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繁打開桌上的匣子,匣子裏面躺着幾把刻刀和幾塊上好的木料。其中一塊木頭隱約能看出雕刻出了人身的輪廓,寬肩窄腰,但是上頭還沒有眉眼五官,連半成品都算不上。
她最近都在學着擺弄這些東西,但因爲是第一次接觸,一開始報廢了不少木料,現在終於有了一個勉強能看的。
欣賞了一會兒,她這才滿意地合上匣子。
桌上也放着幾個木頭人像,比她刻出來的要好看太多,每個人像都是照着她的樣子來雕刻的。長青不只劍用得好,連刻刀在他手裏都像活了一樣,雕出的人像眉目細緻、栩栩如生。
也都穿着不同款式的裙裝,裙襬搭在鞋面,臉上的表情也各有不同。雖然顏色是很淺淡的木色,但衣着上的每一處紋路都很耐心地展現了出來,腰封上鑲嵌的珠玉都沒有落下,用心可見一斑。
何繁咂摸出一些滋味來:長青這是漸漸發展出悶騷的屬性來了。悶頭刻了這麼久,也不知道當面送給她,偷偷放到她案頭算是怎麼一回事?
整齊地碼了一小排,陽光透進窗,給這幾個小人兒渡上了淺淺的金色。想到他是怎樣把這些東西攏在懷裏偷偷帶過來,再一個一個放好,何繁有些想笑。
她拿起其中一個來仔細打量,這一個“自己”穿的衣服,看款式並不是這個世界流行的,但居然還是讓她看出一些熟悉的感覺來。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雕出的鼓鼓的腮幫子,那表情活靈活現的,她忍不住彎眼笑。
摸摸這一個再摸摸那一個,眼裏都是純粹的喜悅。
何容遠來時正好看到她這樣的眼神。
早上走的時候臉色不對,這時候已經看不出異樣來了。
何容遠在門口停下腳步,而何繁渾然不覺,胳膊放在桌面,下巴壓在上面。伸着手指百無聊賴、又小心翼翼地將人像戳倒,再扶起。往復循環,看起來又傻又愣。
他無聲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若無其事地邁進屋內。
這一回何繁才聽見門口傳來的響動,她回過頭,見來人是何容遠,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飛快地咬了一下下脣,淺淺的齒痕在紅潤的脣瓣上短暫停留了一會兒,很快消失了。
何容遠坐在她身邊,剛坐下,何繁突然站起身。他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繞過書案,跑到擺放着茶盤的圓桌前,主動給他泡了茶。雙手捧着茶杯動作小心地走回來,泛着淺粉色的指甲扣在茶盞瓷白的壁面。
走到他面前,半遮着臉,露出一雙眼睛,小心又俏皮地眨了眨。
細聲說:“生辰快樂。”
何容遠低低嗯了一聲,也沒問她爲什麼忘了、又是怎麼想起來的。漫不經心地把她手裏的杯子拿進手裏。
然後用了些力道握住。杯中盛着熱水,溫熱的觸感透出杯壁,慢慢緩緩地燙着他的手心。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何繁不自在地拉拉頭髮,小聲說:“但我忘記準備東西來送給你了。”一向神采飛揚的妹妹露出這樣不好意思的表情,何容遠有些稀奇。
突然道:“你心裏只有你的長青,哪裏還能想得到哥哥?”說完覺得這話有些怪,很快又接着用滿不在乎的語調補充說:“本來生辰也沒什麼可過的。”
這麼多年他的生辰從未大操大辦過,因爲他厭惡這樣的人情往來,身邊也沒什麼親密朋友。
往年只有府中廚房做上一碗長壽麪,何繁再向他甜甜地道一聲賀。僅此而已。
可能是這麼多年已經習慣了,所以今日何繁忘記了說,他隱隱有些不痛快。
何容遠視線一動,彷彿只是隨口一說:“既然你忘了準備……不如送我這個。”他看着何繁桌上的那排木頭人像,饒有興趣。
聽他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何繁瞪大了眼睛,表情有些猶豫。
“怎麼,捨不得了?”何容遠語氣帶笑,目光卻有些發沉。那些人像表情各異,有些表情連他也從未見過。
“沒有,怎麼會捨不得?”何繁搖搖頭,腳步輕快地走回桌邊,一手打開木匣一手從裏面摸了一塊木料出來。拿在手裏搖一搖,突然衝他嫣然一笑:“我也會刻這個。”
何容遠知道她是不捨得,從前怎麼沒發現她這麼小氣?心裏慢慢哼了一下,不欲強求。
但隔了一日,何容遠才下朝歸來,身上還穿着朝服,看到何繁小跑到院子裏,獻寶一樣捧了個方方正正的木盒送給他。
“哥,”何繁額頭上有細細的汗珠,笑得好看極了,“小何繁會一直陪着小容遠。”她還是頭一回直呼了哥哥的名諱,何容遠聽在耳朵裏,只覺得心上輕輕一動。
他打開盒子。裏面躺放着兩個小小的人像,一眼能認出來,是他和阿繁。
但他臉上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握着盒子的手卻一緊。頓了一下才說,“阿繁,薊王向聖上請旨賜婚,想娶你爲王妃。”
何繁臉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她嘴脣闔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有些疑惑地直視他的眼神,而他難得躲了一下。
放低聲音,只有她能聽到:“等冬天到了,太子會病亡,聖上身體一向……”知道她聽不懂,雖然他不喜歡解釋自己作出的任何決策,但此刻還是承諾一樣地對她說:“待時機成熟,我便擁護薊王登基,薊王生性懦弱,到時我自可大權在握,令衆臣俯首。”向我,也向你。
很久,何繁輕聲問:“聖上同意了?”
何容遠點了點頭。
“你也同意了?”何繁抬眼看他,聲音顫抖,眼眶迅速泛起紅。
何容遠伸出手蓋住她的雙眼,“阿繁,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他本是無心無情的人,利用唯一的妹妹又如何?
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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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繁穿一件淺色窄裙,勾勒出細細的腰身。她走得不快,長青隔着一步的距離緊跟着,像是跟隨她移動的一堵牆,密密實實地護着她。
“長青,你有什麼心願嗎?”何繁目光誠懇,好像只要他說出口,她能辦到。
“陪在小姐身邊。”
何繁笑起來,“你什麼時候也會甜言蜜語了,好神奇。”聲音輕快,但是長青沒有錯過其中小小的顫抖。
皇上賜婚的聖旨已下。薊王懦弱膽小,卻敢爭到御前,求娶何大人之妹何繁,聽起來倒像是能成京中一段佳話。
尋常百姓看到的是薊王皇家血脈的高貴身份,哪裏會在意薊王曾在圍獵時被一隻瀕死的野狼嚇尿了褲子,也曾抱着死掉的鸚鵡大哭三日不肯臨朝,做過數不清的愚蠢事。
朝中大臣們私底下都揶揄,薊王再傻再蠢,到底是個男人,美之心不能擋啊!
但那日傷心落淚的彷彿不是何繁。她照常喫睡,過得比以前還滋潤。
長青看着何繁垂下的眼睛和微微發顫的長睫。抬手蓋住腰間長劍的劍柄,然後慢慢收攏的五指。眼底頓時有殺意浮現。
很快何繁調整好情緒,喃喃說:“要是可以一起走好了。”
這邊何繁和長青輕聲細語地說着話,不時笑一聲。而她笑得眉眼生光,幾乎晃了不遠處殷月竹的眼。
殷月竹本以爲何繁會貪圖自己的樣貌,沒想到自己卻被長青比了下去。何繁不是一向喜新厭舊嗎?怎麼待長青特殊至此,日日都要長青伴隨左右。
他是在這裏守株待兔。
等何繁走近了,殷月竹抓準時機穿花而出,他手裏拿着一朵白色的花,反而更顯得他手背瑩白。
有些刻意地衝何繁柔柔一笑。他生有纖弱病態之美,作出這種表情並不顯得突兀,反而格外勾人憐惜。
何繁停了下來:“……”
她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花,又抬起頭對上他含情的眼,溫柔又毫不留情面地說:“下一次,隨便折我的花可是要挨罰的。”
她摸了摸腰間的鞭子,“你知道嗎?我最近心情不大好。”她話裏帶着涼意,而殷月竹捏着手裏的花,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在何繁這兒喫了癟,不自在地把目光轉到長青身上,又連忙轉開了,他並不敢和長青對視。長青稍帶審視的目光能讓他心底發毛,努力壓制住想撫摸自己脖子的衝動。
但剛纔遠遠看着長青時,殷月竹腦中卻冒出了一個詞,溫馴。
如今的長青竟然能給他這樣的感受。
他斂住眼底的情緒,覺得有些可笑。當年的長青可完全不是這副模樣。
長青曾救過主上的命,又因爲能力出衆爲主上所用。平日裏傲氣又冷漠,更是從不把他放在眼裏。連對主上,也並非處處恭敬。
他始終認爲,長青是主上放在暗處的一把刀,本是見不得光的。藏匿在何府,作着何府一條任人輕賤的狗。只有那日差點掐死他時,才能看到過去的一些影子。
如今對過去一無所知,看他的眼神還是這麼讓他不舒服。
殷月竹其實一直在等,等主上除掉何容遠,何府的一切都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包括被長青在乎的何繁。
也許只有那個時候,長青纔會方寸大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