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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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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好喫麼?”

頭頂,是數之不盡的黑壓壓身影,可縱使這漫天邪祟,也頃刻間在頭兒的這句問話裏,失了顏色。

書呆子對頭兒一直心存巨大恐懼,可千載歲月,足以在悄無聲息間,給這恐懼之上覆了一層薄灰,靜置時無感......直至此刻,水開沸騰。

它的火光,炙烤扭曲了當下;它的蒸氣,瀰漫回當年。

書呆子臉上神情開始快速變化,如書頁正被快速翻找。

這一刻,他不是在找尋答案,而是試圖在那腐朽生蟲的書堆中,翻找回曾經的那個自己。

當你第一次去嘗試找回過去的那個自己時,這行爲本身,就代表着你與曾經自己的永別。

書呆子有點勉強地直起腰,臉上的驚恐被儘可能掩去,強行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被儒雅所包裹着的鋒銳與自信。

像一本舊書,抖落塵土,吹去積灰,裏面描述自己的文字內容是一樣的,可承載它的書頁卻早已泛黃。

從那個時代躲藏至今,活了這麼久,直到此刻,他終於在自己身上,摸到了蟲洞,嗅到了黴味。

再看向身前那道偉岸背影,書呆子竟有些羨慕,羨慕頭兒還能從那個時代裏走出,擁有擇段重新開始的能力。

“頭兒,您當初喫完後,沒留下隻言片語,我在書裏找不到。

我看見您和李三江喝了酒,應該也確認了,那個未來的您在死前,也並未留下過話,要不然李三江也不會誤會到現在。”

決斷。

按過去團隊習慣,沒有現成答案時,就得由書呆子給出多個猜測,再請頭兒來做書呆子繼續道:“我覺得,它應該是......難喫死了。”

緊接着,書呆子又捲起賬簿,輕敲掌心,微笑道:“但看它那種生怕再被來一口的架勢,我又懷疑可能是自己膚淺了,它可能是…….…………好喫死了。

畢竟,第一次嘗試新食材,難免出現各種問題,可能下鍋前沒有提前醃製入味,可能烹飪時沒有掌控好火候,也可能是喫得太心急了,進口就順着喉嚨滑入肚子,壓根沒來得及嚐出個滋味兒。

總之,正反兩面,都有說法。

想知道確切答案,那就只有......再喫一次。”

書呆子曾無比期望魏正道身死,斬三屍時察覺到少年要將頭兒放出時,他還竭盡全力去阻止。

可現在,他卻在勸頭兒復活。

哪怕他知道,頭兒復活後想要追求快速恢復實力,最好的方式就是“喫了”他們,比如從仙姑那裏取回體魄,將自己抹去、變爲手中的一本很好用的邪書。

對書呆子而言,他怕的從來不是死,而是自己的夙願無法實現,長生只是他實現目的的手段,而非爲了苟活,他想要寫出一本天書,將天道合在裏面。

江!!

只要能完成這一夢想,他不介意自己淪爲他人手中的一本牢籠。

古往今來,還有誰,是比頭兒、比這個時期的頭兒,更合適的人選麼?

書呆子:“如若頭兒決定再嘗一口天道,那小生願再拜一次正道,重走一次簡而言之,因你需要解決這枯燥乏味、尋求解悶之法而被你當零嘴喫掉,我無法接受、深感驚恐;可如果是走江時,把這頭頂天道當做這一浪裏的最終邪祟,爲此需要我去犧牲,我甘之如飴。

魏正道:“你比我,還心急。

"書呆子:“頭兒喫肉,分我碗湯,嚐嚐鹹淡。

魏正道:“你會得償所願的。

書呆子目激動與驚喜:“頭兒,您答應了?”

魏正道:“我不喜歡欠人因果,欠因果不還,就得記人情。”

書呆子:“請頭兒放心,我的藏書雖基本被外面那位柳家小丫頭打溼,可萬千藏書皆在,這世上,唯有我能推導出頭頂這幫傢伙的留存痕跡,我將確保一個不漏。

只要能將藥方開出來,那柳家小丫頭,有的是本錢去抓藥。

一頭牛宰了,多喫些時日也就喫乾淨了,可一頭牛重的米,灑在曠野裏,莫說喫了,想找尋都無比艱難。

但秦柳兩座龍王門庭底蘊深厚,靠這些懸賞江湖,也足以將這些米粒盡數收集起來,清掃個乾淨。

魏正道:“做事。”

書呆子:“明白。”

魏正道走回平房,身形漸漸變淡,然而,就在他即將離開阿璃的夢境時,他的身形又定住了。

吸引他留步的,不是供桌上的一衆龜裂龍王牌位。

身爲龍王的他,對龍王不存在濾鏡,且他本身,就是歷代龍王序列中的異類。

誠然,他圓滿,不,是大大超額完成了那一代龍王的使命,可那並非是因爲他想爲這座江湖爲這人間做什麼,僅僅是出於樂趣,乃至……………食慾。

甚至,爲此寫下了《江湖志怪錄》與《正道伏魔錄》這兩部食譜。

魏正道轉身,走向供奉供桌的廳屋南端,先前在外面看,這間平房只有客廳,並不存在傳統標配的兩端耳房。

可在裏頭,卻能看見南屋的門。

女孩自幼就被噩夢詛咒困擾,這間平房是她爲自己構建的心防,其實無丁點用處,那些邪祟依舊能來到她面前恫嚇咒怨,但就算身處再泥濘骯髒的環境,也得給自己拾掇出一個乾淨點的落腳地方。

因還有着這份執拗,纔有了屋門口這道門檻,女孩才得以堅持下來,沒有崩潰發瘋。

供桌上失去作用的牌位,是阿璃潛意識裏,也希望能得到先祖之靈的庇護,像是個受欺負霸凌的小孩,抱着逝去先人的照片入睡。

只是,這些東西僅能幫女孩堅持留在這裏,那這一開始並不存在、新開的南門後面,藏着的就是能助女孩走出去的東西。

魏正道伸手,將門打開,能從斬三屍的虛假中走出的他,任何的心防在他這裏都等於不設防。

門開了。

魏正道本以爲門後藏着什麼祕密,結果他率先看到的,是一屋子碼放整齊的飲料罐,以及夾在中間的少許豆奶玻璃瓶。

排除掉這些重複的盛裝器物,餘下的,就千奇百怪了,有擦手的帕子,有洗臉的毛巾,有吹泡泡的玩具,有廉價的髮夾和頭繩……………

魏正道彎腰,撿起了被擺放在首位的一件珍品,將它置於掌心,仔細端詳。

這是一顆......開了殼被喫過的鹹鴨蛋。

當魏正道從南屋藏品室出來時,院中的書呆子已將外面的菜地平整成一張巨大的宣紙,天上的因果線紛紛垂落成墨,在這大紙上書寫其名。

頭頂上,早就不敢再出現的邪祟,不少重新迴歸,一些勉強算強大的邪祟,已經感知到自己正被追溯。

集體的驚恐感,正在邪祟羣中瀰漫,凡是來過的都會留痕,頭兒親自出手翻了塘,那書呆子就會給每一條魚都做出一塊專屬魚牌。

來都來了,那就都永遠留下吧,相同的底色造就出相近的行事風格,李追遠喜歡的銷戶,在魏正道那個時代裏,只能算基礎操作。

都是羣上不了檯面的東西,只會在桌下狺狺狂吠,一旦將它們擺上桌,立刻噤若鵪鶉。

在做這件事時,書呆子嘴角掛着輕微弧度,不僅是因爲頭兒的命令,而是他本身就享受其中。

魏正道點燈前,團隊就聚集在了一起,那時候,書呆子就希望夥伴們叫他綽號,而非本名。

一千多年前,江湖裏有座咒術世家,雖未出過龍王,卻也地位“尊崇”。

陣法家族或門派的清貴,是怕有朝一日求到人家,咒術世家則是非生死大恨,沒人願意去招惹上他們。

那個家族,在那個時期誕生出一個天才,不僅早早將家學統統掌握,還更進一步創建出一套以血脈爲祭品的強大咒術,一時也算名動江湖。

大家都以爲這個家族能在這位天才的帶領下,再上一層樓,誰知其竟然在短短幾年時間內就急轉而下,闔族上下紛紛死於非命,連那位天才也是如此。

江湖普遍認爲,這是咒術傳承的宿命,一旦玩脫了,就先把自己給反噬了個乾淨。

衰落的傳承之所往往會成爲江湖年輕人的機緣之地,初入江湖的他們通常都心比天高,嘴上再謙虛,心裏也都會做着自己是那個當代天選之人的美夢。

魏正道也不例外。

他去了那個家族祖宅,想看看能不能找尋點咒術殘篇研究研究,進去前,被包藏禍心想找替死炮灰的幾個人,熱情邀請組團作伴,好有個照應。

然後,想讓他當炮灰的那幾個,都成了他的炮灰。

於那座祖宅深處,魏正道見到了一個人在破敗小院裏讀書的書呆子。

二人年紀相仿,可書呆子從未離開過自家祖宅,而魏正道早就離家出走、滿江湖“求學”好多年了,還抽空做了段時間的鬼。

書呆子告訴魏正道,說他父母告誡過自己,江湖兇險,自己天賦平平,就不要出門,既然喜歡讀書,那就在家裏安心讀書寫字就好。

後來,書呆子的父母被選爲祭品,那位家族天才得以創建出一套新咒術。

全族爲此歡慶的那天,書呆子一個人在小院中爲自己父母守靈。

魏正道在書呆子的臥房書桌上,找到了厚厚的一沓紙張,上面以族內人真實姓名,寫下了一個個以悲慘結局收尾的故事。

原來,這個咒術家族在這一代,誕生出了不止一位天才,只是前者光芒萬丈受家族寵愛,後者不被察覺、默默無名,但實際上,前者連給後者提鞋的資格都沒有。

書呆子就一個人在小院裏,寫啊寫,本意是發泄一下自己父母被獻祭後的苦悶,誰知那些族人們一個個的都不禁寫,主動配合、演繹起了他故事裏的結局。

這就是他後來不喜歡提名字的原因。

他的小家沒了後,就把大家給寫滅門了。

魏正道邀請他走出祖宅大門,跟着他去江湖逛逛,看看風景。

書呆子同意的原因是,魏正道答應他,可以隨便寫自己的故事,能把自己給寫死,算他的本事。

此時,屋外正處於盡興中的書呆子回頭,發現頭兒已經不在了,離開了女孩兒的夢。

新娘子頭上的蓋頭還未被揭開,她身處於四周明家人的喧鬧之中,卻又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魏正道向外走去。

那片漆黑沒一開始那麼深了,隱隱有了轉灰的趨勢,身處其中的陳曦鳶,還不曉得是她自己困住了自己,只是一味地壓榨自身,還在試圖想以雲海撐破黑暗,努力鑽着牛角尖,堅定不移地自己和自己猜拳拼輸贏。

同困於黑暗中的林書友,則在給陳曦鳶喊着加油。

效果,其實不算差,假如陳曦鳶能持續壓榨自身下去,有望完成雲海由白變黑、再由黑變白的轉洗,這漸變的灰色可以引申爲“光亮”,成功後,她的域裏除了已有的各種變化外,還能誕生出黑夜與白晝。

坐在臺階上的清安,對身後剛走出來的魏正道開口道:“她真的很像陳雲海,對吧?”

“嗯。

當年他們設計,一次一次將陳雲海玩弄挫敗,之所以週而復始要一輪輪的來,是因爲陳雲海每次喫癟後,都能快速感悟,取得突破進步。

可惜,陳雲海遇到的是那個時期的魏正道,如果說陳雲海進步如喫飯般簡單,那魏正道就是進步如呼吸般習以爲常。

但也正是來自魏正道設計的一次次戲弄,爲陳雲海二次點燈回瓊崖完善本訣,指明瞭方向,也算是間接奠基了未來的龍王陳。

陳家域能給後世江湖以無解無破綻之印象,是因爲陳雲海當年喫了太多解法被鑽了太多破綻。

清安:“我賭一杯酒,她能堅持下去。

雲海有窮時,除非她鐵了心不顧一切,熬過這一遠勝凌遲的酷刑,事實上這會兒,陳曦鳶已處於正常狀態下的透支,卻呈現出仍是開始的即視感。

魏正道:“是爲了他麼?”

清安:“她可喜歡她的小弟弟了,爲了救出小弟弟或者是爲了給他報仇,她會不惜代價。

"魏正道:“不是那種喜歡,一個在她眼裏,是哥哥的小弟弟。”

清安:“但也得看臉。”

魏正道不語。

清安補充道:“所以,還是得年輕,得好看。'魏正道:“就像當初的陳雲海對你。”

清安不語。

“砰!砰!砰!

幸好有來自秦叔的拳頭,填充着此時的沉默。

明知在這裏不可能突破魏正道的封禁,可秦叔還是沒有停下揮拳,在他的視角中,最害怕的那個結局已經發生,被視爲兩座門庭希望的小遠,被前方這位神祕強大的存在奪舍代替。

希望破滅,亦是另一種沒有掛礙。

當年的他就是因心有掛礙而折戟走江,這麼多年了,今日以更爲血淋淋的方式,加倍補回着當年的欠賬。

清安:“這就是你還秦家因果的方式?

魏正道:“當初我去秦家偷書時,被發現了,也是個死。

清安點點頭,目光看向趙毅。

趙毅不再站在原地,他躲藏在一張席桌下面,瑟瑟發抖,雙目無神,抱着桌腿。

清安:“你給他,玩廢了。”

魏正道:“賭贏了太多次,就忘了是可能輸的。”

清安:“這小子,不容易的,撐到現在,心裏也沒二次點燈。”

着你。

魏正道:“你是在替他求情麼?”

清安搖搖頭:“已經廢了,求也沒用,秦家祖宅裏的那扇白虎,這會兒還在害怕魏正道:“它躲去秦家了麼。’清安:“嗯。”

魏正道:“這樣看來,以前沒喫乾淨的遺憾,也算是爲將來提前屯糧了。”

清安:“我這裏的存糧更多,等你離開這裏後,我就給你端上來。”

書呆子已經分析過了,無法阻止魏正道離開這裏,而他只要離開了,就沒人能阻止他的再次崛起。

可清安就算明知如此,也一定會去提劍追殺他。

魏正道看向趙毅:“這小子,骨子裏和你挺像的,但行事風格上,比你狠也更極端,應該是你倆都出身名門,可他那邊要麼自小出了變故要麼宗門出了變故。’清安:“都有。”

魏正道:“黑暗裏,和陳雲海後代待在一起的,是那小子的人?”

清安:“嗯。

"魏正道:“他是怎麼選的手下。”

清安:“他比你會選夥伴。

魏正道:“是麼。”

清安:“你不需要我們,而他需要他們。

魏正道不置可否。

清安:“你再看看這眼下的我們,和當下的他們,高下立判,不是麼?”

魏正道:“他們沒有活過一千多年。”

清安:“那小子,早已爲他和他的夥伴們,規劃好了百年以後的結束。”

魏正道:“你們原本,也不會活這麼久,倘若我沒出問題,在我的視角裏,你們當時也快了。”

清安:“我不該和你說這些,爲什麼回來的是你,而不是未來的那個魏正道。

魏正道:“你會請他喝酒?”

清安:“不,他就是我的酒。”

倒完這一杯,清安手裏的酒壺空了。

魏正道:“我要出去透透氣。

"清安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轉動着空杯問道:“你決定好了?”

魏正道:“只是出去走走,你放心,如果我決定就此復活,也會再次回來這裏,對你進行通知,給你一個阻攔我的機會。

清安:“凝霜只會聽你的,你就算離開這裏,凝霜也會繼續幫你把我們都困在這兒,我本就沒能力阻擋你離開,所以,你沒必要特意來和我告假。”

魏正道:“我想帶凝霜,一起出去走走。”

清安抬頭,看向魏正道。

魏正道:“它爲了讓凝霜失控,故意將視線挪開了這裏,因此,這會兒我可以借用那少年的身體,去到現實中轉轉。

提前與你說一聲,免得我一出去,從桃林裏就飛出來一把劍,打擾我們散步的心情。”

清安:“你去吧。

道:"魏正道正式回頭,看向身後那尊巨大的黑色法身,他伸出手,對她招了招,喊“凝霜,下來,陪我出去走走。

"不是術法,也非陣禁,而是再單純不過的一聲呼喚。

話音剛落,那尊法身就停止了掙扎,不再與那些明家龍王們角力。

很快,“秦璃”的身影從小院中走出,來到了魏正道面前。

怨執曾捏出過一個魏正道,在其面前很是活潑,可當真正的魏正道出現在她面前時,她又顯得安靜怯懦。

大概,是她感受到了,魏正道還能活過來,而她,已經徹底死去,自欺欺人的前提是,那個人並不在眼前。

魏正道伸手,指向角落裏那具很久都沒動過的“李追遠”,“李追遠”向這裏走來。

清安:“去外面時能換,何必在這裏再折騰一遭?”

魏正道:“凝霜剩下的時間不多了,能走的路,也不多了。”

清安:“你說這句話時,臉上沒有浮現出痛苦。

說明,這不是真心話,而是在演。

魏正道沒有否認,默默閉上眼。

“李追遠”則將閉合許久的眼睛睜開。

"少年走在前面,女孩跟在後面,行進間,二人之間沒有任何交流。

快走出村子時,明餘慶等一衆明家龍王的注意力,集中在了魏正道身上。

他們並非是真正的龍王,連龍王之靈也不是,他們的特殊,靠的是在明凝霜怨執裏的特殊地位所體現。

理論上來說,他們先前能出手穩定住局面,本質上是明凝霜的一部分自己,在與自己的本能進行抗爭。

而站在江湖傳統視角裏,眼下就是他們鎮壓的邪祟,以及一尊新誕生的更可怕的邪祟,即將離開他們的鎮壓環境。

這兩位出去後,都是擁有引發天災浩劫的能力。

明餘慶平淡道:“你,要出去?”

魏正道點點頭:“第一次成親,有點無所適從,想出去緩緩,透個氣。

明餘慶:“會回來麼?”

魏正道:“決定正式離開前,會回來與你們說一聲。”

明餘慶:“如果你再逃,我們會和上次一樣,把你再找回來。”

魏正道:“這小子,給我加過戲?”

明凝霜輕輕拉了拉魏正道的衣角,示意這不是李追遠的本意,而是她自婚禮開始前,就把魏正道的形象安排在了村外那座山坡上。

婚禮正式舉辦前,新人不得相見,唯有那裏,能互相遙望。

明餘慶:“還是要去那條小溪邊洗臉麼?”

魏正道:“我洗了多久?”

明餘慶:“蹲在溪邊,洗了很久,也看了很久。”

“是這樣啊。”

魏正道抬起手,想要捏自己的臉,最後又覺得沒意思,把手放下,沒有再說什麼。

明餘慶讓開了身位,其餘明家龍王也集體離開了陣位。

這也就意味着,此地處於完全不設防狀態。

有聖僧之靈在背後加持着的明家龍王們,沒那麼好糊弄。

不阻攔、大開方便之門,一是因爲魏正道是帶着“姐姐”一起走,這就不是逃婚,最差也是私奔;二是,在他們眼裏,能被“姑奶奶”等候這麼久的男人,不至於連說話算話都做不到。

少年向前走,明凝霜跟在後面。

二人沿着山道向下,行至迎賓處時,聽到了一聲狗叫。

“汪!”

笨笨正在把之前和明家小夥伴們一起喫剩下的空零食袋,全部塞入一位年輕聖僧手裏,是這位聖僧先使壞,把空籤子塞給自己的。

聽到小黑叫聲後,笨笨回頭,看向朝這裏走來的李追遠與阿璃,小男孩臉上,又習慣性浮現出招牌式靦腆笑容。

白鶴童子向“李追遠”行禮。

魏正道沒有停步,也沒有喊他們,而是繼續向下走。

等他們離開後,白鶴童子站起身,笑道:“哈哈,看來事情已經圓滿解決了,看,最頂上的那尊黑色法身,也不動了。’笨笨伸手,把自己嘴角往下拉。

破壞掉笑容後,小男孩的臉上有疑惑也有憂慮,因爲剛纔面對自己這一笑容時,大哥哥沒有皺眉。

老李家祖墳前,坐在板凳上的李追遠與阿璃,幾乎同時睜開了眼。

魏正道目光掃視四周,他知道這裏是現實,卻沒能看出什麼區別。

可能是對於虛假的他而言,認清現實這種事,本身就毫無意義吧。

魏正道注意到了墳地邊還未收走的婚禮陳設,火盆裏頭殘留着火星,斜側方,更是有一座新立的雙帽合葬墳。

怨執內的熱鬧歡慶,都來自凝霜的一廂情願,這裏,纔是他魏正道與明凝霜的真正歸宿。

小時候看佛書時,魏正道還偶爾會思考死亡,等自己正式踏入玄門後,死亡就離他越來越遠。

也因此,當屬於自己的墳,以如此清簡潦草的方式呈現在自己面前時,魏正道感到了股違和。

不是畏懼死亡,會做出如此大的改變他更不會驚恐於所謂的宿命,他還是不理解,未來的自己,爲何。

若不是清楚黑皮書祕術對自己沒副作用,他都可以懷疑自己是不是被邪祟影響到了。

起身,走到新墳前站定。

明凝霜也跟了過來,站在身旁。

魏正道:“凝霜,對我們的墳,滿意麼?”

明凝霜沒有開口,只是以哀求的目光,看着魏正道。

魏正道能從她眼睛裏,讀懂她的表達,她在說她不是明凝霜,她不敢在自己面前代表她。

“沒事,你不是真正的凝霜,我也算不上真正的正道,我們本質是一樣的,可以說說話。

明凝霜點了點頭。

魏正道再次問道:“滿意麼?”

明凝霜還是沒說話。

魏正道:“這具身體,不能說話是麼。’明凝霜再次點頭。

幻境中也無法說話,說明這並非是李三江所理解的身體疾病,不過,魏正道答應給的藥方,走的也是心病需要心藥醫。

魏正道:“挺好的,你就適合做個啞巴,省得一天到晚在我耳邊嘰嘰喳喳。

明凝霜抿脣,側過臉,眼神裏除了敬畏與怯懦外,生出了一抹不滿與不服氣。

周圍沒有鏟子,魏正道只能蹲下來,以雙手去扒墳。

明凝霜也蹲了下來,想要幫忙。

魏正道:“別弄髒了你的手。

明凝霜看了看自己這雙屬於小姑孃的白皙雙手,是啊,借用別人的身體,得愛護珍惜。

其實,是“你的”

明凝霜會錯了意,如果是不想弄壞女孩的手,應該說別弄髒“她的”而不只不過魏正道沒有解釋,也無法解釋,因爲他正毫不憐惜地糟蹋李追遠的雙手。

沒練武的少年雙手,還挺白嫩,一點繭都沒有,一個男孩子,養得這麼細皮白嫩做什麼,清安年輕時都沒這般講究。

就是這身子實在是太普通了,挖了一會兒後,魏正道開始喘氣,臉上也沁出汗珠。

他用手去擦汗,污泥沾染到了臉上。

明凝霜以袖口去幫忙擦拭,被魏正道拒絕了:“一個男人要是被誇長得好看,就說明他沒其它本事了。

明凝霜眨了眨眼,嘴角笑出兩顆可愛的酒窩。

她聽出了魏正道是故意的。

相同的底色,造就出了屬於同類的那種氛圍,也就容易引發幼稚的那一面。

正如李追遠進入魏正道身體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對着溪水照鏡子,點評一下魏正道的相貌。

墳埋得不深,挖出來後,一卷破涼蓆,裏頭只有明凝霜一個人的遺體。

“我的遺體在裏面,也不在裏面,是生是死,由我來自己選。

實在是懶得再填回去了,魏正道摸了摸口袋,先掏出了一本書,又掏出了一套符甲。

符甲一甩,損將軍顯現。

“官將首,只………………

“填墳。

“喏!

損將軍開始工作。

魏正道帶着明凝霜走到了村道上,他現在的自由,僅限於這座村內,要是出去了,就會與它的目光對上,屆時就得開展一段長時間的追殺與逃亡,直至他恢復到一定元氣,讓它拿自己無可奈何。

不過,鑑於未來自己曾幹過的那件事,它對自己的容忍度肯定會非常低,能與酆都大帝的默契標準顯然不適用於自己。

所以,若真決定那麼做,還是得去西域瑤池,找回仙姑那裏的體魄,再將以前的剩飯剩菜,給抓緊清理乾淨。

走着走着,前方小賣部裏,張嬸走了出來,已經到她每天開鋪的時間了,但瞧着今兒個天氣陰沉得嚇人,怕是會下大暴雨,估摸着沒生意,她還不如關鋪子回家去。

“哎呀,小遠侯,細丫頭,你們倆今天這麼早就出來散步啊?呵呵,小兩口感情真好。”

李三江沒有把訂親的事在村裏宣揚,他雖然是靠着封建迷信喫飯,卻也很排斥這種封建糟粕。

主要是考慮到自家小遠侯要端公家飯碗,娃娃親這種事兒要是傳開了,怕對小遠侯影響不好。

但少年與女孩往日常常牽手在村裏散步,這金童玉女的形象,哪怕不八婆的村民,都忍不住朝那邊去聯想默認。

聽到“小兩口”的稱呼,明凝霜站在魏正道身後,有點開心。

魏正道則嘗試調動李追遠的肌肉記憶,有些意外的發現,沒有。

李追遠早就刻意不再演了。

“要下大雨了,你們快點家去,別淋着了。”張嬸指了一下李三江家的方向,然後快步回家。

魏正道隔着田野,看了一眼遠處的那棟房子,就算張嬸不指,他也認得那間西向的平房。

就這樣,前頭的人漫無目的地繼續向前走,後頭人的目的明確地跟隨,這種風符合生前,又照應死後。

格,既直到,又聽到了那聲狗叫:“汪!

一條五黑犬,出現在了前方,坐在黑狗背上的笨笨,身上掛着一大串符紙,狗鞍裏插着陣旗,狗尾巴後頭還牽着兩具他爸爸的稻草人。

進入婚禮的陣法,是他佈置的,趙毅是蹭着他進來的,他自然也能自己出去。

現在,笨笨小小的一張臉上,滿是嚴肅。

他認出來了,眼前這位大哥哥,不是真正的大哥哥,那身旁這位沒能認出大哥哥是假的的姐姐,也不是真的姐姐。

笨笨掏出符紙,向魏正道拋去。

他是魏正道再現人間時,所遇到的第一位“強敵”!

符紙在中途快速落下,緊貼地面,縱使有風也吹不動絲毫。

笨笨抽出陣旗,向兩側田野裏甩去,瞬發陣法他還不會,但佈陣速度卻也很快,可每一杆陣旗剛插入地面,下一刻就自行歪倒,破了陣勢。

放棄佈陣,笨笨掐印,身後兩具泛着近乎光澤的稻草人立起身,集體向前蹦出,結果在半空中,兩具稻草人又詭異地貼在一起,焚燒成灰燼。

笨笨知道,靠這些手段,他無法奈何得了對方,小男孩身子前傾,再度從狗鞍裏出一杆陣旗,攥在手中,尾端鋒銳處朝前,小黑刨蹄,重心下壓,蓄勢完畢,黑騎抽衝鋒!

小能稱得上精怪。

黑本就是喫補藥長大的,近期更是喫上了更好的,這狗軀體魄放老林子裏,都而這一原始味十足的騎狗衝鋒,還真讓當下狀態下的魏正道感受到了威脅。

一方面是他很多習以爲常的手段不方便在此刻身體上用,另一方面他也不想一不小心就把這孩子給湮滅了。

故而,小黑得到了衝殺至魏正道面前的機會,但也就僅限於此了,“嗷”的一聲,小黑忽然轉彎,衝向了旁邊一個草垛子,笨笨也毫無所覺,舉着陣旗當馬槊,-往無前。

“砰!

一人一狗撞穿了草垛子,而後集體摔落進水溝裏。

這時,一道聲音響起:“這孩子是越來越不像話了,這麼調皮,是該管教管教,要不然真就無法無天了。

柳玉梅身影顯現,立在不遠處的村道上,面帶微笑。

當在村道口,看見阿力血流如柱,結界外站着的陳曦鳶精氣透支時,她就清楚,裏頭出了大變故。

再感知到小遠與自家阿璃離開了李家祖墳,悠哉悠哉地在村道上散步時,柳玉梅知道,自家的家主與孫女,都出了問題。

柳玉梅:“小遠,你們什麼時候回家?

強烈的焦慮以及如天塌了般的驚恐,被柳玉梅強行壓在心底,她不知道這是否是小遠故意爲之,但她知道,如果她此時出手,只會毀掉小遠與阿璃的身體。

魏正道聽出了老太太話語裏的威脅,要是他回答說想離開這裏或者做出相對應的舉動,那這位老太太就會不惜撕破臉。

魏正道指了指李三江家的房子,時間還早,他還想在外面多待一會兒,正好散步得也沒意思了,不如找個地方坐坐。

柳玉梅:“那就趕緊回去吧,孩子們。”

魏正道向前走去,明凝霜站在後面沒動,她感知到了老太太隱藏着的磅礴殺機,她到底不是真正意義上活着的明凝霜,作爲怨執的化身,難免過於敏感的同時又非常遲鈍。

嗯,這倒又和生前的明凝霜本人,很像了。

魏正道只得牽起明凝霜的手,做這個動作時,魏正道發現肌肉記憶居然體現在這裏。

手被牽住,明凝霜這才放棄警惕,跟着魏正道離開。

柳玉梅自水溝裏,把笨笨和小黑打撈出來,笨笨嗆了幾口水。

“知道是了不得的存在,所以故意沒通知大人?”

清安在裏面,大哥哥和雀叔叔也在裏面......

這麼多人在裏面,都能讓這個傢伙佔據了大哥哥與姐姐的身體,笨笨無法具體推測出這個人到底有多高,已超出他想象,怕是能夠得着天。

“小遠選你當接班的,是真沒選錯。’明知不可爲而爲之,有這份擔當的孩子,才能善好一位龍王的後。

柳玉梅輕撫笨笨溼漉漉的臉蛋,也不知是在安慰笨笨,還是安慰自己,輕聲道:“正因爲事情糟糕到脫離我的想象了,才讓我懷疑,事情可能沒那麼糟。”

魏正道與明凝霜來到了李三江家,家裏現在沒人,看見露臺上擺着的兩張並排藤椅,他就繼續牽着明凝霜進屋上樓。

開。

凝霜。

在藤椅上坐下後,過了許久,魏正道扭頭看去,才發現二人的手依舊牽着,沒松這處地方,是這具身體慣性最重的區域,連坐躺下來的姿勢,都無比自然妥帖。

“這小子,小小年紀,整天忙着風花雪月、談情說愛麼?”

鬆開手,二人繼續這般坐着,很長時間,都不說話。

魏正道不禁有點想念起耳旁時刻不停歇的嘰嘰喳喳,他還是不適應變成啞巴的明“下棋吧?”

明凝霜點點頭。

後。

漆黑的天幕,是明凝霜怨執的覆蓋,正好是一大塊再合適不過的棋盤。

魏正道抬手向前一指,黑幕中即刻透出一點光亮,如棋盤落子,明凝霜緊隨其第一盤,魏正道輸了,他的棋藝小時候爲了不傷及父親尊嚴,就故意沒去鑽研。

凝霜在明家長大,琴棋書畫雖比不過清安書呆子他們,在普通人裏卻足以稱得上精通。

第二盤,魏正道也輸了。

等第三盤也毫無懸念地輸了後,魏正道嘴角浮現出一抹笑容,這是肌肉記憶的又一次出發,但這次,卻讓魏正道感知到了痛苦。

而且,像是草垛被火星點燃,這種痛苦正愈演愈烈,他終於意識過來,這不僅僅是肌肉記憶,更是那小子自個兒貼的人皮記憶,在對此刻佔據其身體的他,也起了作用。

原本漆黑的天幕,在被下完三盤棋後,變得稀薄,出現了整體上的透光感。

這是明凝霜的怨執快消散乾淨的徵兆,她能維繫這座特殊環境的時間,所剩不多了,而天道故意挪開的目光,也很快會回來看結果。

就是在這個隔膜透光、且更大的牢籠還未施加而下的空檔裏,魏正道得以正式感知到了外界。

第一瞬間,他就感應到來自西北方向的強烈召喚,清晰得如夜幕下高掛的圓月,他知道,那是自己的體魄。

但除了這輪明月外,他還感知到了一顆顆繁星,散落整座江湖,那是他的一具具分身。

書呆子說過,未來的那個自己爲了找尋自盡之法,曾分出過不知多少分身去各地進行嘗試。

如今,真正的自己已經死了,被埋入墳裏,但曾經散出去遺落的分身,還有不少。

他們有的仍處於自我封禁中,有的則在沉睡,也有的在特殊地域中陷入迷失………………

作爲被天道特意模糊死亡、且自“本尊屍體”斬三屍中誕生而出的自己,是當之無愧的正統,他亦是另一種靈念層面的月亮,那些分身與之相比十分渺小。

可問題是,那些分身也都具備着病樹生春的資格,只要他們願意,就有機會以他們自己爲新起點,去嘗試成爲新的魏正道,可他們沒有一個在這麼做,處於遺落中的他們,可能還不知道本體已經死去,仍在執着於論證自盡的方法。

“原來,復活的選項與機會,有這麼多…………………”

但,他們全都選了否。

藤椅上的魏正道並沒有驚歎於未來的自己,到底強大了何種地步,卻震撼於未來的自己,到底對死亡,有着多深的執着。

忽然間,許是那些星星也都察覺到了這顆冉冉升起的皓月,本是同根生的他們,感應到了本體位格的呼應。

在感知到本體有復活的跡象時,他們沒有驚喜,沒有激動,更沒有半點親暱,而是集體迸發出了清晰冷冽的寒意。

“他們,都想來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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