歷過幾年,而是在她長大之後,師父發現愛上了自己,但自己死活不愛師父,師父愛而不得才離開的,他們之間發生過很悽慘很狗血的劇情。
這叫她以後怎麼正經的面對崇凜?
她的三觀頃刻被顛覆,渣渣都撿不起來。
她想人生都這樣了,還是正經死了的好。
她正準備踏上奈何橋,兩個鬼差憑空出現在她面前,鬼差豬首人身,泛着綠光,看起來極爲可怖。
如果是平時他們就這麼突兀的出現在她面前,她肯定要嚇一跳的。
然而幸好她還在回味剛纔自己沒有完整的經歷過的人生,或者說,她完整經歷過,但已經遺忘,或者記憶被人封印而遺忘的人生。
“鬼尊有請。”鬼差恭恭敬敬的說。
白頃歌‘啊’的一聲,頭頂彷彿飛過無數呱呱的烏鴉,一時沒反應過來。
季雪衣已死,那麼現在的鬼尊當仁不讓便是容淺了?
去見容淺倒也沒什麼,自己死的如斯慘,容淺或者想要嘲笑她一番,她是可以理解滴。
但兩位大哥,也不用架着自己就走啊~~走路這件事我還是會的好麼!
路很長,彷彿不是通往冥殿的路,白頃歌心中打鼓,難道容淺做了鬼尊之後連冥殿都瞧不上,另謀它殿了?
她一道門一道門,一條路一條路,層層關卡,過五關斬六將,好吧,沒有斬,只是老老實實的跟着兩個鬼差過去了。
終於到了。
白頃歌長長的呼了一口氣。
然後,就再也沒有合上。
男子一襲紅衣,湛透血紅的眼睛,紅髮傾瀉,妖繞迷人,赤腳站在鬼域之巔,如九天下凡的天神。
“季舒玄..季舒玄..”
白頃歌一拳打在他胸口,眼角泛起淚光:“怎麼是你啊!”
“這麼多年我還以爲你死了呢..”白頃歌又哭又笑,漸漸的沉默了下去,愧疚和自責:“對不起,季舒玄,沒有守護好你和阿雅的女兒。”
季舒玄轉身,擁抱住她:“我都知道,阿頃,你做的很好了,我沒有怪你。”
“你這些年都去哪兒了?”
“沒有去哪兒,就在這鬼域裏面。”
“可是..”白頃歌的眼中緩緩露出驚恐:“這麼多年,你都在鬼域裏面?”
季舒玄的眼光沉靜似水,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