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格來說那已經不是裂縫,遠遠望去,就像一個碩大的黑色眼睛。
綿延數千裏以至於看不到盡頭的深淺不一的風暴圍繞着眼睛高速旋轉,而透過狹長的血紅色中央,衆人隱隱約約能看到對面深不見底的滔天巨浪。
黎曉嚥了嚥唾沫,環顧四周,看向同樣驚呆的周朝新幹笑道,“這也是正常結束的一環?”
饒是養氣功夫極好的郡守也不由地罵了句國粹,“他媽的,要是有這玩意,我還能在這裏跟你們說話?”
“有人把維度破壞掉了。”杜伊抬頭眯了眯眼,控死術給他帶來的結果就是自己能夠控制全身所有的隨意肌和骨骼肌,通過不斷調整自己的晶狀體和瞳孔,杜伊能夠清晰的看見對面巨浪裏隱藏的都是難以想象的惡意。
“有人?莫非是林塵回來了?!”黎曉頓時激動了起來,隨即扭頭看向磚塊堆裏。
嘛,確實有人醒過來了。
徐九稚和衛穆等人,除了林塵。
“奇怪,林塵怎麼……嗯?怎麼少了一個,那個老頭呢?”黎曉點了點人數,詫異道。
“阿彌陀佛,徐道長,久違了。”貪殺和尚從黎曉身後踱步而出,伸出手,寬大的僧袍將黎曉攔在身後,面目嚴肅且略帶一些警戒的神情盯着徐九稚。
似乎是察覺到不對,本離着徐九稚近的衛穆三人也顧不上說話,出於對和尚本能的信任,匆忙幾個打滾躲避一旁,幾乎是瞬間就已經完成拔槍瞄準的動作。
氣壓逐漸降低,狂風颳卷着碎石,原本只是鬼泣聲般的風響此刻像極了厲鬼正在尖嚎。
在暗紅色天光下,徐九稚緩緩站起,右手一下又一下敲擊着琉璃劍,伴隨着他的敲擊聲,一股黑色的怪異從劍柄滲出,原本華光炫麗的琉璃劍瞬間蒙塵,就如徐九稚一樣,陰冷潮溼的氣息緩緩滲出。
“這是變了一個人嗎?”黎曉震驚地看着這一幕,不由地呢喃道。
“阿彌陀佛,看樣子,徐道長終於想起了什麼嗎?”和尚雖然話語似乎依舊平靜,但熟悉他的人知道,這是佛陀金剛怒相的徵兆。
相由心生,佛亦有怒。
起先,徐九稚只是輕蔑一笑,但隨即像是想起什麼止不住的大笑,馬上是無與倫比滑稽的狂笑,“哈哈哈哈,禿子,你以爲你知道的都是真的嗎?”
“貧僧看不破虛妄,但貧僧知道,擒住你!就是虛妄!”
話音剛落,一股莫名的靈壓陡然降臨在衆人心頭,隨即一道清脆聲響,寬厚的破戒刀從徐九稚身後斬破虛空,對着他的脖頸就是一刀!
刀很快!
但奇怪的是,原本還怒佛金剛般的和尚忽然止住了下一步的殺招,只是瞪圓着牛鈴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徐九稚。
“倒是沒蠢,”徐九稚打了打哈欠,伸出手將自己搖搖欲墜的頭顱扶穩,笑着捲起猩紅色的道袍給衆人做了個平安道,隨後頭也不回地走向黑夜中的街道裏。
“怎麼不追上去?”黎曉砸了咂嘴,突然醒悟道。
“沒必要,他早就離開了,這道身軀只是道術罷了,移花接木。”和尚冷哼一聲。
說話間,那逐漸消失的身軀頓時崩解成頭顱分離的詭異,哪裏還有什麼徐九稚的影子。
“不過也好,真要硬碰硬,貧僧估計只是舍了這一身皮囊……”
“極限一換一?”
“不,給你們逃跑爭取一分鐘。”貪殺和尚無奈道,“靈力內斂,沒有半分波動,哪怕是用着道術也沒有半分察覺的跡象,這明顯已經是a級的水準了。”
“a級?!”黎曉愣住了,如果她沒記錯,整個非自然災害總局也就不超過4個a級吧。
就連一旁的杜伊也陷入難以置信的震驚中,甚至有那麼一絲後怕,其實在徐九稚黑化的那一刻,杜伊試圖想用控死術控制徐九稚。
但靈魂深處反饋過來的信號就兩個字。
會死!
一時間,幾個人都陷入了沉默中。
反倒是最沒心沒肺的姜韞無聊地打了個哈欠,指了指天空百無聊賴道,“我說,先別管那個來路不明的a級了,不想想怎麼出去嗎?我怎麼感覺有什麼東西要鑽出來了。”
“什麼東西?”
抬頭一看,黎曉剩下的半截話頓時被咽入肚子裏。
海,從天上倒灌下來了!
“不對!跑!”杜伊是最先發覺不對,在這些黑色雨水的滋潤下,那些周圍早已死去的詭異身體竟然出現了顫抖!
“媽的!它們重新復甦了!”姜韞此刻也臉色難看,在之前的戰鬥中,他的能量倉也用掉了七七八八!
周朝新甚至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幾步,原本赭紅色的袍子在黑水的澆築下冒起陣陣白煙!他顫抖手撫摸着那戴着一支月季的詭異,斷裂的身軀上甚至鑽出了無數黑紅色的蟲子,原本還能辨認出夫人的面容在頃刻間多了幾十道拇指粗的空洞!
“小心!”黎曉忽然衝上去,一腳踹飛周朝新面前的骸骨!
“你!”周朝新瞬間勃然大怒,抓起腳邊的棍子就要對黎曉動手,但在這一刻,盤龍棍被杜伊穩穩抓住,冷聲道,“它早就不是你認識的詭異了。”
剎那間,周朝新好似被抽走了脊樑骨一般,抬頭看了看遠處大了不止三倍的詭異,張了張嘴,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感受着周圍氣息愈發詭異的街道,杜伊抬頭看了眼仍然猶如死物的淤泥怪物,忽然招了招手,一個紙人向下遞出一柄劍刃,“走!往高處走!”
……
此刻,在空中的林塵略帶一絲迷茫看着越來越近的大裂縫。
“不對啊,我要是現在從這裏穿過去,那我原先那個身體怎麼辦?”林塵嘴角不由地抽了抽。
壞了,我成替身了。
而直到林塵接觸裂縫的那一刻,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噁心感湧上咽喉,天地倒懸,頃刻間,林塵覺得自己就像從海底深淵中刺破水面。
伴隨着難以忍受的耳鳴,林塵睜開雙眼,還沒來得及感嘆兩句,忽然眼前一黑。
“媽的,撞地上了。”
林塵吐掉一口血沫子,伸手掀開壓在自己身上的木樑,拍了拍塵土後抬頭一看。
只見自己竟然摔進了一圈遊鬼級詭異中央,而此刻所有的詭異都麻木地扭過頭盯着自己。
“臥槽!”
……
此刻,遠在高空的衆人終於停下了步伐,倒是可以歇歇腳了。
“萬幸,有地方可以躲一會。”黎曉感慨道扭頭一看,頓時愣住了,只見不知何時,杜伊從懷中摸出一柄生鏽的短刀橫在周朝新的脖頸處,“怎麼回事?”
“這個你就要問問我們親愛的周大人了,”杜伊冷笑一聲,“恐怕周大人早些的解釋裏少了點什麼東西吧。”
而此刻,周朝新頭也沒回,愣是一句不回,只是遠遠盯着即將被黑雨淹沒的姚安鎮佇立而望。
“不說是吧,不說我也知道。”杜伊笑呵呵地將刀子往下壓了壓,頓時一道血痕在周朝新脖頸處顯現,“如果不是周大人的努力,這個鬼城早就沒了吧。”
一瞬間,黎曉愣住了,對啊。
這種規模強度的鬼城怎麼可能在千年後還能繼續存在,不是說它的規模大,事實上,它的規模依舊算小的。
哪怕是死了足足十萬南宋人的怨氣凝結也不足維持這種複雜的鬼城,因爲沒有一定契機下,這些枉死鬼的怨氣在千年後也會消散,這是熵減的必然規律。
更不要提反覆的重置鬼城。
“祈鬼節,倒不如說是祈人節吧。”杜伊冷笑道,“我查了歷史上關於這處地區的資料,意外發現有意思的地方。”
“公元1367年,沿海瘟疫,死十七萬八千,失蹤二十一萬三千。”
“公元1418年,三江地龍翻身,死七萬兩千,失蹤十一萬零三百。”
“公元1577年,大洪,死十九萬,失蹤三十八萬九千。”
隨着杜伊一件一件災難時間的說出,周朝新的臉色就愈發鐵青,而隨着最後一個“失蹤一十六萬”後,杜伊輕聲一笑道,“有趣的是,這些時間與這個鬼城出現時間一致。”
周朝新冷哼一聲,斜眼道,“我只是一個鬼城中的小郡守,怎麼知道這些事。”
“有道理。”杜伊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但隨即搖了搖頭冷然道,“一個小郡守確實不夠資格,那麼,我現在該稱你爲周朝新周郡守好呢,還是說……”
“姚安鎮,落仙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