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何寶慶這樣的農民也懂得遠交近攻，呵呵。"向文思聽完何寶慶在電話中大約表示的意思並約密談後，忍不住笑了起來。用輕佻的話語表示對一個人直露的輕蔑，這在含蓄沉穩的向文思身上，是非常罕見的。毫無疑問，他的心情不錯。
這是自然的，方雲天用一種令人瞠目的方法攻破雙江公司的堡壘，他們勝劵在握，至少會在招商大樓的競標中沒有懸念地勝出。他更多的考慮是在競標成功後即將面臨的局勢，以及如何應付。不能拘泥於一事一物，要把眼光從眼前拔起，看得更遠，這是他從老頭子那裏學到的本領之一。
但何寶慶提出的鐵三角建議也具有誘惑力。在濱江市所有大哥中，威龍公司最願意結盟的，如果真要選擇，毫無疑問是張志偉。他當年就是老頭子堅定的擁護者，同時他的個人品性沒有污點，這將成爲盟約誠信的保證。如果何寶慶真的能夠說動張氏兄弟，威龍公司加上張志偉的雄厚實力，張濤的警方坐鎮，加上何寶慶源源不斷提供的新血，那些桀傲勇敢的農村混混稍加訓練，將會成爲令對手聞風喪膽的恐怖殺手。就象當年的呂方。真是再好不過的黃金三角組合了。他們將天下無敵，可以重新統治濱江市，重新恢復濱江市江湖秩序。當然，如果真是這樣，以後也不會是一勞永逸，沒有後患。張志偉不會要求過分，不會伸出長手同威龍公司爭奪老大地位，但何寶慶將是另外一個麻煩，他胃口難以滿足，很可能會演變成另一場黑幫戰爭。這就是向文思考慮深遠的地方，也是爲難之處，最後，他模棱兩可地採取拖延，宣稱威龍公司全爲以赴爭取招商大樓，一切等這件事完結再做考慮。他跟張濤一樣，雖然心中已經有了明確的打算，但並不急於表態。這是大人物的基本素養。他把這個問題押後，也並不表示他不重視，只是他現在面臨更加重要的問題需要解決。這就是方雲天。
從古龍開始，每個人都相繼簡短髮表了自己的意見，大同小異，總結起來相差無幾，就是搶先對雙江公司發動攻擊。他們都是深諳黑道生存的殘酷法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如果不得不與人爲敵，那麼就必須用最狠的手段打擊對方，如果不得不選擇戰爭，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先發制人，消滅對手。這一次，即使最保守，最謹慎和古進和易奎的人也坦率表態支持首先開戰，以牙還牙地回贈突然襲擊。
"那麼，小方呢？"向文思最後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方雲天提問。
"我不同意開戰。"除了向文思，方雲天開口第一句話沒有人想到。連蘇沙曼也沒有意識到他會這樣斷然反對，幾乎是反對威龍公司所有的人。他現在，多少還只能算是一個外人，而且，真要開戰，也用不着他冒什麼風險和承擔責任，那是謝文，蘇聯強和向文思的事。
"我不明白爲什麼你們總是要用暴力來解決一切。"方雲天沒有理會別人的反應，沉思着把自己的思想表達出來。"我們已經有足夠的把握對雙江公司，爲什麼還要去冒失去生命和坐牢的危險開戰呢？"
向文思聽出了他話中隱藏的另外一些意思：他們現在不是沒有使用暴力擊敗了雙江公司，取得了競標成功嗎？他們不是掌握着雙江公司的行賄證據嗎？他們完全可以依靠政府和法律的力量打垮曹日成。年輕人真是太過天真，太過固執。他們不可能每一次都這樣運氣好，而且，有很多事不是靠政府和法律就能夠辦成的，如果這樣，那麼他們爲什麼還要冒着極大的危險加入黑道呢？最重要的是，他只看到了雙江公司。威龍公司現在的敵人並不僅僅只有曹日成一個，正如那句古話所說，"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他們有很多潛在的野心家，每一位大哥都可能是威龍公司下一個敵人，他們如果不顯示力量，威懾其它的人，就會有更大的麻煩。用重手對付雙江公司，用加倍的血腥和暴力來報復曹日成，就是他們這個圈子慣用的，也是不容置疑的最好辦法。殺雞儆猴，也是換來和平最簡捷的辦法。他決定及時地中止今天的會議，有些話，他需要私下跟他溝通，有些機祕不宜讓更多的人知道。就算他相信劉成和其它人的忠誠。還有，他要維持這個年輕人尊嚴和權威。
"好吧，大家的意見都不錯，小方的意見非常中肯，我先把今天大家的意見轉告給謝文哥，聽聽他又有什麼意見，明天後天咱們再議。反正還有幾天纔到競標，也不急。大家也可以回去再好好考慮，有什麼意見，都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他簡短地宣佈結束，把有些困惑不解的三位元老和劉成親自送走，然後留下蘇聯強和蘇沙曼繼續溝通。他突然意識到了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如果這個年輕人真的不能跟他們融爲一體，這將是一件要命的事。這世上有很多人不是金錢和權力就能夠打動的，如果這人恰巧就是方雲天，將是他們極大的不幸。那麼，他必須做好準備，準備一場沒有方雲天的戰爭。這是他把蘇聯強也留下來的原因。同時，蘇聯強做爲威龍公司的大股東之一，蘇中慶現在唯一的兒子，他有權力分享公司的核心機祕和最高決策。
聽完向文思介紹他們如何得到招商大樓的標底，以及他們現在掌握的雙江公司祕密，蘇聯強露出意料中的震驚和不可思議，他仔細地盯了方雲天很久，纔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人爲威龍公司立了一個大功。憑心而論，蘇聯強對方雲天的個人感觀不錯，除了對於他的突然出現本能的慍怒外，總的來說，這個年輕人不會讓他討厭。他聽說他妹妹對這個年輕人很有好感，蘇沙曼也明顯表示了對年輕人的過分關心，但他並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有些男人會覺得另外的男子接近自己的姐妹就象是從自己手中搶去他的珍寶，他不是。蘇沙曼長大了，遲早會成爲一個男人的妻子，如果這種情況遲早會出現的話，他爲什麼不坦然接受呢？何況這個年輕人文質彬彬，對他非常有禮貌，至少，明顯比他們這個圈子裏那些只知道玩槍和殺人的莽夫要強很多。他也聽說過很多兄弟對方雲天過分溢美之詞，傳聞向文思和謝文有意扶持他接掌威龍公司，將來做他們的大哥，他覺得可笑，這是不可能的。象方雲天這種新手，不在道上混個十年八年就想一步登天，那裏難以想象的，正如你無法想象一個華人去做美國總統。
"幹得不錯。"他對方雲天點點頭，微笑。"這下我們逮住這幫傢伙了！我們可以把曹日成所有的據點都派人監視，一定能夠找到殺害大哥的兇手。"
"直接把他們全部剷除吧。"向文思慢條斯理地說。"先把這些據點都摸清楚，到時一齊動手。"
方雲天有些駭然地看着向文思。這些話如果從謝文口中說出來，他還不算喫驚，向文思是精通法律的律師，卻在計劃着用不法手段殺人。真是難人置信。同時，他發現蘇沙曼靜靜地聽着，面無表情，這也同樣令人難以置信。
蘇聯強傲慢地說，"這交給我吧，我能幹。我可以把曹日成所有的窩都端掉。"
"爲什麼一定要殺這麼多人呢？"方雲天終於忍不住發問。
蘇聯強生氣地說："你以爲我對付不了他們？"
方雲天盯着他的眼睛："蘇大哥，你肯定能打敗他們。這一點我毫不懷疑。但是，如果殺人太多，再周密的計劃也會出現漏洞，被愚蠢的警察抓住，這樣我們自己會遭受巨大的損失。我一直認爲，威脅纔是最有力的武器，最值得提倡。暴力就象一位傲慢膽小的官員，我們可以不借他的力，但可以借他的勢，威懾對手。暴力產生最大效力的時候，也許是在它即將使用還沒有使用之時。暴力一旦使用，不是隻有被攻擊者纔會受到傷害。這一點，我相信蘇叔叔比我感受得深。"
蘇聯強冷麪以對，顯示出絲毫沒有接受他的勸說。方雲天嘆了口氣，表示退讓。輕聲說，"如果真要殺人，那麼，就除掉曹日成一個人不是很好嗎？打蛇的時候，打碎蛇頭就行了。"
"當然不行。我們是黑社會。我們不殺人還叫什麼黑社會？"蘇聯強很乾脆地表示反對。他是堅定的戰爭販子。他一直相信，開戰才能夠顯示出他的重要性，纔有助於他儘快執掌威龍公司，自從他試圖發動啤酒戰爭被向文思阻止後，他就被一直冷落，現在終於時來運轉，情況正在向對他有利的方向轉換，他當然要捍衛他的權利。而且現在，他們抓住了對手的要害，正該痛下殺手，施以致命一擊，這是他們這個圈子的常識，爲什麼這個看起來很聰明的年輕人，在這一點上總是執迷不悟？
方雲天輕聲說："我一直在想，黑社會也應該爲自己再爭取一個更加舒適、安全的生存環境。錢不能滿足人的所有慾望，權力也無助於人們抵抗恐怖和生命威脅。如果金錢和權力必須要用生命做爲交換，我們隨時準備承受失去生命的巨大損失，那麼，做一名黑社會分子，就算是大哥，我個人覺得，不是正確的人生道路。"他作了一個富於表情而謙恭的手勢，"我無意刺傷你們，使你們再次想到痛苦的過去，但我不得不再次提到蘇叔叔，他夠強了吧？他擁人普通人難以想象的金錢和權力，可是，就在突然之間，他遭遇了命運的嘲弄。"
"那麼，你說我們該如何做一個合格的黑社會分子？或者說，做一個大哥。"蘇聯強挑釁地問。方雲天的確刺傷了他。"既安全，又沒有人能夠擋路。"
"我們如果因爲我們擁有足夠強大的力量，或者一些優勢，就希望先發制人消滅對手，那麼，對手同樣會考慮到我們的威脅採取過激手段，也許，這就是雪峯大哥的悲劇。除了力量的威脅和仇殺，難道我們不能找出一種更加有效的辦法來和平友好地相處，這種和平應該非常長期和牢固。"
"如果我們無法找到這種辦法，那麼，我們就永遠陷入這種仇恨的怪圈，舊的仇恨去了，又添新的仇恨，舊的敵人消滅了，新的敵人又繼續站在我們面前，這樣的話，我們的親人永遠將會在死亡的威脅之中，我們的的孩子將永遠面臨着隨時失去父親的危險和傷痛"----他沒有去看蘇沙曼。蘇沙曼木然地望着窗外，似乎也沒有在聽他的話。"我們自己，一生都將生活在死亡的威脅之中。"
"我們一定能夠找出這種理性生存的辦法。社會在發展，法制將越來越健全。在一個法制健全的社會，一定會有黑社會理性生存的空間和土壤。只有法西斯和獨裁，纔是黑社會的天敵和剋星，不講證據就可宣判一個人死刑的時代，纔是黑社會的黑暗日子。但是，這樣的時代將一去不返，所以我們只要適應社會的發展，跟上時代的進步，我們就一定能夠最後找到適合黑社會生存的理性方式。我們應該有這個信心。"
方雲天再一次顯示了他的與衆不同，他的思考和探索令人耳目一新，雖然稚嫩，但是非常寶貴，雖然現在他們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他的演講也一如往常一樣激動人心，言語動聽，他的建議令人神往，似乎描述了一個理想的黑社會，但那是不切實際的。如果這樣，人與人就不會爭吵鬥毆，國家與國家之間就不會有戰爭了，這世上哪裏找得到一種這樣的辦法，就算是上帝也沒有辦法。向文思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覺得好笑，年輕人的這些話就算是真知灼見，但在這個時候，卻不合時宜，沒有一點作用。他說服不了眼前這兩個男人，和一個少女。
向文思站了起來，其他人都在令人窘迫的沉寂中等着。他嘆息了一下，輕聲說："好吧，我答應你，不在競標前發動進攻。如果謝文哥反對，我也可以盡力說服他。現在，先讓我們把招商大樓拿下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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