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簾搭在手心,何繁眼尾一掃車外的長青,看了兩眼,很快就得意洋洋地落了簾子縮回車裏。
長青身材高瘦,身上的衣服將整個人包裹得肌肉精實,一眼看過去很瘦,仔細打量卻很力量感。此時正沉默地隨着馬車向前慢跑,速度均勻。分成兩行的六人侍衛團綴在馬車後面,都騎在高馬上,這種對比襯得他很不受待見。
馬上的侍衛如今都算是長青的手下,看着老大在馬下跑,坐在馬上雖然表面上看起來訓練有素,沉着穩重,但實際上卻都是如坐鍼氈。
長青自從上一回被何繁抽了一鞭子之後,消失的幾個月裏都在暗地裏接受何府的魔鬼式訓練。何容遠最初注意到長青時,是因爲他偶然間暴露出來的身手並不像是一個普通人,由此生出了一些好奇。
也算是一時興起,給了長青一條出路,但轉眼就把他拋在了腦後。
還是長青自己,拼着命搏了出頭的機會,再次入了何容遠的眼。私下裏何容遠派人仔細調查了長青,意外的是並沒有發現什麼不合理的情況,親緣關係十分簡單,活了這麼多年也沒經歷過什麼大波折。只是從兩年前開始,性情稍有變化,從不愛說話變成了更不愛說話。
不過因爲變化不大,身邊的人都沒有察覺出異樣。他也還像從前一樣在府中本分地做事,沒招惹到何繁時,倒也過得平平安安,在府裏幾乎沒什麼存在感。只是因爲那張臉在侍女堆裏頗受關注,撩動了不少芳心。
何繁既不讓長青騎馬,也不容許他上車,故意在這路上想方設法爲難他。他們已經走了將近一個時辰了,長青卻絲毫不見疲色。從他面上卻看不出任何勉強的感覺,冷凝着表情,手輕輕放在腰間的長劍上。跑起來下巴微收,從何繁的角度能看到他線條流暢的側臉,有汗水慢慢流下來。
何繁繼續扮演着囂張又惡毒的角色,往車外看時,大多都是在監督他是否偷懶,似乎等他跑得稍慢些就會出言責罵。
好在長青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馬車的速度並不快,軲轆聲吱呀,拖出很長很遲緩的調子來,聽在耳朵裏十分枯燥。但看長青的表情,比這千篇一律的聲響還要讓人覺得乏味,萬年不變的一張臉,嘴抿成一線,弧度都和平時一樣。
長青就是這麼無趣的性格,看起來就是天生缺少七情六慾的一塊硬木頭。何繁心裏明白,攪動他這一灘死水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而對於長青來說,他以爲自己終於擺脫了原本的身份,抓住了向上爬的機會。但是沒想到,何繁只要一句話,就又能將他打回原形。
他心裏沒有憤怒,只是有些不甘心。
燕終寺裏香火併不旺,尤其這一日,香霧升騰的大殿裏見不到幾個人影。
何繁帶過來的這些侍衛,看起來是在保護着她的出行安全。其實最大的作用就在於,如果她想要綁走小師父問機,能有些底氣,而且也增強了可行性。
但今日顯然是做不成什麼的,因爲聖寵正隆的雲嘉公主,一早就低調地進入寺中與問機師父討論佛法。雲嘉公主傾慕問機多年,劇情中何繁也正是因爲得罪了雲嘉公主而丟了性命。
導火索無非就是兩女爭一男,這個男的還是個假和尚。
比大殿門檻高不了多少的小沙彌雙手合十,奶聲奶氣地和何繁說:“師父沒空。”何繁笑眯眯地彎下腰,手輕輕在他的小光頭上虛虛蓋了一下,故意問道:“爲什麼呀?”長青站得近,能看到何繁笑得純善,側臉美好,她身上那些惡劣在此刻都看不出分毫來。
小沙彌揚起圓圓胖胖的臉蛋,憋了半天,突然眼底一亮,小短手指着何繁身後,開心地喊了聲:“師父!”
何繁站直了,才轉過身子,就看見不遠處的兩人正並肩往這裏走。一男一女,女的高挑纖痩,穿一件煙粉色的宮裝,挽起高髻。是雲嘉公主無疑。男的穿着白色的僧衣,雖然剃光了頭,氣度也非凡。
兩人這樣一邊走,還在不停交談着。等離得近了,何繁看到雲嘉公主滿眼戀慕之色還未來得及收起,但也沒有遮掩一下的打算。
倒是看見了她,眼底厭惡之色一閃而過。何繁名聲一向很差,又是出了名的貪慕男色,雲嘉公主自然能推斷出她來燕終寺是沒安好心。唯恐問機被她調戲了,登時生出滿滿的保護欲。
下巴微微揚了下,“何小姐也來上香?”雲嘉公主的傲是帶着尊貴身份賦予的矜傲,和何繁的跋扈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感覺。
何繁見了禮後,大大方方地回話說:“自是仰慕問機師父……的佛法已久,想出來見見世面。”她笑得坦蕩,落在雲嘉眼中只覺得她是笑嘻嘻沒正形又不知廉恥。
雲嘉的目光不經意地越過何繁肩頭,最先看到不遠處沉默靜立的長青,心底猛地一驚豔。這念頭很快被她壓了下去,又滋生出更多的鄙夷來。撇了眼何繁,心道她連侍衛都要挑如此好樣貌的,怕是早都遭了她的毒手。
連帶着對長青也有些可憐加上看不起。鼻子裏哼出一聲,“那你可來晚了。”偏過頭,柔聲和問機說:“剛剛說到哪兒了?”
問機只在一開始見到何繁時和她輕輕一頜首,不冷漠當然也毫不熱絡。表情淺淺,整個人像是山溪一樣清澈乾淨。
如果是從前的何繁,最喜歡這種對她愛答不理,可望不可即的男人。什麼**禁忌通通不在她考慮的範圍內,就算是把人打折了腿,也要留在自己身邊。但現在這樣的人與她半點關係也沒有,巴不得離得遠遠的。
長青本以爲她被大人寵得能翻天的性格,當下或許都敢和公主爭鋒。沒想到她只是不在意地一笑,掛着“我很理解”的表情一眨眼,說:“自然,先到先得嘛。”
誰要和她分先後!雲嘉沒好氣地瞪了何繁一眼,帶着問機往殿中走。
小沙彌躲在旁邊,忙懵懵懂懂地跟緊師父。
何繁站在他們身後看了一會兒,殿門寬闊,殿內深深。顯得她立在門口的背影格外單薄細瘦,像是個備受冷落的小姑娘。
她突然回身,正捕捉到長青看過來的眼神。
然後手就摸在了腰間的鞭子上,眉一揚,“你在笑話我?”很不講道理的模樣。然後幾步走過來,近了才又開口說:“管好你的眼睛。”
和他擦肩而過,長青就默不作聲地抬腳跟上。
——
馬車折返回何府。
何繁從車上跳下來,氣勢洶洶地穿過大門,回了自己的院子。一路上與她相遇的僕從紛紛深埋着頭,生怕和她對視。
吉管事來稟報消息時何容遠正在書房看書,聞言抬起眼,“她沒有見到問機嗎?”
“聽說是碰上了雲嘉公主。”吉管事在心裏想着:畢竟何繁再囂張到底不是個傻的,怎麼敢和公主正面起衝突呢。
何容遠就不在意地哦了一聲,聽起來還有些失望。他還以爲自己這個妹妹已經沒什麼腦子可言了,沒想到還是清楚自己的身份的。真是不如從前可愛了,以前的她還敢扯雲嘉公主的頭髮呢。
“那一定是憋了一肚子氣。”話一轉又問,“長青呢?”
提起這個吉管事心下嘆氣,他以爲長青已經算是得到一些重用了,沒想到大人還是毫不在意地就扔給了小姐,讓她隨意折騰。
回道:“跟着馬車跑了個來回。”
何容遠聽到這個終於有了些笑模樣,視線重新落回手中的書上,“她花樣倒是多!”
何繁房裏,冬生幫她卸掉首飾,重新梳了個簡單舒服的髮型,再換上乾淨舒服的衣裳。何繁不怎麼開心,晚飯時胃口都不大好了。
冬生斟酌着語句,小心翼翼地開解。
提到寺中偶遇的雲嘉公主,何繁表情很不屑,“我纔不是怕了她。”
她支着下巴,靜了一會兒突然說:“雲嘉公主不是要嫁給哥哥嗎?”京中早有傳言,皇上極爲中意何容遠,欲將公主尚給他。
何繁眼皮耷拉下來,指甲輕輕颳了一下桌面,“那以後就是嫂子了,我不會惹她生氣的。”
冬生愣了一下。
像是自我開導一樣,何繁想了一會兒才接着說:“問機有什麼好?一個臭和尚罷了!哪裏有長青有意思呢。”聲音很輕,幾乎是自言自語。冬生聽她這麼說,就開始在心裏默默可憐長青招惹了惡魔一樣的小姐。
長青跟着馬車跑了一路的事幾個時辰就在府裏傳遍了,在洗雲山跑個來回,若是個沒體力的,怕是腿都要跑斷了。長青卻還是沒事人一樣,府中人既歎服他能忍,也惋惜他時運不濟。
冬生正想着,就見何繁從髮髻上抽出一根銀簪。舉着銀簪看了兩眼,笑得壞壞的,目光轉向她說:“去,把這東西扔到池子裏。偷偷扔,別叫人看到。”(8中文網 .8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