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姬潯盤膝而坐,靜坐吐納,這次跌境也不是一無所獲,在那短短的一炷香之內,看似遙不可及的金丹、元嬰畫卷漸次鋪開,舒展至化神之尾的壯闊畫面,甚至是觸碰到陸地神仙的門檻,對如何與天地共鳴以至法天象地有了一種懵懵懂懂的雛形感受。
跌入虛丹境後,姬潯的修爲已是返璞歸真神瑩內斂,眼中早已沒有一般煉炁之人的精光,乍一看和常人無異,只有元嬰之上的頂尖高手才能察覺姬潯眼神中籠罩的那種圓潤神採。
姬潯如今要做的就是梳理脈絡,抽絲剝繭融爲己用。
更令姬潯感到匪夷所思的是一白一黑兩股氣機如同兩條蛟龍圍繞自己心臟歡快宛轉,給予心臟強健的庇護,如此異象似乎是生死訣殘篇中記載練至六重之後方有的生死結。
自己已讓楚江王在新酆都內尋覓生死訣的線索,至於能否找到那就看天意了。
夜已深,正當姬潯準備休息的時候,從靈戒中衝出一股黑氣。
在姬潯目瞪口呆之下凝成了姬潯最不想看到的人,那個一劍刺透自己心臟的人!指點自己扛過劍氣入體之刑的人!
姬潯一邊提防,一邊抱拳苦笑道:“見過前輩,晚輩先謝過東華閣指點之恩。”
男子對姬潯的提防不以爲然,譏諷道:“你小子也忒不中用,有陸飛蓬捨身讓你步入化神境,還是被閻羅王打成這幅慘樣,我都替你磕磣。”
姬潯沒有反脣相譏,臉色黯然。
兩人沉默許久,還是姬潯先開口打破沉默:“前輩,先前兩次見面,一次生死相搏,一次疼得都不知道自己叫什麼了,都沒來得及問如何稱呼前輩?”
男子比以往兩次都好說話,平淡回答道:“稱呼本座劍聖即可。”
劍聖!好大的口氣!不過以姬潯如今的眼力,男子所言即使有所誇大也差不遠了,佩服自己當年小小一個魂魄境都敢拔劍相向,忒霸氣了些。
無事不登三寶殿,劍聖不會無緣無故現身來見自己。
姬潯直截了當問道:“劍聖前輩,不知這次你出來見我所爲何事?”
劍聖直言不諱道:“你小子雖然隱藏的極好,可我太清楚你的秉性了,武道之路截然而止,你小子比誰都不甘。”
姬潯沒有說話,劍聖接着道:“你就這麼認命了?甘心就止步於虛丹境?”
姬潯搖了搖頭,無奈道:“不甘又能如何,劍聖前輩你也說這是命,不認又能如何?”
劍聖嗤笑道:“吾輩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你就如此俯首認輸,修什麼真練什麼武?”
姬潯臉色變幻不定,劍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怒罵道:“我命由我不由天,如果天命要你止步虛丹,千難萬險後有那一線希望再度前行,你告訴我你當如何?”
姬潯閉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氣,再睜眼時,眼中再也沒有半分猶疑,握緊雙拳緩緩道:“逆天!”
劍聖開懷大笑道:“還好,沒有蠢到不可救藥的地步,你若是想重新凝丹衝擊元嬰,我可以跟你做一筆買賣。”
姬潯眯起眼,就說這劍聖沒這麼好心,不會又是要奪舍吧。
劍聖看着姬潯一臉狐疑啞然失笑,這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對自己當年要奪舍還是耿耿於懷天然畏懼啊,要不是那人廢去了自己大半魂魄,奪不奪舍那還真兩說。
劍聖這些時日觀察姬潯的一言一行,對姬潯的脾氣不說十分瞭解,那也是有七八分了,拐彎抹角雲遮霧繚反倒會適得其反,開門見山道:“本座還不至於行那明一套暗一套的宵小之事,實話告訴你,本座現在已是無力奪舍,不然也不會和你小子討價還價。今後本座不但會指點你武道修爲,而且若是你有那機緣,本座定助你步入元嬰,如何?”
姬潯也乾脆直接問道:“代價是什麼?”
劍聖指了指桌上的天道戰匣道:“我要你替我尋到或是製作一具玄同偃甲,讓我魂魄依附完成未了心願。”
姬潯愕然,怎麼也不會想到劍聖會提出這種不可能實現的要求,老老實實道:“劍聖前輩,你這要求恐怕姬潯辦不到,玄同偃甲已是消聲覓跡數百年,只在古籍上出現過,現任墨家鉅子墨三千偃術直達學究天人之境,仍是製作不出玄同偃甲,晚輩不敢欺瞞前輩,非不願,實不能。”
劍聖似乎很滿意姬潯的回答,擺了擺手道:“本座不急,你已經帶給我很多驚喜了,我相信自己的眼光,這筆買賣最終會讓我得償所願,我喫虧一點,先指點指點你這頑石,就當我付了定金如何?”
這筆買賣太過匪夷所思,好處都讓自己佔了?姬潯有點摸不着頭腦,猶豫不決。
劍聖不耐煩道:“平時看你做事挺果斷的,今日怎麼婆婆媽媽如此不爽利,給句痛快話,不行本座就回八荒六合再修養個百年,你小子到時別哭着求我。”
姬潯一咬牙,狠下心道:“做,怎麼不做,擊掌爲誓。”
“啪啪啪!”三聲清脆的擊掌聲響起。
永安城,天下拱衛的中心,格局九經九緯,經塗九軌,左祖右社,前朝後市,市朝一夫。建築羣規模宏偉,厚重浩然,從外往裏爲外城、內城、皇城、宮城。
姚威熊已是渡過護城河與守城校尉交談。
姬潯抬起頭看着這一座雄城,李氏滅六國一統中原後,北元虎視眈眈,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永安地處險要,北依雄山,南壓中原,通江淮,連溯漠,靠近邊關重鎮山海關。李胤玄雄才偉略,要以天子守國門,遂遷都於此。這座雄城在這十數年間,匯聚了不知多少人的心血和財力纔有如此規模,要不是有巡邏的守城甲士,姬潯還真想研究研究這巍峨城牆,說不得能有所收穫。
估計是姬潯一頭白髮太過扎眼醒目,不管是進城的還是出城的百姓都對姬潯指指點點,姬潯自個並不在意,反倒是曹破軍瞪眼如銅鈴,一副喫人的架子,就差胸前掛個牌子生人勿近。
好在姚威熊已經和守城校尉交談妥當,朝自己招了招手,姬潯笑着坐入馬車。
馬車緩緩駛入永安城主城門,可供九輛馬車並肩駕駛的恢弘主道直達宮城,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姚威熊駕馬來到馬車邊,試探問道:“姬潯,這時候尚早,老哥先帶你逛逛,再去喫一頓地道的烤肉,保管你喫得滿嘴流油。你初來京城,要不就到老哥府上住下,京城可不比小郡縣,客棧的價錢那是貴的離譜。”
姬潯掀開簾子笑道:“多謝姚大哥好意,我在京城有個相熟的長輩,到了京城不去拜會一下,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不過呢,姚大哥你這頓烤肉可是跑不掉的,阿瞞和阿謀的胃口你是見識過的,你別心疼就行。”
姚威熊豪邁地一拍腰間錢袋,哈哈大笑道:“放心,酒肉管夠!”
孫謀亦是駕馬來到車邊欲言又止,姬潯微微笑道:“這次要在京城呆段時間,彆扭扭捏捏的,坑完姚大哥這一頓,你小子先滾回家報道,到時候再來尋我。”
離家許久的孫謀點頭笑道:“好嘞!小潯哥,我辦完事就來找你,你住哪啊,雅姐那還是天佑那不靠譜傢伙啊?”
姚威熊也豎起耳朵,姬潯嘴角苦澀,這些關心自己的人是能不見就不見,好不容易安撫好謝添香和謝輕舞,讓她們辦完轉輪王安排的事後再來京城尋自己,要是碰上了朱雅,可不得費上一番功夫安撫,遲些再說吧。
姬潯有些頭疼道:“我那長輩叫李文武,現爲大理寺少卿,我去他那落腳,你打聽打聽就知道了。”
姚威熊有些驚訝,姬潯不顯山不露水的怎麼隨便牽扯出一個人都是非富即貴啊,想起過幾日就要與龍虎山對薄公堂,姬潯背後的靠山越多,越能保證其在一場風暴中安然無恙,作爲大哥的姚威熊可不希望姬潯出什麼事。
喫掉姚威熊大半個月的俸祿後,幾人便在酒樓前各自離去。
姬潯馬車駛入一條不起眼的巷弄,老遠就看見一名相貌清雅的中年男子站在府門臺階下等候。
馬車在男子面前緩緩停下,李文武一臉慈祥地迎
向馬車,李文武十分看重姬潯,不單單是與夏侯元讓的交情,更是將姬潯作爲自家晚輩看待,姬潯文武雙全,難得的是擁有可貴的赤子之心。
李文武望向從馬車走下滿頭白髮的姬潯,心中震驚,一把抓住姬潯的手關切問道:“怎麼回事?纔多久沒見就變成這般模樣了?”
姬潯感受到李文武發自肺腑的的關心,笑道:“李叔,這就說來話長了,有些口渴,和你討壺茶喝喝?”
李文武一時關心之下亂了方寸,畢竟是正四品的大官,很快就鎮定下來,笑吟吟道:“進屋,進屋再說,李叔這宅子可是按照你的意思買的,靜雅的很,你來信後我就讓下人將景色最好的幾處院子打掃清爽,你安心住下便是。”
李文武帶着姬潯等人走入府邸,穿廊過棟來到一處僻靜院落。
蒼松翠柏,在冬日裏格外青翠欲滴,院子中央擺了一張石桌,石桌上茶壺茶具茶爐一應俱全。
有李文武在場,姬潯沒有勞駕公輸纖,親手煮茶斟茶,同時將離開嚴州府之後的事情有挑選地告訴李文武。
李文武握着溫熱的茶杯,輕輕呼出一口氣道:“早先收到夏侯兄的來信,得知夏侯兄沉冤得雪,還與徐思弦結爲神仙眷侶,我是真替他高興,沒想到其中還有這些隱情。如今的江湖還有人敢以武犯禁,明日我就去找敬亭,讓他與玄天署商量,好生整頓一番。”
姬潯聽到玄天署眉頭微微一皺,將自己與龍虎山及程飛宇之間的過節一五一十告訴了李文武。
李文武面露憂色,緩緩說道:“與龍虎山的事情,你倒不必太過擔憂,我和國師張玄宗打過幾次交道,張玄宗仙風道骨,必不會與你爲難。其實這事已是鬧得滿城風雨,已是變成金吾衛和張玄宗在打擂臺,張玄宗地位超然又是出自龍虎山,皇室宗親、豪閥勳貴自是主動套交情,張玄宗身在朝廷自是不好拒絕,久而久之就形成如今尾大不掉的龍虎山外門,裏面是哪些人不用我多說你也知道,泥沙俱下在所難免。以家世背景、武道修爲還弄出個什麼外門七子,婁追風便是位列第七。現在鐵證如山,張玄宗必不會再插手,一個婁家在金吾衛面前還真不夠看的,掀不起風浪。倒是程飛宇此人不可不防,李叔聽聞過此人,在玄天署的口碑不錯,但依你所言,此人外表恭順謙和而內心陰險殘酷,背後似乎又有儒家的影子,若是此人知道你沒死,爲了遮掩其與閻羅殿的齷蹉交易,不知道會使出什麼陰招對付你。”
姬潯喝完手中茶水,又自行倒了一杯,悠悠然說道:“聽李叔你這麼一分析,我有譜了。龍虎山外門那,最多就是其餘六子會找我的麻煩,估計最多也就是不痛不癢噁心人的手段。至於程飛宇,我早已與其是水火不容的局面,他會怎麼對付我,我還不得而知,只能用上最笨的法子,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看到頭來誰是螳螂誰是黃雀了。”
李文武喝了口茶笑道:“這只是未雨綢繆,未必會到那最壞的地步。不過小潯你大可放心,這裏是天子腳下,什麼不多就是官多,官官之間相互糾纏極爲複雜。程飛宇所在世家不值一提,他要是抖摟一等錦魚郎的威風,甚至是搬出儒家這尊大佛,那也就別怪我這大理寺少卿教教他什麼叫做爲官之道。”
姬潯撲哧一笑,打趣道:“李叔,你這當了京官就是不一樣,官威十足啊。”
李文武赧顏道:“這也是沒法子的事,京官的官威比地方官員高了許多,我又是身在大理寺,沒點官架子鎮不住那幫皇室宗親和將種子第啊,比起我頂頭上司大理寺卿那些廟堂重臣,我還差些火候。”
姬潯順着話題兩人便聊起了朝政軍事,以往姬潯對官場之事並不熱衷,此次要應對龍虎山外門七子和程飛宇,就得對廟堂上錯綜複雜的勢力瞭如指掌,哪家與哪家是聯親,哪家與哪家是死仇,哪家與哪家又是相互交相呼應,哪家與哪家又是老死不相往來。自己這株無根浮萍,想要周旋在這些豺狼之間全身而退,只能借勢而爲。
而李文武有心讓姬潯步入官場,江湖險惡,姬潯這滿頭白髮已是駭人,在官場有自己照拂,以姬潯的聰明才智,成爲國之棟樑十遲早的事,比在江湖中打打殺殺來得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