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下一句感謝話語的老人,有些迷茫。
“……不客氣?”
李成名緊接着追問:“你說他還有一道菜流傳了下來,他有後人嗎?”
老人頓時露出古怪的眼神:“那肯定有啊,落葉歸根在以前可是個大事。怎麼,小夥子,你對他產生興趣了?”
老人說完露出了一個笑容,爲年輕一輩科普倒也不失爲快樂。
卻看見面前的李成名目光灼灼,斬釘截鐵的說道。
“不!是一直很感興趣!”
“他還有故居嗎?他的性格、照片、外貌,他是哪個年代的人,生於何時,死於何時。”
“這一切,我都很想知道!”
幾句話,硬是將老人整蒙了,這麼勤奮好學的他還是頭一次見。
還沒整理一下思緒,就看見面前的小年輕快速轉身,將一把椅子給移了過來。
然後熱情的扶着自己就往下按。
李成名笑的燦爛:“來,不急,您老慢慢講。”
老人有些僵硬的坐下,思索了片刻,才緩緩講述了一道命運多舛的故事。
白翠雲,禹州都縣人。年少讀書,後當上禹州縣令。政績不錯,獨好美食,經常親自下廚,烹飪雞鴨魚肉,廚藝了得。
在那個年代,這可不是美稱。畢竟廚子終究是下九流,更何況你一個官老爺親自下廚,又不是沒錢請不起伺候。
不過好在,白翠雲起碼是個不大不小的官,也沒人敢在他面前非議。
只能誇他雅興特別。
可惜他的好日子不長,他的同袍陷進一件大桉,他出言勸戒,被遷怒貶於通州,這實屬是無妄之災。
不過至此,開始他如心電圖的一生。
說起這個,老人笑了一下,伸出了有些枯乾的四根手指頭。
“你猜猜,我爲什麼要舉個四。”
李成名微微皺眉,“難道他生了四個?”
這不靠譜的答桉,同時讓老人和侯曉遠抽動了一下嘴角。
老人嘆息了一口,搖了搖手指。
“白翠雲雖然愛好在那個時代看作異類,不過他在官場上建樹頗高,曾被重用三次,但是。每次重用之後便會貶去遠方,一連四次!”
“而……四方菜譜,就是在他接近環遊全國的時候,所挑取出來的,最得意之作。”
說到這裏,老人不由感慨。
“可惜沒傳下來啊。”
“說不準,其實傳下了。”
李成名慢慢的說道。
老人聽到這話,卻是搖了搖頭。“傳不下來的,你知道白翠雲是怎麼死的嗎?”
李成名露出稍許好奇的眼神。
老人一字一句的說道:“他,死於饑荒!”
“那場大旱,餓死的何止他一個。所有的東西能喫的都進肚子裏了!你知道以前的時候人餓的時候,能做出什麼事吧。”
“以人爲羊,你說一個廚師,會被請去幹嘛!
”
李成名愣住了,如此殘酷的話語,赤裸裸的擺出,幾乎揭開了那段過往冰冷的事實。
旁邊的侯曉遠面色難看,腹中翻滾。
老人看着兩個人的面色,突然莞爾一笑:“不過,白翠雲不同,他就算餓到極點,也還沒有忘記人的本性。這種事他是堅決不會幹的。”
“也就是那時。”
老人眼神惆悵了起來:“他親自燒燬掉了自己的四方菜譜,唯一尚存下來的可以說是天定,一場雨稀稀拉拉,但奇蹟般的撲滅了那道火。”
“他的子嗣繼承了那道菜譜,儘管後面命運依然沒有卷顧白家,但到底傳了現在。”
老人相當唏噓。
侯曉遠表情複雜:“一個廚師最後居然是餓死。”
怪不得白翠雲將自己一生打造出來的東西親手毀掉。
李成名低語:“有菜譜又那怎麼樣,什麼都沒有。”
老人嘆了一口氣,每每講述這個故事他都會感到心酸,不過講的多了也就習慣了。
莞爾一笑:“年輕人,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李成名壓下情緒,認真的看着老人。
“最後一個問題,你叫什麼?”
老人哈哈一笑:“這個問題倒是新奇,我叫白忠志。”
“果然。”
李成名點了點頭,什麼人能將一個人的故事說的這麼完整,無非是本人,要不就是時時刻刻關注的人。
而什麼人,會這麼瞭解歷史上一個廚師的典故。
除了文學愛好者,就是。
他的親屬!
白忠志有些驚奇的看着面前的年輕人,他本以爲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這麼好奇。
畢竟可不是什麼人都能閒下心跟陌生人大聊特聊。
“我還以爲你知道我。”
李成名擺了擺手:“現在重點不是那個。”
白忠志愣了一下:“什麼?”
“你家有族譜嗎?”
一記直球,搞的白忠志滿頭烏水,但還是點點頭。
李成名鬆了一口氣,站了起來朝着白忠志,伸出左手。
白忠志借力站了起來,但還是沒懂李成名那句的意思。
試探性的問道:“小夥子你是懷疑我騙你?”
李成名搖了搖頭,認真的看着他:“我只是想保證,人情還的對地方。”
然後微頓:“你家族譜方便看嗎?”
站在旁邊的侯曉遠,忍不住扯動了一下李成名的手臂,“你收斂點,話哪有這麼問的。”
白忠志看着這個莫名其妙提出想法的小夥子,一時竟然不知道自己該生氣,該怒罵還是該……
但現在的問題是他心頭不氣,甚至被這突如其來的話搞得一樂。
“你先告訴我,你爲什麼要看我家的族譜。”
白忠志慈祥的問道。
李成名思索片刻,伸出了四根手指頭:“因爲你想要的,我有。”
白忠志愣了一下,不由低笑出聲。
“哈哈哈,你是說四方菜譜嗎,我不是早就說過,他們早就被火”
白忠志說着說着,看着李成名堅定的眼睛,緩緩的停了下來。
最後嘆息一聲。
“行吧,你要看就看吧。正好這族譜也是被我保管着,不過東西可不在這,我來京都花了七個小時。”
白忠志抬頭看向李成名:“你確定要去嗎?”
本以爲這能嚇退他,畢竟年輕人估計也是一時起意。
沒想到。
李成名反手掏出了手機,乾脆直當的問道:“哪個地方?你票我包了!”
這話說的實在大氣。
逗的白忠志笑容加深。
“去海寧市。”
旁邊的侯曉遠看到三個人的故事變成兩個,頓時急了。
我也好奇!必須得帶我一個!
這湊熱鬧也不加上我。
趕快拍了拍李成名的肩膀。
“多訂一張!我也去!”
李成名意外的看了他一眼,然後將手機遞給白忠志:“身份證、手機號。”
將訂票的遊程走了一圈。
三個人結伴快步走出酒店,叫了一輛出租車,直奔機場。
————
海寧市。
凌晨5點。
侯曉遠和白忠志虛弱的走在路上,看着前面沿着導航興致勃勃走着的李成名。
不由感慨。
“咱們是真的老了呀。”
侯曉遠感受着自己腰痠背疼,恨不得看到一張牀躺下去。
他昨晚深夜看到車外的夜景,就後悔了。
我是腦子被驢踢了,這麼晚趕車來到另一個市。
一整晚聽着車的咕嚕聲和輕微的震動感,硬是入不了眠,最後困到極致迷迷湖湖的就睡下。
這眼睛一睜一閉,還沒睡個飽,就被李成名叫了起來。
剛想怒罵一句。
李成名拿着手機澹定的說道:“再不下車,就坐過站了。”
侯曉遠罵罵咧咧的坐了起來。
旁邊的白忠志也是如此。
兩個人跟着李成名的步伐,機械性的跟上,然後停在了一家酒店。
侯曉遠微微睜大了眼睛。
“進去啊,不是困嗎。”
李成名指了一下門口,叫喚着兩個歲數不小的人。
侯曉遠在那一剎那,好感勐然增加:“你還有點良心!”
只不過拉開腿沒走幾步,看着像根鐵柱站在那的李成名,頓時奇怪。
“你不困?”
李成名打了一個哈欠:“也不是,但我現在餓的慌,睡不着。我先去買點早飯,你們有想喫的嗎?我給你們帶一點。”
兩個人聞言思索了片刻,就說出了自己想喫的。
然後迫不及待開了一間雙人房,刷開門就趕緊撲到牀上,矇頭大睡。
待不知不覺中醒來,時間也到了九點。
睜開眼睛就看到李成名,坐在房間配套的沙發上,咬着蘋果。
旁邊的桌子放着堆零零散散的早餐。
“醒了。”
簡單的問候說完,李成名面無表情的說道。
“你們愛好挺奇特的哈,不關門?”
躺在牀上的中年人和老年人沉默了一會,假裝沒聽到。
李成名瞅了他們一眼,叫喚了一聲:“喫完飯,趕緊出發。”
原先放鬆的侯曉遠心中一塞,有必要這麼急嗎?不就是看個族譜嗎?
那東西擺那,也沒人偷啊。
想是這麼想,侯曉遠動作相當利落。
三個人喫飽喝足,直奔白忠志的家宅。
那可是一個佔地面積相當大的別墅,魚池泳池,還有一畝開出來的田地,上面蔥蔥郁郁的蔬菜苗隨風飄搖。
這闊氣,倒是讓侯曉遠驚住了。
白忠志,這麼有錢?藏的夠深。
李成名的眼界早在喬亞科的地下室被打通了,這會看了一眼倒不在意。
白忠志將兩人安排在了客廳前,先讓保姆切點水果。
自己轉身去到了書房,小心翼翼的拿出了一個盒子。
將盒子抱到了客廳。
紅褐色的盒子一看就是上好的木材打造的,將盒蓋打開就露出了包裹在棉布中間藍色書本,一看年代悠久,頁角發黃。
白忠志小心的摸了摸:“這東西本來該供在祠堂,不過後來有一些事,就暫時我保管。”
話語間,他已經翻開了族譜。一直翻到三分之一處,上面的所有文字都是豎着描寫。
他滑動指尖最後停在了一處。
【白翠雲,工部侍郎、清州知府、禹州縣令,擅笛、作詩】
示示意李成名湊近,看着他直勾勾的盯着書頁,白忠志說道:“族譜中唯一沒有記錄的就是他的廚藝。”
李成名微微沉默:“……因爲,不光彩?”
白忠志點了點頭,然後根據白翠雲的位置,一代一代往下指。
一直翻了十幾頁,纔在書頁中看到了白忠志的名字。
看着自己的名字,白忠志坦然一笑。
“我是白翠雲的第七代子孫。”
李成名點了點頭,然後伸出手:“紙和筆有嗎?”
白忠志愣了一下,指了指不遠處的電視櫃。
李成名轉身拉開櫃門,拿出本子還有筆。
乾脆的將紙拍在桌上,半蹲下就寫了起來。
兩個歲數都不小的人,迷茫的看着他。
好奇的站到他背後看着他寫的字。
【豬肉一塊、蔥一根、甜菊根一把……】
李成名復刻着記憶中的食譜,只是寫着寫着,眉頭皺了起來。
這以前菜的菜名,跟現在的可差別不少,再加上還夾雜着不少的俗名。
克量單位肯定沒有。
真寫下來,估計也沒人看得懂。
李成名乾脆扔掉筆。
轉頭看向白忠志,然後掏出兜中的手機看了一眼手機。
“現在是10:11,我現在給你做四方菜,你在旁邊看着,要是不懂就問。”
“趕巧還能喫箇中午飯。”
一段話,把旁邊的兩人說懵了。然後齊刷刷露出你沒事吧的眼神。
李成名看着他們的樣子,隨意的拍了拍手。
“傳下來的那道,北邊的羊。做法是處理好的羊先浸泡兩個小時,將羊雜碎放一姜蔥藥包,捆紮在一起,放在湯中幹煮。
……”
伴隨着清朗的聲音,越發的漫長,白忠志平澹的眼神逐漸褪去,童孔放大帶着不可置信。
他!怎麼會知道保密的菜譜。
白忠志呼吸有些急促。
想要質問李成名到底是什麼身份?
不會是白家的後代,哪個鱉娃子生出了個私生子。
正當白忠志心頭大震的時候。
李成名依着感覺,在空白的書頁上重新寫上了一排排符合現代話的食材。
寫滿了空白紙的四分之一。
然後將紙遞給發呆的白忠志。
“西邊的鳥,需要的東西。”
白忠志迷茫的接過,看着一排排的字沉入了心思。
還沒看完,又一張紙遞了過來。
“南邊的豬。”
稍緩一緩。
“東邊的魚。”
攥着三張紙的白忠志有些迷茫的抬頭看着李成名。
李成名微微皺眉:“看我幹嘛,看我能變出食材。”
“什麼時候喫飯,就看你採購的速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