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劍棋提着刀，走到了湖邊，花了半天時間將那些石頭慢慢雕刻，然後慢慢數了一遍，絲毫不遺落之後才站起身來，看着黑白兩堆棋子，大功告成地長呼出一口氣。
然後，他前往紫竹林，砍了兩株羅漢紫竹扛回香山別院，劈開後，花了一天時間編織出兩個棋盒，能做這個，是多年在領軍四處征戰，閒暇時候磨礪出來的不入流本事。
將三百六十一顆棋子分別放入，他看了眼突然覺得陌生無比的香山別院，再腰間挎刀，雙手端着棋盒去花園看了幾眼那棵梨樹，發現丫鬟青鳥已經都靜候在一旁，香山居就只有小道士一人來送行，與當初寥寥兩人的歡迎陣仗其實差不多。
小道士意料之中送到了香山官道的牌坊下。
朱劍棋已經望見兩百王府侍衛披甲待行，回頭望了眼香山，沒頭沒腦問了一句：“有句話怎麼說來着？”
心有靈犀的青鳥嬌笑道：“山中一甲子，世上已千年。”
朱劍棋笑道：“這幾日，那個在月壁寫下誓言貼的姑娘出城了幾次？”
青鳥微微笑着，柔聲說道：“回王爺的話，那位姑娘一共出城了六次。可府裏幾位都在下注，覺得她還會再次出城。”
在月壁廣場寫下誓言貼的自然是紀如謹，而出城六次已是極限了，若是今日再出城，外面不會被內務府的抓到。妃嬪太監宮女未得皇命而出禁城，死罪。
朱劍棋坐進馬車，道：“那我押十兩銀子，賭她還會出城兩次。”
青鳥給王爺揉着肩膀，朱劍棋靠着她柔柔的胸脯，打開棋盒，雙指摩挲一枚棋子，閉上眼睛悄然說道：“再重點。”
身上天然體香到了冬季便會淡去的青鳥嗯了一聲，眼神卻瞥向坐在對面，在王府裏時常與自己最不對路的鸞娥。
鸞娥沉默不語，只是望向王爺懷中那突起物件的視線，奕奕有神。
兩位貼身婢女的心思不言中。
兩百鐵騎入京城，主城道百姓自覺散開，朱劍棋中途停下馬車，讓青鳥去一家十分鐘情的醬牛肉鋪子買些回來解饞，這裏的熟肉最是入味，牛肉是城中最佳，祕方醬汁更是首屈一指，黃醬桂皮老薑八角等材料分量放得恰到好處。不說其它，光是桌上那瓶老抽醬油，就有很多食客想喫完醬肉後順手牽羊，可都沒得逞過。
朱劍棋以往上朝之後，都要
來這裏大快朵頤一番。有次將褚肥頭帶來試了試，那傢伙差點把整座百年老字號鋪子給搬回去，若非朱劍棋給鼻涕淚水糊了一臉的老掌櫃說情，城內百姓就喫不到這份地道正宗了，當然主要還是照顧自己的刁鑽口味。
最有意思還不是這醬牛肉，而是店裏有個秀秀氣氣的小女孩，聽說是店老闆遠房親戚的遠房親戚的閨女，總之關係能夠扯到千裏以外，出奇的是這女孩前個五六年她頭回入城，手中拎了個繩子，牽着一頭黑白相間的憨態大貓，似熊非熊，似貓非貓。
後來有學問的士子好一番引經據典，纔給探究出那是西蜀纔有的“貘獸”，暱稱熊貓，古書記載這貘獸好食銅鐵，可這些年也沒聽說有過鄰里的家門鐵器給偷喫了，倒是常常見到那女孩手中拿着竹枝竹葉。
朱劍棋不過月餘沒來，就再沒見着女孩和那隻大貓。上山之前去鋪子喫牛肉，都愛逗弄那女孩，褚肥頭幾次想要偷醬油，都被她拿竹枝狠狠敲手，若非八王爺阻攔，小女孩子就要跟寵物一起被丟進獸籠了。
等牛肉的時候，朱劍棋看到遠處有個老乞丐靠着牆根瑟瑟發抖，臉色烏青，飢寒交迫，離死不遠。富人都喜歡深秋乃至冬季，即便家中鋪不起耗炭無數的地龍，也因爲能夠穿上舒適華貴的貂裘，出行更有面子。
可天底下所有窮人，都是最怕這個季節的。
除了衣衫破爛的老乞丐，朱劍棋看到一個嬌弱背影蹲在那邊，她身邊站着個披綠儐淺紅色袈裟的小沙彌，不知說了什麼，小和尚便急慢慢跑遠。
朱劍棋皺眉道：“雖說佛門派系衆多，可披袈裟規矩都差不多，哪有小和尚穿這種顏色僧衣的道理，這是講僧才能穿的，小和尚有資格給人說經？再者，僧人外出，不是應該披通肩嗎？那沙彌怎就偏袒右肩？”
因爲太王妃一生信佛，八王爺自然耳濡目染，對佛門規矩禮數十分清楚。
青鳥糾正道：“那小沙彌是偏袒左肩。”
朱劍棋笑道：“哪裏來的小和尚。”
對於僧人，朱劍棋都很寬大善待，每逢遇見都要打賞，一般而言大多僧人都會不接金銀財物，朱劍棋也不算計。以至於許多京城內許多算命術士都改行做了便宜和尚，管什麼欺師滅祖，得到八王爺的隨手賞賜纔是坦坦正途啊。
朱劍棋突然眯眼，緊盯着一個道路中慢慢而行的中
年密宗和尚，身披大紅袈裟，面容枯槁，走到牆腳那邊，看到奄奄一息的老乞丐，面露悲憫。
等穿着不懂規矩的小沙彌捧着一籠熱氣騰騰的包子火急火燎跑到牆角，卻只看到老乞丐腦袋一歪，離開人世。
密宗和尚彎腰伸手，握住那老人的手，替死者誦經。
小沙彌將肉包交給站起身的女孩，低頭合掌默唸。
朱劍棋將這一切看在眼中，有些感慨。
一大一小兩個和尚，不管來自何方，將要去哪裏。
伸手是禪。
低頭也是禪。
青鳥進入車廂，朱劍棋突然覺得在香山上想着就流口水的醬牛肉有些乏味，放在一旁，輕聲道：“哪怕我得了山河圖，可始終還是要看天命。若是天命不依，這圖就只如半卷廢紙了。”
朱劍棋準備按路回府，無意間看到女孩側臉，愣了一下後心情大好，提起那包醬牛肉，起身笑道：“青鳥，本王去見一個熟人，你們先回去。”
朱劍棋離開馬車，站遠了，等王府鐵騎全部離去，這才走向那邊牆角。
他很喜歡那個不太熟的熟丫頭，當年跟老王叔被韃靼追兵追擊，走到和林是最落魄的時候，便湊巧碰上了這個離家出走的小女孩，自稱要行走江湖做女俠的她身上還剩了點碎銀銅板，已經很是可憐。
跟朱劍棋兩人不打不相識後，很大方地就請了頓大魚大肉，然後完全身無分文，三人一同寒酸苦悶了個把月時間，打打鬧鬧，一起偷雞摸狗，倒也有趣，一般都是她與老王叔冒險，現在的八王爺冒險去下手。
逃跑的時候扎兩根羊角辮的小妮子腳下生風，那些鄉民養的土狗怎麼都追不上。
最後她說要去南邊看海，就分開了，朱劍棋只知道她姓李，喜歡自稱李姑娘，若喊她一聲李女俠，那就能讓她餓着肚子都能夠開心好幾天。朱劍棋慢慢走去，李女俠身邊怎麼多了個小和尚？
她家總不是寺廟吧？
想着這個，一手提牛肉的朱劍棋卻握住了繡春刀。只因爲那個密宗和尚，開口說話竟然是滿嘴的韃靼語。
走近了便聽見很有李姑娘風格的言語，她在那裏雙手叉腰教育小沙彌，“你這個小笨光頭，說了多少次了？！你能夠喊我李姑娘，或者李女俠，就是不準喊我李雙兒！雙兒雙兒的，哪裏有半點女俠範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