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閣頂見師父李江山前，朱劍棋先去二樓找到柳眉，他此時正站在梯子上翻閱書架靠上的書函，細雨刀挎在腰間，刀柄上繫着一根紅繩。
李江山這些日子看的情報，都由柳眉幫忙挑選。他與王爺在三年前相識，以寶刀秋霜爲憑，進了這聽潮亭。
但是，兩人雖都是練刀，不論刀術高低，還是刀法造詣，柳眉都超出朱劍棋許多，兩人在武術上的高度就像此時此刻，一人在梯下，一人在梯頂。柳眉做事極爲專注用心，不管做什麼事情，力求通透到底，朱劍棋便等他看完書函。
柳眉下了梯子，打量了一下半月沒見的八王爺，最終視線聚集在王爺的臉上。朱劍棋的皮囊無疑十分出彩，典型的丹鳳眼臥蠶眉，壞笑起來更顯風流倜儻，只不過遊歷中與柳眉相遇是人生最落魄時，但偶爾在溪澗洗去滿臉泥垢，連柳眉都會訝異這草包相貌的確不俗，就是氣質不太匹配，吊兒郎當。
如今不擇手段練刀，開始準備他口中所說的那件大事，氣勢與氣息似乎都不太一樣了。到底有什麼不同，柳眉沒有問話，間接就細雨一刀撩出，霸氣凌然。
本是同根生的秋霜順勢劈下。
細雨炸開一般的柳眉見一刀無果，咦了一聲，“掌教老道還真用心教了你？”
握刀右手發麻的朱劍棋慢慢將秋霜放回刀鞘，嘻嘻笑道：“沒學，只不過牛鼻子老道給了我一本《香山浣花錄》，我閒來無事就拿裏面的劍招套在刀法上，你有興趣？這是一本香山居走劍的密典，不能帶下山，但內容都被我記下了，我幫你摘抄一份？”
柳眉也不客氣，點了點頭。率先走到二樓外廊，朱劍棋尾隨其後，柳眉輕聲道：“如今大明的天下，幾乎就是門閥豪族的天下，士族如林，琅琊王，甲陽謝，武康姚，博陵崔，廬江何，都是富可敵國，更不要說已經逐漸脫離皇上控制的東西廠了。”
“王爺若只是摧城拔國，坑殺個降卒幾十萬，將敵國可汗刺死也好，吊死也罷，這些在某些人眼中都不算什麼，可王爺這十年裏卻做成了挾泰山以超北海的事情，將十個豪族摧毀了將近一半，王朝武康姚氏全族不分老幼盡死絕，廬江何氏只剩下孤兒寡母二十餘人。”
“但是，這畢竟是與天下人爲敵了。”
朱劍棋疑惑柳眉爲何說這些，開口說道：“這些都是我做下的，自然要自己去面對。”
柳眉見他疑惑，開懷笑道：“你放心，我出身揚州南宮世家，與你無怨無仇。與你說這個，是想說被士族豪閥保持百年的大明例制。”
朱劍棋點頭道：“如今的大明王朝，表面上是以太祖皇帝所指定的規章在行事，還不若說在這些
人的手中。”
柳眉點了點頭，輕聲道：“這本例冊被士族們收得極好，封爲治國治家的無上法門。能將大明例制倒背如流者，一般情況都會成爲大考紅人，即便不能紅榜奪魁，卻至少不會出前三甲。”
朱劍棋點了點頭，笑道：“對，但我聽說六年前出了個天材英博亮拔不羣的謝家士子，本王的師傅親自看過他的鄉試卷子，可算是滿紙荒唐言，但字裏行間都是大明例制的延伸。最終，他成了探花郎。”
這些年裏，這些科考士子的風頭，在廟堂之上也是越演越烈了。
柳眉平淡道：“那人是我表哥，可惜已經死了。他自詡懂了這江山，實際上只懂了空中的風雨，卻沒有深入的看看地脈，不知道山河流向，江上之大動向。”
朱劍棋一臉震駭，苦笑道：“難怪你要入這聽潮亭，做這天下第一謀士。”
柳眉看了眼朱劍棋，並沒有再提謀略江山，而是將話轉到了武技上：“你現在招式中下品，刀勢中上品，內力上下品，戰場之上切不可再蠻幹了。多努力一些，還有機會趕上我。”
朱劍棋愣了一下，“真的？”
柳眉嘴角悄然翹起，“如果我四十歲以後停滯不前，你就有可能了。”
朱劍棋趴在欄杆上，柔聲道：“你還是一如既往的實誠，像老王叔。”
柳眉瞥了眼並未蒙塵的秋霜刀，心中最後那點細微可惜煙消雲散，悄然道：“你還能騙得過天下人幾年？”
朱劍棋感慨道：“好歹得等我全盤將涼州衛三十萬鐵騎引入京師衛才能露餡。我若不是得在軍事外表現得像個敗家紈絝，皇城裏那位怎能睡得安穩，他睡不安穩，又豈會讓我睡得舒坦，終究這整座天下現在還是由他做主。”
“我是積累下了這份家業，可與天下士子作對，與江湖爲敵，朝廷廟堂那邊也沒幾個靠得住的盟友，這些年涼州衛裏邊都在被不斷分化，慢慢領旨趕赴京城、並暗中參我謀逆的嚴同知不是第一個，肯定也不是最後一個。”
“李江山說我若太聰明瞭，肯定活不久，至少也活不痛快，最好的下場就是回到涼州衛當個誰也管不到的土皇帝。可如果太笨，裝得過火了，不消等我起事，涼州鐵騎就要散，說簡單點，連王府的鳳字營八百驍騎都只知褚肥頭，王爺到底如何，他們根本不上心。”
柳眉笑道：“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似乎王侯世家更是如此。”
朱劍棋拇指下意識摩挲着秋霜刀柄，“沒關係，我還有兩年時間逛蕩，說不定馬上就要去北邊邊境走一趟，等棋子都落下了，本該屬於我的東西也就會到手裏了。”
柳眉皺了皺眉頭。
朱劍棋敏銳發覺這個細節，問道：“怎麼了？”
柳眉冷着臉返回閣內。
朱劍棋看着柳眉瀟灑背影，再低頭看着秋霜，似乎有點明白了，敢情是惱火自己跟秋霜過於親密了？他啞然失笑道：“這秋霜是殺人的刀，又不是女子閨房物品，還不許我多碰了？再說了，都贈予我了，我就抱着睡覺捧着上茅房也在理嘛。”
閣內傳來一聲冷哼，一架書櫃給細雨劈塌。
朱劍棋火速上樓，見到了日漸枯瘦的李江山，愈發臉白如雪，看得朱劍棋心驚膽戰。
大隱隱於王府的國士輕笑道：“早知道便不讓魏家那小子離開京師，正好給你練下刀。”
朱劍棋問道：“聽說他看出了幾分？”
李江山咳嗽了幾聲，拿起青葫蘆酒壺喝了口烈酒，氣味趨於平穩，道：“魏家的眼界始終還是不夠，未能看透這天下大勢，始終認爲大明朝還能這樣再爛上百年。”
朱劍棋好奇問道：“這大明例制記錄的上品高手，天底下當真就只有十人？”
李江山沒有間接回答，只是略帶譏笑道：“都是些自詡天下第一的書生，紙上談兵還可以，真讓他們治這天下，大明朝怕是十年都無法延續了。”
朱劍棋猶豫了一下，小聲道：“但廟堂之上始終要有些人站着，雖說不算賢能，做點不違背良心的事情倒是可以……”
李江山哈哈笑道：“這等土雞瓦狗都能做成的事情，何必去在意。倒是樓下的那個謝家謀士，未能可堪大用。可惜了，好好的男兒身，偏生長得比女子還要俊美。註定了他的命，官不過二品。”
對於柳眉的認可，李江山並沒有錯誤，這裏提醒下朱劍棋，也是因爲柳眉做事實在有太多女人的陰柔。
朱劍棋深以爲然道：“就是，我當初也打死不信，如果是男人，太可惜了！”
李江山點了點頭，搖頭嘖嘖了兩下，臉上泛起一些好不容易帶上點人氣生氣的笑意，不再一味死氣沉沉。
這對師徒，不愧是師徒。
朱劍棋正了正坐姿，凝重道：“今天回城碰到一個自稱泰安寺的和尚，說要帶我去寺裏。”
李江山喝了口酒，道：“這龍守僧人在當地名氣可不小，師從一位密宗金剛上師習《金剛頂瑜伽經》，翻譯密宗典範六十餘部，一百一十卷。他這一脈極爲厲害，再上一代便是得證不死虹光的大成就者。”
朱劍棋無奈道：“再厲害跟我有什麼關係，總不讓擺出山頭名號，就要我出家做和尚吧？”
李江山笑道：“跟你到底有沒有關係，你去了才知道。他找你，必然不是爲了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