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夫看向江婉夏的目光之中,帶了幾分琢磨的味道,間或,還夾雜着幾許絲絲縷縷的欽佩之意。
他替江道行做這樣見不得人的事情,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時間了,被江道行囚禁卻又求死不能之人,他見得自然也多。
然而,能夠如江婉夏這般從容鎮定,還按時喫藥鍛鍊,以至於身子漸漸有所好轉的人,卻着實並不多見。
更何況,江婉夏究竟是誰,從小又在這江家遭受過怎樣的對待,這個給她號脈問診的大夫,心裏知道得一清二楚。
於是,他看向江婉夏的目光裏,就更多了幾分意味深長的感覺。
收手起身,號脈結束的大夫,難得的,對着江婉夏多說了兩句話,告訴她要堅持鍛鍊身身體,多走動,多喝水之後,便抬手提筆,寫了副新的藥方。
然而卻是沒有見到那個本應該守在屋子裏的啞巴丫鬟,那大夫在院子裏尋覓了一圈,卻仍舊沒有見到那啞巴丫鬟的身影,急着要趕時間離開的那大夫,便在心裏琢磨了一下,還是將那藥方,交到了江婉夏的手上。
不動聲色地看着那大夫匆匆離去的背影,徹底的消失在後院之外,江婉夏便放心大膽的拿起筆,在那大夫藥方的右下角,小小的,將譽王府的標識畫了一多半之後,恰好與那大夫龍飛鳳舞的落款連在一起。
令人不經意間看上去,只當是那大夫隨手塗抹了什麼在藥方紙上,而並不會多想太多。
然後,在看了看仍舊沒有什麼動靜的房門外面之後,江婉夏再度提筆,在那幾味藥材之後,又模仿着那大夫的筆跡,增添了兩味藥名:
半夏,當歸。
只是在那“歸”字的最後一個筆畫旁邊,她又重重地,點上了一個墨點。
纔剛剛將手中的筆放好,重新躺回到牀榻之上的江婉夏,便看到了急急忙忙從屋外向着屋內跑進來的那個啞巴丫鬟。
而那個啞巴丫鬟的手上,拿着今天早些時候,江婉夏特地從那丫鬟身上偷出來,然後扔的遠遠的,那丫鬟每天都必須用來擦手背的手帕。
“大夫已經走了,藥方說給你留在桌子上了。”
沙啞着嗓音出聲,江婉夏做出一副虛弱不已的樣子,對着剛剛走進房門的啞巴丫鬟,緩緩地出聲說道。
她那前一刻還精明閃亮的眼眸,在那啞巴丫鬟看過來的瞬間,變得睏倦且疲憊,她懶懶的躺在牀榻之上,彷彿今天都不會有力氣再下牀一般。
啞巴丫鬟低頭看了看那寫滿字的藥方,又轉過頭來,看了看那昏昏欲睡的江婉夏之後,方纔放下心來,拿着藥方,步履匆匆的走出了江婉夏的房間。
那啞巴丫鬟識字,但卻並不懂醫理。
爲了防止江婉夏藉着藥方傳遞消息,當初江道行在那啞巴丫鬟和那大夫之間,設立了一個小小的約定。
讓那大夫在藥方最後一味藥的最後一個字的結束之初,用墨汁重重的點上一個小圓點,用來標記藥方的結束。
只是那小圓點並非那麼簡單,而是在其中留了墨汁的顆粒,以防江婉夏僞造。
然而,江道行卻並沒有想到,他還是將自己的這個二女兒想得太過簡單,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這些小把戲,一早就被江婉夏所看穿。
於是毫不知情地拿着那藥方出了江宰相府,那啞巴丫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將那藥方交給藥店夥計的時候,自己已經在幫着那後院之中的江婉夏,傳遞了她想要告訴容承燁的消息。
而就在她趁着夥計抓藥的間隙,偷偷地跑去幫劉氏買東西的時候,她從江宰相府之中帶出來的消息,已經悄無聲息又快速無比的,傳到了容承燁的耳朵裏。
“主子,主子,得到王妃的消息了。”
一路小跑着從外面跑進小院子裏,氣喘吁吁地葉青知道,自從江婉夏被江道行偷樑換柱的帶走之後,自家主子,只要有自由空閒的時間,便悉數會呆在江婉夏曾經住過的小院之中。
“剛剛有兄弟將消息傳到了寒影那裏,說是城中的一家藥店裏收到一個藥方,而那個藥方的右下角,畫着一個很小但很精確的,咱們譽王府的標識。
那在藥房裏當值的兄弟覺得事情不對,就趕緊將這個藥方送回來了,屬下覺得,這個標識,肯定是王妃畫的。”
氣喘吁吁地跑進屋子,葉青不等容承燁開口出聲,便再度出聲說道,一面說,一面抬手,將緊緊攥着的一張藥方,遞到了容承燁的手中。
慌慌張張的從牀榻之上起身,容承燁幾乎是撲到了葉青的面前。
抬手拿過那張薄薄的藥方,容承燁的目光,便片刻沒有分神的,來來回回認真不已的,將那藥方看了好幾遍之後,方纔猛地抬起頭來,定定地看着面前的葉青。
葉青那青稚的臉龐上浮起幾分忐忑不安。
琢磨不透容承燁此刻的神情的他,忽然之間,就有些不敢肯定自己方纔的推論,究竟是對還是錯。
倘若這並不是自家王妃給他們傳遞的消息,那自己豈不是讓主子白高興了一場
“葉青,是她,沒錯,真的是她”
拿着藥方的雙手微微有些顫抖起來,容承燁那清俊且消瘦的臉龐上,露出許久不見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這譽王府的標識只畫了一多半,是因爲她從前跟我抱怨過,剩下的那一小段圖案,實在是簡單的沒有任何新意,她都懶得動手去學。
而這藥方上的半夏、當歸四個字,也是出自婉夏之手,雖然她刻意模仿了這藥方上其他字跡的筆跡,但是,這半字和當字的第一筆,都小小的帶個鉤,這是她自己特有的寫字方法。”
抬手指着那藥方上的字給葉青看,容承燁清淡慣了的嗓音裏,帶着幾分掩飾不住地興奮之意。
你還好好的活着,你還在沒有放棄的給我傳遞消息,這一切,真的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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