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們領着祝玉燕離開那座偏院,卻沒有往大門去,而是繞了個圈,去了主院。
山本家的這座宅院也是從中國人手裏搶來的,建造風格不是日式而是中式,祝玉燕在半途就發現目的地變了,她慢慢提起了心。
果然,不是金小姐請她來的,她沒那麼大的權力。
是山本。
主院裏有許多日本人和中國人站在外面,他們都是保鏢。她看到了日本軍人和明顯是中國人打扮的打手,她沒有過多關注,一掃而過。
能被山本放在房間門口當保鏢的一定都非常可靠,僅憑民族大義或金錢來策反估計是不可能的。她也並不想指責什麼,人爲財死,鳥爲食亡。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將侵略者視爲仇敵,這跟思想、境界與生活環境有着各種複雜的聯繫。
她只需要思考一件事:爲什麼,山本會需要中國保鏢。
日本保鏢不夠用嗎?
但她沒有從蘇純鈞那裏聽到關於山本被刺殺的消息啊。
她走進房間,山本端坐在茶幾後。
他瘦了很多,臉上的皮肉都搭拉着。
山本竟然用中國話對她問候:“請坐,祝小姐。”
祝玉燕順從的坐下,微笑着說:“您的中國話說的真好。還是稱呼我爲蘇太太吧,嫁了人還叫祝小姐我會不好意思的。”
山本:“對您這樣值得尊敬的女性,用丈夫的姓氏稱呼您,我覺得不太好。您並不需要丈夫來增添光彩。”
啊,熟悉的論調。她最近纔在報紙上看到。
這是最近美國報紙上比較著名的一件事。
說起來,現在看美國報紙上的東西會讓她有種錯亂感。他們這邊還是戰亂時期,美國那邊倒好像已經走進新時代了。
美國的報紙上廣告是新奶瓶,因爲美國政府正在大力宣傳家庭幸福就是要有更多的孩子,三個都嫌少,五個不嫌多,十個八個,天啊,那一定是非常幸福的一對夫妻了!
這是祝玉燕覺得最錯亂的了,竟然在現在,她在美國報紙上看到了催生。
時空錯亂。
但是嬰兒潮確實是在美英兩國都來到了,大概是戰死的士兵們太多了。隨之而來的還有離婚潮。離婚潮並不是說美英兩國的夫妻最近愛離婚,而是因爲美英兩地參軍的男人越來越多,陣亡的也越來越多,失蹤而不知是不是已經死了的也很多,所以美英的女人們很多都成了新鮮出爐的戰爭寡婦。
戰爭寡婦意味着社會上大量的男性勞動力喪失,而衆所周知,戰爭也讓英美的棉花工廠、各種工廠大賺特賺,工廠缺少大量的勞動力,於是女性必須走出家門,自己掙錢養活自己和孩子們。
美國報紙配的照片上,工廠裏竟然能達到沒有一個男人,全是女人在機器旁工作。而唯一出現的男人就是穿着西裝站在她們身後的老闆。
一部分女性因此覺醒了,她們開始要求更多的權力。其中一條就是:婚後不打算再冠夫姓了。
美英兩國的女性結婚後都要冠夫姓,這是寫在他們的法律裏的。現在這些外國女人就是打算爭取保留自己的姓氏。
剛好丈夫沒了,自己改回舊姓,賺錢養孩子,爲什麼不可以一直用自己的姓呢?既然我現在不需要男人養了,我自己可以賺錢了,我爲什麼不能用自己的姓?
這種思想很快形成了風潮,在現在這個變化太快的世界裏,似乎並不顯得有什麼出奇的。
山本的說法,就是美國報紙上一些支持女性保留自己姓氏的言論。
祝玉燕:“我喜歡別人稱呼我爲蘇太太是因爲我愛我的丈夫。”
反正日後中國女性是可以用自己的姓的,不必她現在在山本面前爭這個。看到金小姐,讓她更警覺了。她知道日本人一直想拉攏她,情報部的人也對她解釋女間諜現在非常稀缺,似乎希望她願意爲黨國奉獻一下——做夢去吧。
年輕、漂亮、擁有知識、心智堅定,這些優點竟然讓她同時被情報部和山本盯上,而且都認爲她很適合當間諜。
呵呵。
謝謝,她真的不打算改行,蘇太太就挺好的。
把蘇太太當成一個職業來看的話,她還是很願意在蘇純鈞的手下工作的。
畢竟老闆秀色可餐,百依百順。
山本沒有就這個話題繼續談論下去,他轉而說起了貴子。
他說:“貴子非常寂寞,她是一個柔弱的女人,不像蘇太太,她的心靈非常脆弱,需要很多支持。雖然我受託在她父母離開後照顧她,但仍然希望她能多交幾個朋友。蘇太太,假如你願意,我想請你多跟貴子交往,讓她能學習你身上的優點。”
原來……金小姐是用來釣她的餌。
祝玉燕更警覺了。在學校的時候,日本人就多番拉攏她,但沒有這麼露骨過。現在竟然如此直接。
她還不至於看不出來金小姐現在是什麼身份。
山本請她跟金小姐多接觸,幾乎已經是明示了。
——請到我們這邊來吧。
的確,她一向表現的非常親日,雖然在學校時有過很多過激的言論,但她在離開學校後,跟日本人的交往並沒有結束,鈴木一家、日本商會,她跟日本人的關係相當緊密。
雖然這種交往是有利益交換的,但蘇純鈞就說過,整座城市裏,她是對日本人最友善的那一部分人,這一部分人大概佔整座城市有錢人的三分之一。
這也是山本敢當面提出要求的原因吧。
結合剛纔他稱呼她爲祝小姐,山本,或者說日本一邊,期望把她和蘇純鈞分隔開。
蘇純鈞沒有她看起來親日,而且他現在站在抵抗日本人的最前沿,日本人傻了纔會把他看做友好一方。
那策反她這個妻子,讓她去反過來攻擊蘇純鈞。
這確實是日本人會打的主意。
那她給日本報紙寫信,給金小姐寄讀者信,一定也被日本人看在眼裏了。所以纔拿金小姐來釣她。
那倒過來呢。
山本,日本人,會認爲她對金小姐是怎麼想的?
他們會認爲她是想幫助金小姐?
還是認爲她想利用金小姐?
祝玉燕爽快咬鉤:“我非常樂意與貴子夫人交朋友,我想我們一定會成爲很好的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