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鎖鎖被拘留後,沒有給舅舅家裏打去電話,因爲她心裏很清楚舅媽對自己冷淡的態度,她怕因爲這件事情等自己出來的時候,連舅舅家都回不去了。
可惜這種事情不以她的個人意志爲轉移,即便是當事人不去通知家裏,派出所也會第一時間把情況通告家屬。
駱家接到電話的時候,一家人正圍坐在飯桌前喫早飯。
駱佳明的媽媽習慣把早餐弄得像正餐一樣豐盛,畢竟兒子是做IT的碼農,平日裏用腦居多,寵溺兒子的她,唯恐兒子在營養上跟不上。
白粥,醬菜,煎蛋,油條一碟,從隔壁熟食店買來的醬牛肉,還有她自己醃的糖蒜,蒜瓣在透明的玻璃罐裏泡了兩個月,早就褪去了生蒜的辛辣,變成了一種透明的帶着琥珀色光澤的酸甜口感。
這些食物擺在碎花桌布的餐桌上,碗筷碟勺整整齊齊,像一幅被精心佈置過的靜物畫。
桌布是駱媽媽上個月剛從拼夕夕上買的,淺藍色的底,印着白色的小雛菊,她很喜歡這塊桌布,鋪上的第一天就拍了三張照片,發了朋友圈,還讓兒子給她點贊。
駱佳明當時雖然點了贊,但他打心底裏覺得那塊桌布的顏色跟餐廳的牆漆根本不搭,但他沒有去破壞母親的好心情。
電話是座機打來的,別看全家人都有手機,但是家裏的座機卻一直都沒取消。用駱爸的話說,有些人只留了這一種聯繫方式,一旦把家裏的座機給撤了,到時候就真的斷了聯絡了。
駱佳明也是跟着媽媽來到駱家很久後,才得知繼父一直惦記着能聯絡到自己的妹妹,當年她離開朱家,從此便渺無音訊,徹底失聯,這一直都是駱父心底最大的牽掛。
座機放在客廳的角櫃上,白色的機身,紅色的數字按鍵,按鍵上的數字已經被磨得有些模糊了,八和九幾乎都看不出區別。
駱媽媽放下手裏的筷子,起身去接電話的時候,嘴裏還含着半塊醬牛肉,牛肉在她腮幫子裏鼓起一個圓圓的包,讓她的聲音有些含糊不清:
“喂,哪位?”
電話那頭說了些什麼,駱媽媽臉上的表情在幾秒鐘之內完成了從平靜到困惑,從困惑到震驚、從震驚到憤怒的全部過渡。
“什麼?”
駱媽媽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尖得像有人在她腳上踩了一腳,又像是有人在她背後突然放了一掛鞭炮。
“鎖鎖被拘留了?她犯了什麼事?在公共場合侮辱他人,被拘留了十五天?”
駱佳明的筷子停在了半空,整個人都愣住了。嘴裏咀嚼着的牛肉在這一刻彷彿也沒了滋味,扶了扶黑框眼鏡來掩飾着自己內心的不平靜。
駱媽媽掛了電話,沒有走回餐桌,而是站在角櫃旁邊,雙手叉腰,身體微微後仰,聲音有些尖利地說道:
“看看,我說什麼來着?誰家好姑娘會整天在外頭瘋着野着?佳明,你幸虧沒和那個死丫頭在一起,要不然今後還不知道有多少煩心事兒呢!”
駱佳明沒有說話,他低着頭,手裏攥着筷子。心裏面就只是在想一件事,朱鎖鎖被拘留了,她爲什麼不給自己打電話?爲什麼不給家裏打電話?
隨即他很快就想通了,雖然他看起來有些木訥,但還是有着最基本的情商的。
自從自己的表白被拒,這些天表現的消沉,母親沒給過朱鎖鎖半點好臉色。
而現在朱鎖鎖出了事,如果她真的向家裏求救,等待她的就只會是母親的奚落,她怕自己會被趕出這個家,在偌大的魔都,沒有她的容身之所。
駱父坐在餐桌旁,臉上帶着一種不知道該如何自處的尷尬。這種尷尬倒不是因爲他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爲他的續絃妻子說了那些話,他有些無力反駁。
可是作爲朱鎖鎖的親生舅舅,作爲這個家的一家之主,他必須說點什麼,最終他聲音有些乾澀地說道:
“年輕人,多少都會有些衝動。只是被拘留十五天,別太小題大做。鎖鎖那孩子從小在父母身邊長大,再加上我因爲工作忙,對她也疏於管教,讓她的性子有些桀驁不馴,這次她想必也會長點記性了。
待會兒我去收拾幾件她的換洗衣服,給她送過去吧。拘留所裏環境烏煙瘴氣的,一個女孩子家,不注意個人衛生再落下什麼病根兒,那可是一輩子的事情。”
駱父說這些話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妻子,神色中帶着一絲無奈,還略有些哀求。
駱媽媽看着丈夫停頓了兩秒,她的表情經歷了一個微妙的變化,剛纔那種尖酸刻薄從她的臉上褪去了一些。
不是因爲她覺得朱鎖鎖值得同情,畢竟她和朱鎖鎖沒有任何的血緣關係,而是因爲丈夫的眼神讓她意識到再繼續說下去,就未免太不給丈夫面子了。
她自認爲自己不是那種不講道理的人,嘆了口氣,選擇了讓步,然後開口道:
“行吧,你這個當舅舅的也算是做到仁至義盡了,待會兒我就去她房間,把她的換洗衣服準備好。”
駱佳明在這個過程中理智的選擇了沉默,因爲他心裏很清楚,自己不論說什麼,在母親那裏都會讓她感到憤怒,畢竟這些天因爲朱鎖鎖導致的消沉,都被母親給看在了眼裏,讓她滿是心疼。
如果自己這時候站出來幫朱鎖鎖去辯解,只會讓母親覺得自己是爛泥扶不上牆,然後爆發出更大的怒火。
喫過了早飯後,一家人各忙各的。當駱父拎着妻子幫着拾掇出的帆布包準備出門的時候,發現駱佳明已經離開了。
直到他走到了巷子口,才發現駱佳明已經等在了那裏。他主動從繼父手裏接過那個帆布手提袋,然後說道:
“爸,還是讓我去送吧。鎖鎖出了這檔子事兒,現在一定羞於見家人。我過去後把事情的經過仔細地問清楚,再好好開解開解她,畢竟我們都是年輕人,有什麼問題也好溝通。”
駱父看着面前這個雖然不是親生,卻從小看着長大的男孩兒,心裏有些五味雜陳。
他當然清楚駱佳明對朱鎖鎖的喜歡和眷戀,但是他更清楚自己這個外甥女有多眼高於頂。
最終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了微信,找到了駱佳明的頭像,給他轉去了一千塊錢,然後說道:
“行吧,我微信上給你轉過去一千塊錢,你記得給鎖鎖存上。拘留所裏的食物難以下嚥,這點錢好歹能讓她熬過去,讓她別想那麼多,十五天,挺一挺就過來了。”
葉晨把車停進森林小區地下車庫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從期貨公司出來之後,他又去了趟銀行,辦了幾筆轉賬,把今天做多獲利的一部分資金從期貨賬戶轉到銀行賬戶,又從銀行賬戶分拆到兩個不同的賬戶裏。
之所以這麼做,是爲了分散風險,這是他做任何事的基本原則。不把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裏,哪怕那個籃子看起來很結實。
電梯從負1樓上到6樓,門打開,走廊的聲控燈亮了一下,然後又滅了,因爲他的腳步聲太輕,輕到感應器沒有捕捉到。他沒有在意,藉着從走廊盡頭窗戶透進來的暮色,走到自家門口,掏出鑰匙。
然後他停下了,因爲門口蹲着一個人。
那個人蜷縮在門邊的角落裏,背靠着牆壁,膝蓋收在胸口,兩隻手無意識地摳着膝蓋處牛仔褲的布料。
他的眼鏡是那種老式的邊框,很粗的黑框眼鏡,鏡片很厚,厚到能看見鏡片邊緣一圈一圈的紋路。葉晨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傢伙是誰,這不正是朱鎖鎖那個沒有血緣關係的表哥駱佳明嗎?
駱佳明看到葉晨,有些慌亂地站起身來,手指推了一下眼鏡框,然後問道:
“您是章安仁吧?我從南孫那裏問到你的地址的,我是朱鎖鎖的表哥,關於鎖鎖的事情,我想跟你談一談。”
葉晨饒有興致地打量着駱佳明,在心裏快速地對這個人做了一個初步的判斷。緊張,但不會攻擊人;焦慮,但不會撒潑;來找自己有他的目的,但他最終大概率不會達成。
葉晨輕笑了一聲,對着駱佳明說道:
“我回家換個衣服,一會兒還有事兒要出門。而且我家是私人住所,不歡迎陌生人進入,所以這裏明顯不是談事的地方。你要是有耐心就在這等着吧,待會兒咱們換個地方談。’
說罷,葉晨沒再理會駱佳明,而是掏出鑰匙開鎖,然後進門,隨手一帶,門在駱佳明面前“哐”的一聲關上。
隨着葉晨進屋,駱佳明反倒是有些猶豫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冒失的事情。他和這個人根本不認識,只知道他是朱鎖鎖好閨蜜蔣南孫的前男友,兩人從未打過交道。
駱佳明是個典型的人,極度社恐,除非是跟非常要好的朋友在一起,不然他大多數時候都習慣了個人獨處。這一刻他感到緊張和侷促,不知道事情接下來的發展會不會如自己所願。
最終他還是咬着牙,狠下心來站在那裏等待。這一等就是半個多小時,當葉晨再次出現在他面前時,已經不是剛纔那身衣服了,身上帶着若有若無的薰衣草沐浴露香氣。
他鎖好門,沒和駱佳明有任何多餘的交流,彷彿直接無視了他,徑直走到了電梯口,駱佳明有些慌亂地跟了過去。
看着葉晨按到了負一樓,駱佳明意識到他很可能要去停車場取車,他趕忙把自己放到了一樓,然後快步跑到外面,找到了自己的那輛電瓶車,然後騎到了小區門口等待。
葉晨也是有些無語,他沒想到這個傢伙居然這時候還在惦記自己的車子。開出小區的時候,他特意打了一下雙閃,示意他跟上,然後放慢了車速,朝着目的地進發。
葉晨的車子最終在蘆恆路一家足療店門口停了下來。跟上來的駱佳明,看到葉晨從車子裏出來,徑直走進了那家足療店。
這家店的門頭不大,但裝修得還算精緻,門框的兩邊掛着兩盞紅色的燈籠,招牌上寫着“大桶大足浴”,門口站着一個穿旗袍的迎賓小姐,身材高挑,頭髮盤在腦後插着一根簪子。
駱佳明直接愣住了,他原以爲葉春光會去什麼酒吧、餐廳、咖啡館,甚至是路邊的大排檔之類的地方,他設想了很多可能性,卻唯獨沒有想到足浴店。
鎖好車子,站在足浴店的門口,駱佳明明顯有些猶豫了,他的腦子裏短暫地空白了一下,始終有一個聲音在說:走吧,別進去了,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但還有一個聲音在說:你都跟到這裏了,不進去看看,你會甘心嗎?
最終他還是鼓足了勇氣,朝着足浴店進發。
門口那個穿旗袍的迎賓小姐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的臉上掃到他的格子襯衫,上下打量了一眼。
那個目光很快,快到她臉上那個標準的職業化微笑幾乎沒有變化。
但駱佳明覺得自己在那道目光裏被這個人從頭到腳從裏到外地審視了一遍,然後被放上了一個標籤,那個標籤上寫着幾個字——這不是什麼重要的客人。
“先生,請問您幾位?”
迎賓小姐的聲音是那種訓練過的,甜而不膩的,恰到好處的語調,每個字的發音都很標準,標準到像是一段被錄好,放在這裏循環的語音。
駱佳明張了張嘴,朝着店裏的方向望了一眼,葉晨正站在前臺,跟前臺的服務員說着什麼,手裏已經拿着一張號碼牌之類的東西,他趕忙指了指葉晨的方向:
“我......我跟前面那個人是一起的。”
迎賓小姐順着他的手勢看了一眼葉晨的方向,然後點了點頭,側身讓開了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葉晨已經跟着一個服務員準備往走廊深處走去了,聽到身後的動靜,偏過頭瞥了一眼,在駱佳明跟上來的時候,對服務員說了一句:
“給他也開一個位,我們兩個人。”
其實葉晨選到這個地方來談事情,是有原因的。他知道駱佳明這個技術宅是朱鎖鎖標準的舔狗,沒怎麼接觸過漂亮女孩子。
而足療店這種地方,無疑就是幫他祛魅的最好選擇。葉晨特意選了一間在網上評分較高、小姐姐美麗標緻的足療店,爲的就是給面前的這個技術宅,提供足夠的情緒價值,讓他覺察到自己之前過的叫做什麼日子。
駱佳明第一次來到這種休閒場所,他站在包間門口往裏看了一眼。包間不大,大概十來平米,燈光比外面更暗,更柔和,牆壁上掛着兩幅不大的裝飾畫,畫的是荷花水墨風格的。
包間裏有兩張足浴椅,椅子是那種可以調節角度的電動皮椅,深棕色的皮革在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椅背上搭着兩條白色的毛巾,疊得整整齊齊,邊緣的流蘇垂下來,在燈光下像一串串細小的、靜止的瀑布。
椅子前面的地上放着兩個木桶,木桶裏已經放好了水,水面上漂浮着幾朵玫瑰花瓣和一些不知名的草藥,熱氣從水面上嫋嫋地升起來,在燈光的照射下,那些熱氣像一層薄薄的,會流動的、金色的紗。
駱佳明在門口站了兩秒,深吸了一口氣,給自己做着心理建設,畢竟來這種地方,對於他一個技術宅來說,是破天荒的頭一次。
然後他走了進去,在葉晨光旁邊的足浴椅上坐下。
過了沒一會兒,技師進來了,是兩個年輕的女孩子,穿着統一的制服。
白色的短袖上衣,黑色的長褲,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臉上畫着淡淡的妝,嘴脣上有脣彩,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她們的聲音都是那種軟軟的、帶着一點南方口音,聽起來很舒服,一邊調試着水溫,一邊說道:
“先生,水溫可以嗎?”
“先生,這個力度可以嗎?”
“先生,有哪裏不舒服的可以說哦。”
葉晨靠在那張皮革椅上,姿態鬆弛的像一攤被曬化了的水泥軟塌塌的癱在椅子上,頭微微後仰枕着椅子的靠背,閉目養神。
駱佳明剛開始還有些緊張,身體僵硬得無法彎曲,感覺稍微一碰就會碎掉。
技師把他的腳放進溫水裏的時候,他的腳趾本能地蜷縮了一下,像一隻突然被放進溫水裏受驚的青蛙,想要跳出去,但水盆的邊緣太高,做了無用功。
給駱佳明服務的技師笑了,不是那種嘲笑,而是一種會讓人覺得“這個人好可愛”的、帶着善意的微笑。
“先生,放鬆一點,水不會燙的,我試過了。”
技師的聲音很溫柔,一隻手在輕輕地撫摸他的腳背。
駱佳明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像一塊被放進微波爐裏的牛油,從中心開始,一點一點地變軟。他的肩膀從聳着的狀態慢慢地,肉眼可見地放鬆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