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劍棋剛想要去宋知命那裏領教所謂的沙場王者劍,卻聽到一陣殺豬般哀嚎響起,帶着死了爹孃的淒厲哭腔。
他知道是誰來了,於是笑着轉身,看到一顆大肉球連滾帶爬了過來,迅速拿繡春刀鞘頂住三百斤大肉球的衝勢,敢在王爺面前如此不顧臉皮獻媚作態的,也就只有褚重山這個肥碩如豬的傢伙了。
見着了皮膚白淨的朱劍棋,被綽號褚肥頭的胖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費勁半蹲在王爺腳下,白肥雙手握着繡春刀鞘,泣不成聲。
朱劍棋最喜歡看褚肥頭的誇張作態,見一次開心一次,至於真僞,只需八王大旗一天不倒,那就都是真到不能再真了。
他抽出刀鞘,拍了拍堂堂千牛龍武將軍的面頰,“起來說話,從三品的武將,給我下跪,也沒聽說給你爹孃跪過,倒是聽人說你沒事就拿兩老出氣,成何體統。對了,褚肥頭,本王交付給你的事情辦完了?”
褚重山顧不得擦拭身上爬香山爬出來的幾桶汗水,艱難起身,一身肥肉顫顫巍巍,真不曉得他的婢女侍妾如何受得了三百斤肉擠壓,圓滾滾的胖球諂媚笑道:“辦妥七七八八了,剩下點兒,有人盯着,出不了漏洞,只等王爺檢驗。”
“褚肥頭爹孃是兩個爲老不尊的貨色,也就把我生下來,做了件好事,憑什麼讓我去跪,倒是王爺英明神武,一人獨佔了天下才氣八鬥,今兒練刀大成,可不就是文武雙全了,給王爺跪死都心甘情願。王爺,這山上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啊,褚肥頭斗膽請王爺回王府。”
“嘿,褚肥頭這趟出門辦事,在江南道那邊給王爺尋到一對可人的並蒂蓮,才豆蔻年華,卻生得如豐腴如美婦,王爺,能夠採擷了!”
朱劍棋陰沉着臉,“並蒂蓮?”
不知怎麼惹惱了世子王爺的褚重山腦筋急轉,冷不丁想起替王爺擋劍死去的青鳶,當初與青鳥便稱作並蒂蓮。這胖子趕緊自己扇了兩巴掌,力道奇大,一點不含糊,整張臉像紅燒肉,悔恨道:“小的該死!”
朱劍棋摟過褚重山肩膀,笑道:“瞧瞧,咱們哥倆感情,生分了吧?本王爺嚇唬一下,你還當真了?這才該掌嘴。”
褚肥頭用力點
頭,又狠狠扇了自己兩耳光。啪啪作響,異常響亮,絕對是用出了昨晚喫奶的勁。
他在涼州衛可算是兇名昭彰,真正做到了罄竹難書的層次,其中一條就是隻需被他所抓獲的敵方家眷裏有貌美婦人生子,就要一定會搶到府上,卻只喜歡喫奶。若奶水上佳,下場還好,喫飽喝足便被打賞銀兩放了,若不好,就要被他割去雙耳。
這等豺狼,卻從來都是在王府裏做狗。可這條狗,當年追隨朱劍棋征戰南北,卻也曾做過在戰場上揹負朱劍棋擋下足足十一劍的壯舉。所以朱劍棋封王後許諾褚重山可犯十一死罪而不死。
朱劍棋帶着褚重山來到別院湖邊,登時清涼,看着圓球小心翼翼蹲下去捧了些水潑在臉上,他笑問道:“辛辛苦苦上山,總不是隻想在我面前嚎叫幾聲的吧?”
褚重山抬頭笑道:“最近有些趣聞,怕王爺在山上孤單,想說給王爺聽,好解解乏。”
朱劍棋感興趣道:“還是褚肥頭暖心,趕緊說來聽聽。”
褚祿山一屁股坐在石頭上,眉飛色舞道:“第一件是吳家今秋被點了狀元,名叫吳六鼎,聽聞他十二歲便是鄉試頭名,而後四方稱頌其爲絕世才子。但是吳家那個老傢伙,卻執意不讓他參加大考。前兩月老傢伙一命嗚呼哦之後,這小子才從蜀地快馬奔到了京城,落筆就成了狀元。”
朱劍棋笑而不語,不置可否,眼神示意褚肥頭接着說。
褚重山抹了抹臉上纔出池子便被他體溫捂熱的水珠,繼續說道:“接下來兩件就都是與七王爺有關了。兩旬前七王爺在蘇州遊玩,遇到了一名淮州秀才。一夜暢談之後,那秀才就被他收進了王府。聽說,那秀才的本家竟與內閣那位首輔一樣。”
他說得氣喘吁吁,神采飛揚。雖說聽起來與朱劍棋毫無關係,可其中到底意味着什麼,也只有他們能明白了。
朱劍棋哈哈笑道:“一個淮州秀才而已,竟然也被當成寶,也不怕那位首輔明日就被滿門給斬了。”
褚肥頭嘿嘿道:“王爺說得是,這天下誰的謀略能與王爺比呢。我這趟出行,就順便去了下蘇州,將那推薦秀才的縣丞砍去了十指,讓他敢做這等事情。
朱劍棋有意無意略過這一茬,問道:“最後一件?”
褚重山面露兇相:“有個不知道哪裏蹦出來的年輕男子跑到王府,拿着黑鐵將令,執意要與王爺當面談。”
朱劍棋訝異道:“是從北邊來的人?”
眉宇間俱是殺機的褚重山嘆息一聲,無奈道:“若是北邊來的人,末將自然會認得。我看他那模樣,纔是臉生得很。”
朱劍棋笑問道:“那你還來問本王,沒有直接搶了令牌,將他給砍了?”
褚重山點了點頭,開口答道:“末將也這麼想過,但是又怕殺錯了人。殺錯了人倒是不怕,大不了賠上這條命,可就怕耽誤了王爺的事,所以專門上山來通傳。”
朱劍棋笑道:“被你這麼一說,我倒是覺得在山上真呆得夠久了,該下山去看看了。十日後吧,若那男子還沒走,就請到王府中候着本王。”
褚肥頭眯眼成縫兒,似乎格外開心。
朱劍棋起身,走了兩步之後說道:“我還要練刀,你下山的時候去後花園裏摘兩個香梨嚐嚐,你這胖子無肉不歡,偶爾喫點素的,才活得長久。”
褚重山趕緊起身,一臉感激涕零。
朱劍棋脫去衣衫,將繡春刀掛在腰上,往山上而去。
褚重山摘了兩根香梨,一手一個,不多不少。走了一柱香時間,與侍衛碰頭後,慢慢下山,他上山時走的是由香山萬世牌坊而入的主道,下山挑了條尋常香客上山敬香的小道,二十幾裏路,山峯如筍,大河如練。
他沉默不語,連香梨核都啃咬入腹,侍衛統領是一名殺人如麻的壯碩武將,與這位王爺義弟的主僕關係不錯,就半玩笑着說了一句將軍好雅興,連這等山野梨子都有興趣。
褚重山二話不說就一巴掌摔出去,勢大力沉,極爲狠辣,把那武將給打落了數顆牙齒,那人卻連血帶牙一起吞下肚子,匍匐跪在地上,戰戰兢兢。
被王爺調侃以至拍臉都笑呵呵的褚肥頭面無表情,走在山道上,看也不看那個驚恐萬分的統領,只是回頭望了一眼已不能看到的香山別院,悄然道:“他怕還是看出了些什麼,賞個梨子,這梨可於離字同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