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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 瞎熊老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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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熊老徐是個大明老卒,本是八王麾下神機營一名弩手,被流矢射中一目後便轉做了騎兵,戰績平平,在以頭顱換功勳的大明鐵騎裏實在拿不出手,以至於解甲歸田前都沒積累下殷實家底,只撈了一身疾病。

早先在城內定居還算手頭寬裕,只是經不起那幫比他更窮酸拮據的老兄弟們折騰,大多數死了都得老徐出資棺材錢,一來二去,孤家寡人的老徐就真沒什麼銀子了。

他是土生土長的遼東錦州人,年幼便孤苦伶仃,跟着老王叔朱見雲從錦州打到了遼西,再從遼西入雄孩關,轉戰中原,土木堡之後,許多跟他相同時間入伍的老卒只需能賴着不死,都做到了參軍或者校尉,最不濟養老前都能領到個昭武副尉的武散官。

所以說老徐是個老卒,卻不是悍卒。

不敢把腦袋栓在褲腰帶上去拼功名,還能賺來官職的,只是豪族子弟而已,老徐這種說不上貪生卻絕對怕死的老兵油子,能不被監軍將校砍掉腦袋,已經算萬幸。

老徐後來剩下一隻眼睛也瞎了,上山燒炭不小心給燻壞的,這才成了巷裏巷外嘴中的瞎熊老徐。最倒黴的是瞎熊老徐瞎了後,屋漏偏逢連夜雨,不小心在鬧市沒躲開膏粱子弟的一匹駿馬蹄子,給踩成了瘸子。

那幫攜美同行的膏粱子弟見到老頭在地上打滾,只是放聲大笑,瞎熊老徐本來想咬牙拼命,可當他瞎摸到地上的扁擔,便聽到聲音說那些公子哥是哪位折衝都尉的兒子,是哪位京城裏著作郎、太子洗馬的孫子,老徐就扔了扁擔跟孩子一樣哭喊起來,一遍遍嚎着我早就該死了啊,讓人頭皮發麻,連一些心存憐憫的旁觀者都給嚇跑了。

一個紈絝嫌棄老徐呱噪,拔劍就要劈砍下去,大明雖說民間禁兵器,可這些紈絝誰家衙門能管得了,也許他們雙手力氣只夠解開花魁伶倌的腰帶,可只需拔得動刀劍,那絕對是說砍便砍,這一點讓其它邊國進中原的豪門弟子十分不適應。

若當時老徐頭頂那一劍砍下去,便沒有今天八王爺提着綠蟻酒的事情了。

那時候朱劍棋恰巧路過,馬匹遠比那幫三流紈絝更雄健,氣焰自是更囂張百倍,他本不想摻和這檔子破事,只是被老徐撕心裂肺的一句話給勾住:“老子的腿沒被韃靼那幫龜兒子打斷,倒是被自己人給弄瘸了,老天爺你真跟我一樣瞎了眼啊!”

朱劍棋沒有出聲,只是讓王府侍衛衝散了那幫兔崽子,至於跌斷了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們幾條胳膊幾條腿,八王爺哪裏管得着,有本事就拖家帶口去王府找朱見雲要銀子賠償去?最好領着聖旨去。

後面老徐沒死,莫明其妙被人帶去醫治腿腳,可那馬蹄前刺下的衝勁,哪裏是一個老傢伙的老腿能承受的,算是完全斷了。

在瞎熊老徐準備坐在河畔小茅屋裏等死的時候,突然官衙裏來人說每月發放給他一兩銀子,老徐心驚肉跳領了半年後,才壯着膽子問那位大

人,大人說了這是大明軍的新規矩,善待老卒。後來老徐問了一個同樣半死不活的老袍澤,得知這是真事,只不過他們都需要去衙門領錢。

老徐就疑惑了,好人有好報?可咱怎麼看也不是好人啊,年輕那會兒在北境外燒殺搶掠可沒跟着老王叔少幹。

他斷了腿,但拄着自制柺杖還是能夠勉強行走,茅屋被衙門那位大官吩咐下人修葺過,每年還未過冬就會送一牀厚實棉被過來,菜園子被老徐打理得湊合,一兩銀子便是一千文,老徐嘴巴不刁,月底閒錢還能買點葷酒,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現在的等死可比剛斷腿那會兒要愜意百倍。

今日老徐坐在屋外木墩子上打瞌睡,就聽到有個大嗓門喊道:“老徐老徐,喝酒,順路在河裏給你摸了只鴨子,那叫一個肥。”

瞎子老徐精神一振,姓祝的小子來了!

這小子是前個四五年認識的,聽說是爬牆看黃花閨女洗澡被逮,追殺到河邊,就借老徐的茅屋躲了躲,算是結下一段不大不小的香火情。

瞎熊老徐知道小子嘴裏那個蘭亭酒壚小家碧玉的可人,雖說看不見,可老徐耳朵不錯,總能聽到一些野漢子無所事事就聚在一起垂涎嘀咕,無外乎是說那小丫頭這些年胸脯又沉甸甸了幾分,小圓臉那是又削尖了幾許,美人胚子愈發明豔出挑了。

他去酒壚買過酒糟,聞到過那妮子身上的香味,嘖嘖,真是好聞,都比得上蘭亭的招牌青梅酒了。可惜,他能猜出這妮子的相貌,卻不知道給他講訴的小子究竟是姓褚還是祝,夠怪那口音太怪了。

祝小子當年爲了她被人攆着打,不冤枉!咱老徐要是年輕個幾十歲,哪裏輪得到祝小子爬牆?給他望風還差不多。

“鍋在屋裏老地方,給鴨子拔毛記得別隨手丟河裏,小心你前腳走,我這邊後腳茅屋就被拆掉。”老徐接過酒壺,嗅了嗅,知足笑道:“這綠蟻比不上蘭亭酒壚的青梅,可比酒糟還是要強很多。”

那客人把擰斷了脖子的鴨子塞到瞎熊老徐懷中,沒好氣道:“拔毛還得我出手?我燒水去。”

老徐手中有了酒,好說話,拄着柺杖就去給鴨子拔毛。

不多時,茅屋內便香氣瀰漫,老徐啃着一根油膩鴨腿,笑問道:“祝小子,該有一年多沒見了吧,你這傢伙不是失蹤三年便是消息一整年的,做什麼營生?聽老徐的勸,可別傷天害理,偷看閨女洗澡什麼的還好,反正閨女也不掉塊肉,如果耍刀弄槍的,可就不好說了。不說這個,說了你小子估計也不聽勸,知道白喝不了你的酒,說說看,這次想聽什麼,老徐這個歲數也說不了幾次,能說多少是多少。”

那人啃着鴨肉笑道:“說說看濠州,算起來我祖上在那邊,就是鍾離。”

能這般無聊逛蕩的,自然是八王爺朱劍棋了。

瞎熊老徐哈哈笑道:“鍾離我會不熟?整個濠州都一個德性,別看十個

都督有九個都在跟朝廷喊窮,其實一點都不窮,窮的只有我們這些沒田的,就只差沒造反了。那可是太祖皇帝的祖家啊。”

朱劍棋皺眉道問道:“按律不是每個士卒都有四十畝屯田?濠州是我朝當之無愧的危地,平原曠野一望千裏,難以據守,棄之則韃靼長驅直入,北地便無門庭之限,可那偏生是塊富饒之地。造反?這些年沒聽說濠州有絲毫騷動啊。”

老徐譏笑道:“祝小子你懂個屁,你這文縐縐的東西,我老徐聽不懂,你在哪個讀書人那裏聽來的?我只知道我離開濠州的時候,屯衛二十一,而濠州西只有六衛,不說濠州西,單是東二十一衛一年屯糧百萬石,有幾石是落在我們這些人口袋的?”

“祝小子你想啊,不說濠州大都督、鎮守都督、都督同知僉事、指揮校尉這些大人物,便是一些七品八品的官員,都要做些私役屯軍改挑渠道的勾當,若不專擅水利、把膏腴屯田都給佔了,哪來的銀子去孝敬上邊?”

“老王叔當年帶兵過濠州,停了兩年,對當地人來說那是稀有的幸事。老王叔一走,誰管士卒死活,很多軍士都是外地人,但是誰當真會以爲就有田有糧,我是濠州人都沒半分田地了,這些個外人,就更甭想了。”

朱劍棋輕笑道:“這可造不了反。你也說那是太祖皇帝的祖家,只需有半口飯喫,就沒人願意揭竿而起。”

老徐嘆息一聲,“不真的要餓死,誰願意跟命過不去,可再這麼下去,濠州那邊真難說啊,我離開濠州已經將近三十年,忍了三十年了。”

其實濠州自古便是百戰地,所謂虎步龍驤,高下在心。而濠州偏偏又是大糧倉所在,朱見雲諫言不惜殫天下之力守之,可朝野上下沒幾個願意當回事。這不是說沒人看不出其中利害關係,只是天下局勢暫時大定,五十年百年以後如何跌宕,說什麼做什麼於當下官位有何裨益?

朱劍棋輕聲道:“老徐,你再說些濠州的風土人情。”

老徐有一說一,竹筒倒豆子,等一鍋燉鴨喫得一乾二淨,老徐也累得夠嗆,不過大部分精神氣都用在對付鴨肉上頭了。

老徐最後抹嘴道:“老王叔當年入大明,那可真是威風凜凜,王妃有句詩怎麼說來着?”

朱劍棋笑道:“青牛道上車千乘,旗下孩童捧桑椹。”

老徐拄着柺杖,一臉神往。

朱劍棋留下酒壺,悄然走出茅屋。

青鳥站在遠處,遙遙看着他慢慢走來。每次來河邊茅屋都由她陪同,她也從來不問王爺爲何要與一名目盲老卒打交道。

朱劍棋看到青鳥的清冷臉龐,眼神有些恍惚。

當年瞎熊老徐在千乘隊伍中,腿還沒斷。

那孩童還捧着桑椹抬頭問孃親好不好喫。

青鳥被看得有些迷糊,朱劍棋冷不丁咬了一口她的面頰,嘻笑道:“好喫,有桑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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