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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種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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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叫“思想上脫貧”?陶清風若有所思地盯着村支書手裏轉動的杯子——茶杯, 不是酒杯。據說這裏有限制酒的規定。除非紅白大事, 或者節慶,否則基本不會動白酒,說是沉溺菸酒會損害人的身體。陶清風深以爲然也。

村支書說道:“以前, 村裏也有幾家特困戶,申請了政府補助金。補助金數額並不多,每年大概五百塊錢吧。不過這些錢去農貸合作社買種子也夠了。但他們既沒有買生產資料,也沒有買改善生活的傢俱, 或者給家庭成員添置衣物。而是把這筆錢拿去打牌。贏了還想贏不會停手,最後都無例外會輸個乾淨。問他們爲什麼浪費, 還振振有詞說這點錢就夠打個牌……當時真的把我氣死。”

陶清風心中一黯:民智未開化,就是這種局面。他上一世,也見過這些“無論如何都富不起來”“維持生活都困難”,然而就是不去勞作的人。

村支書繼續道:“所以直到後來,我們村被自然災害毀得一窮二白, 真的什麼都沒有了,才最後下定決心背水一戰。你們簡直想象不到, 以前那些不種地、沒錢、又懶惰的貧困戶,他們每天都怎麼過日子?他們從山上挖那種野山芋,挖了半屋子,每天三頓就烤山芋。非得要連這一點都沒有了, 才能從懶惰的魔鬼手裏掙扎出來。”

陶清風想到當年的家鄉南山:那也是個不算富裕的小村莊。但是他的孃親起早貪黑,做包子、縫衣服、維持着耕讀傳家的作風,精打細算。如果不是意外失明, 估計還能攢出個捐功名的錢。但是陶清風已然非常感激。他那時候就懂得了一個道理:貧困並不可怕,只要有一雙勤勞的手,就不會永遠貧困下去。

“另外”,村支書指着茶杯,又說道:“開源節流也是很重要的。村中請客鋪張浪費、菸酒不離、既危害身體又耽誤農時,中央八項規定裏,雖然只是對官員擺宴席做了嚴格要求。但是上行下效,請客喫飯的奢侈之風在哪裏都是弊端。”

陶清風點頭贊同,在劇本裏就有這種諷刺描寫:趙輝的二姨夫是個愛慕虛榮之人,寧願借債,都不能在“請客隨禮”上失了面子,鬧出了許多笑話。

“遏制胡亂花費是節流。至於開源,”村支書喝了一口茶道:“無外乎有兩種:一種是穩定的農時勞動,另一種則是計件式的勞動。只要足夠勤勞,這兩點同時在做的人也不少,並且總會積攢財富。”

劇本裏的女主角古菊,就是這樣的勤勞致富法:她每天天不亮去自家田裏耕作,天亮了去附近工地做小工,中午給別人洗衣服,做一頓保姆飯。晚飯回家喫,檢查孩子們的功課。晚飯後縫補衣物補貼家用。要不是因爲她要單獨撫養四個孩子,開銷實在不能省,憑她自己掙的錢,如果只供她自己生活,其實是足夠瀟灑滋潤的。

雖然翟豔看完了劇本之後對陶清風吐槽說:“更堅定了我不婚不育的心……不過這種人真是太值得敬佩了。”

陶清風在緊張拍攝的同時,也不忘每週關注《乾俠東君魔女》播放情況,並且配合播出,定期發宣傳微博。

這是電視劇播放的第二個星期,前面已經播完了十集,這個星期進展到梅忘雪趕來北國刺殺皇帝。虞山海屢屢想給她提出警告,卻都被梅忘雪警惕躲遠,不給他機會辯解說話。虞山海於是冒險寫了一封原委很長的信,給梅忘雪解釋來龍去脈,想要傳遞給她。可是梅忘雪武功高強,又根本不信任虞山海。鴻雁難寄,尺素難傳。

虞山海就想了一個辦法:把這封信藏在魚肚子裏,託不相乾的中間人,輾轉送給梅忘雪。這回對方終於收下——然而梅忘雪廚藝糟糕且不講究,喫魚不剖肚子直接烤,火勢太大,直接把魚肚子裏的那封信煮糊了。她看到殘渣後,更生氣也更警惕了,又換了個地方躲起來。

這場戲出來,在緊張劇情裏作爲調劑,配合着虞山海美化的回憶“小雪應該成長爲一個賢惠的女孩子,只要她做魚剖腹就能看見了吧”的想當然,讓觀衆又好氣又好笑。微博上面,杜玥的粉絲們紛紛調侃:“我的玥,嫁不出去了吧。”

杜玥也積極地和粉絲們互動,發了一張現實裏她烹調紅燒魚的照片,配圖文字:“其實我會燒魚的”,微博下面於是充斥着各種“想喫”“比劇裏賢惠”“女神連燒魚都那麼好看”等聲音。

當然,也有虞山海和梅忘雪的角色cp黨,四捨五入腦補成發糖,紛紛在下面艾特陶清風。陶清風那時候忙得天昏地暗沒時間上微博,蘇尋幫他打理,配合劇中宣傳,打電話問陶清風:“小陶哥你有沒有做飯的照片,發一個菜”。

陶清風春節時和嚴澹喫飯,做了一堆飯菜,也在手機裏拍了照。於是把一道“松鼠鱖魚”的菜發給了蘇尋。

蘇尋替陶清風在微博上發了這道菜,配字“我做的”,陶瓷們流口水的同時,卻有人眼尖地發現:“那個鋼勺反光裏是不是有人影?”

勺子在照片裏大概只有指甲蓋大小,這些粉絲們是把原圖放大數百倍之後,纔在裏面看到一個陰影。

立刻就有粉絲反駁說:“當然有人影啊,這不是清風做的嗎?”

“可是你看照相的方向,和鋼勺裏人影方向不在一起,是有第二個人吧。”

“應該是助理吧。”

然而火眼金睛的粉絲們,卻試圖從各個方面八出更多的東西——比如桌子(雖然沒有反光但是成色造價不菲),比如餐具(圖案簡約),比如盤墊(木藝古雅),但又不能說明什麼。大部分粉絲都接受了這樣猜測:清風品味好,這是在他家裏,人影是助理。

只有小朦,又瘋狂地腦補了一番她的邪教rps,總覺得這些餐具桌椅的品味,和嚴老師很搭,嗯,四捨五入就當是在嚴老師家裏,假裝清風做菜是給嚴老師喫的吧。小朦做了一個美好的夢,夢裏什麼都有。

同時,白依依飾演的表妹劇情也逐漸豐滿起來,開始天天做壞事,陷害北國的主和派。南國和北國有意締結合約。然而合約大使在半路就被表妹領着的“血凌坊”鷹犬們殺害。東君駱琅寧與合約大使中的一位翰林有交情,主動探查此事,刺殺的手筆無一不指向大內。駱琅寧一氣之下,踏金鑾殿,撞鐘鳴冤。

劇集播到皇帝表兄屏退所有大臣,和駱琅寧面談。他一直想讓這位桀驁又武技高超的表弟爲其所用。“只要你去考武舉,狀元就是你的。”“一旦有了功名在身,我立刻下詔給你封實職,另賜一座宅邸,你也不用待在你不喜歡的濟昌王府了。”“這件事你也不必多管,皇城內有很多無主案子,如果你想爲國爲君分憂,不妨從那些事着手。”“你的朋友我會替你討回公道。”

這番軟硬兼施的話,打動了單純的駱琅寧。對方言下之意是支持他管民間之事,因爲民間案子除了少有幾位爲民着想的清官之外,其他人都不願意去管。這恰恰激起了駱琅寧的俠義心腸。帝王心術無所不用其極,成功地把駱琅寧對大內的懷疑,打消爲“大概是以前皇城背叛出去的殺手”。

這也催生了一批“邪教cp”,就是駱琅寧的皇帝表哥。很多人開始磕“霸道鬼畜帝王攻”。很多骨科兄弟黨也紛紛催促“虞山海快掉馬啊,不然你弟就被拐進皇宮金屋藏嬌”之類的說辭。

駱琅寧被他表哥忽悠上當,直到重新回到小院中,請教“虞先生”之後,才意識到不對勁。然而又陷入了情義糾結。“可嘆這天家親情,也如此涼薄。宗親之間,本是骨肉,然骨肉間待我誠者,也唯有表妹一人而已。”而看官皆知,他表妹恰是血凌坊殺手。

虞山海本就懷疑駱琅寧身世,聽到對方說及“骨肉”時,內心受到感召,不由道:“王爺盛年,爲何子息不旺,給你留些作伴的兄弟姐妹也好啊。”進一步深究駱琅寧的身世,打聽濟昌王爺的內幕。

而這一幕的音樂背景,正是之前“絲竹音樂小築”請教陶清風之後用《詩經·棠棣》詠歎兄弟感情的bgm,名字也改成了《棠棣》。普通觀衆只覺得情景動人、音樂悅耳,情不自禁沉浸劇中。發燒一點的劇粉在搜到這背景音樂名之後又激動了一波,骨科cp黨觸目之處都是糧。

更別提那些原作黨的“氣質神祕讀者們”了,這些很多年前暗搓搓開過腦洞的書粉們,那時候的閱讀審美就已經不錯了,否則也不會去看木飛客原作。很多年後,這些“新武俠圈”的小讀者們,基本都已經長大成人,審美水漲船高,早就過了追星瘋狂的年齡,也輕易看不下去什麼小學生電視劇了。卻還是被《乾俠東君魔女》重新勾起情懷,在豆瓣等評分制度的網站上,《乾俠東君魔女》平均七分以上,並且下面大片大片書粉真情實感……造成了人數似乎很多的假象,其實論數量來說倒是不佔優勢,恰好那部分人都非常能說會道,嘴皮子存在感比較高而已。

週五第二集斷在虞山海試探駱琅寧身世這一幕戲上,下一集要等週一晚上。因爲長鯨衛視週末是固定播放綜藝節目。無數觀衆紛紛哀嚎,怒斥長鯨衛視的剪輯小哥:你們剪輯視頻的是魔鬼嗎??

對此長鯨衛視的工作人員好心酸,本來想着能偷個懶,結果還是要被罵。他們無辜表示:“其實《乾俠東君魔女》每集斷點,都是他們自己剪的樣片。加上不怎麼需要刪減,基本上一刀未動。”又把鍋給推出去了。

陶清風無暇關注電視劇熱播情況,這段時間,他天天在地裏刨土。自從村支書傳授脫貧經驗後,他留心觀察這個村和一開始住的貧困村對比情況,發現人家脫貧還是有道理的。

在這個村裏,看不到靠在門下抽根大水煙的懶漢子,早晨太陽不曬的時候,村子裏的田埂上都是辛勤勞作的身影。基本上沒有荒田,也沒有廢土。只在中午日頭毒辣時稍微歇息。

陶清風他們拍戲用的那幾塊田地,租借給劇組,可是田地主人都會守着,儘量讓他們不要踩踏破壞,也不要荒疏農時,每天該施肥除蟲照樣做。後來陶清風和劇組工作人員商量,主動把這些活路攬過來做,也算是切身體驗。劇組大家都很忙,也不可能每天都盯着田地。於是大家也想了個“合作化”辦法,把田地按照“天數”“承包”給不同成員,大家輪着去照看。像陶清風兩週輪到一次,他也趁機學習了很多農時知識,有些是他以前就知道的。

陶清風發現,除卻那種聽聞的“機械自動化”(這要在大平原上才能實現,但是這是個山區小村,大型機械不現實),和務農工具的“改善”(比如鋼鐵的產生,使得工具足夠輕便、堅固又結實。),但是耕作的基本思路,和農時分佈,千年來並沒有多大變化。

這一天剛好輪到翟豔去照顧秧苗。六月中午日頭毒辣,翟豔中午喫了飯過來一看,秧苗在日頭下都蔫了,彎在田裏,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她頓時急得不行,生怕這些經全組成員精心照料的小苗有個什麼閃失,就想加大滴灌流速,多放些水進去。

她趕到滴灌系統邊,琢磨着怎麼開閥,陶清風剛好在旁邊看宣傳板報。一看翟豔的動作,陶清風立刻驚了:“你想做什麼?”

翟豔彷彿看到救星,把陶清風帶到農田邊,急切道:“你瞧這該怎麼辦,我想給裏面多澆些水……”

陶清風連忙制止道:“千萬別加。一加就澇死了。更不能潑水上去……”

翟豔疑惑問:“爲什麼?”

陶清風道:“天氣熱,水溫會成霧,鎖住它們。就像是人在高溫裏蒸桑拿。人可以蒸,植物蒸不得。而且適當控制,讓這些秧苗處在一種‘渴水’狀態,有利於早日變青……”

翟豔驚異道:“你怎麼什麼都懂啊?”

陶清風道:“我不是給你們說過……我以前真的種過地。”

若他科舉不中,沒有功名在身,也就只能返回鄉下當個耕讀先生,幾畝薄田了此殘生了。這也是那個時代,沒有成功魚躍龍門的落榜學子們,很多人不得不走的生計之路。

晚上劇組喫飯,他們喫飯都是桌飯,由村裏“食堂”統一供應。說來這個食堂,是村支書爲了改良“大辦宴席鋪張浪費”而造的。定下規矩,紅白事才能辦宴席,菜色也有標準,什麼“抓周宴”“百日宴”“七天流水席”等巧立名目的請客項目,統統禁止了。上面領導來村裏視察,學習經驗時,也只能喫這裏固定的桌菜。

陶清風他們劇組大約有四十人,每天開四個桌菜。菜色七天不同。原生態味道喫着,陶清風是沒有什麼意見的。只不過劇組成員喫得久了,還是嘴饞想念城裏的牙祭,畢竟這個小村子連個館子也沒有,再是好喫的菜,經過了同樣口味的長久洗禮後,也會疲憊的。

於是陶清風某天晚上,乘着涼風習習在田邊散步時,發現田裏聳動着兩個身影。

陶清風連忙用手機的電筒光線照向那邊,道:“什麼人?”

原來是劇組兩個攝影組的小哥,準備在田裏抓田雞(一種青蛙的別名)烤來喫。結果田雞沒抓到,他們倒是被水裏的螞蟥吸了不少血。這兩人哭喪着臉,對陶清風說:“這些噁心蟲子扒在腿上,怎麼都拉扯不下來。”

“別拉扯,那反而會越吸越緊。拉斷了,它們口器可能還斷在裏面呢。”陶清風連忙制止,嚇得那兩個小哥臉色都變了。

陶清風讓他們把褲腿撩到膝蓋上,還好每人小腿上就兩三隻,這裏的水質不差,螞蟥不算多。那兩三隻螞蟥吸了不少血,撐得顏色都有些透明。

陶清風把他們帶回院子那邊,取了打火機點燃一支蠟燭,靠近兩人小腿部分,小心翼翼不讓火苗燒到螞蟥,然而靠在極近的地方,不一會兒那幾只螞蟥身體就軟了,隨即被熱氣燻得蜷縮起來,紛紛從兩人腿上掉下來,被他們連忙一腳幾個給踩死了。

“謝謝,清風你懂的真是太多了。”兩個攝影小哥心有餘悸地看着他手中熄滅的羊燭。

“舉手之勞。”陶清風回到院中,繼續裹着蚊帳背劇本,拍攝進程過半,明天他就要首次拍,劇本上趙輝無私幫助古菊,在她出工時,替她看着那幾個小崽子的戲。

最小的孩子才三歲,還需要人幫忙餵飯。找的羣演也是這裏村民的小孩子。陶清風沒照顧過小孩子,倒也切合劇本裏趙輝手足無措的情況——演起來,不,那種焦頭爛額之感,不需要演,都可以呈現出來。

孩子啊……陶清風苦笑着想,反正這輩子,既然斷那啥了,這身體歸屬也是筆糊塗賬,還是不必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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