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星曆385年春,太陽穿越黃道十二星宮的日子,意味着新的一年要來了,白雪融於春泥,大地上萬物復甦,草長鶯飛。 南斯拉非小鎮,這個小鎮上,民風淳樸,百姓安居,到處洋溢着……
“去你媽的!給老子滾下來!”話音剛至,一顆爛掉的臭雞蛋就被砸了上去。
那雞蛋說是遲,那是快。但站在馬車上的陸南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種場面,從胳肢窩下抽出一把雨傘,一轉手把擰開,把下面民衆丟上來的瓜果蔬菜、雞蛋番茄盡數擋下。
“有話好說,有話好說。”陸南躲在傘後,剛露出臉,又是一抹芹菜丟上來,“別價,這東西還都能喫的,別浪費,怪可惜的。”
“你個騙子!還錢!還錢!”羣情激奮。
“我們做生意的,最講究信譽!”陸南立着雨傘,像是盾牌擋在前面,“我12歲就做旅行商人,大陸上哪個國家我沒去過?自學高級鍊金術、魔藥學。從商八年,做人做事,問心無愧!你們憑什麼說我是騙子!”
“你還敢說,你不是騙子?你賣給我們的都是什麼玩意?”底下一人走了上來,一身的破衫爛履,儼然一副受害者的樣子,“你看看這個!你賣給我的大寶劍。”他從腰中抽出長劍,插在地上,寒芒從刃上閃過。
“很好啊?怎麼了?”陸南疑惑,“這把劍是我從希普魯國帶來的,質量上品,不說能比霜之哀傷,起碼也是‘火之高興’啊!”
“狗屁!”受害者繼續將長劍往下一插,這把劍竟然就斷裂成了碎鐵塊。
“這絕對不是我賣的劍的問題!你一定是強化了!”陸南瞪大了眼睛,“強化本來就有失敗幾率,我早就跟你說了。”
“你知道我爲這把劍強化了多久嗎?強化到了+13以後,就爆掉了!”他的樣子好比乞丐,痛聲哭訴:“你當初跟我說,起碼能強化到+20我纔買的!爲了這把劍,我已經是傾家蕩產了,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這是強化幾率的問題,關我屁事,我說只有百分之一的失敗,你恰恰是這個百分之一和我有什麼關係!”陸南大聲抗議,“你強化的錢也不是給我,找我還錢也沒用,而且我賣的劍沒問題!”
“哪我呢!”又有一個人站了上來,他全身都綁着繃帶,像是從墓地中爬出來的木乃伊,“我買了你的隱身藥水,結果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你哪個啊,大白天就從墓地裏出來嚇人?”
“我是古二蛋啊!”他扯開繃帶,露出藍色的小眼睛,“自從我用了這個奸商的隱身藥水,就不得不每天裹着繃帶了。”
“喂!你搞清楚,這又關我什麼事了?”陸南指向他,“我的隱身藥水難道沒有用嗎?”
“有用是有用,但是隻能隱身人體,不能隱身衣服啊!”
“你把衣服脫了不就完了?”陸南攤開手,“那你也不必要把自己綁成木乃伊吧。”
“可……可是,隱身出門,不穿衣服,也覺得……”古二蛋低下頭,小聲說,“不太好意思。”
“哪還有配套的隱身鬥篷呢?”陸南很不能理解。
“這是你賣給我的隱身鬥篷啊,本來尺寸不夠,會把腳露出來,我就裁剪成這樣的。”古二蛋又把繃帶拉回了眼睛,“只要包住全身,別人就看不見我了,唯一的不好就是,我也看不見別人了。”
一陣沉默,彷彿有冷風吹過。
“行了!”陸南一揮手,“誰讓你剪掉隱身鬥篷的,剪掉就沒用了!這不是我貨物的質量問題,不予處理。”
“我的事情你又怎麼說!”村名裏又走出來一個人,他摘下了這對黑色墨鏡,眼睛都哭的發腫,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抹,“都怪你的賣給我的眼鏡……我……我還是死了吧……”
“你小子有沒有搞錯!”陸南一把把他拉過來,低聲說,“我給你的這個是仿效地精族高級鍊金技術造出來的眼鏡,你不是就想戴上就能看到光溜溜的少女身體嗎?這你也要我還錢?就不怕我揭發你?”
“你……你……”小夥子哭地更慘了,幾近要泣不成聲,“我那天……那天……去看我暗戀的女孩子……透視看到她……她……懷孕了……”
“啊!這個透視直接穿透人體了嗎?那些地精的東西真是……”陸南也是大喫一驚,“不過這也是眼鏡效力太強,我沒多收你錢就不錯了!”
“你們嘀嘀咕咕說什麼呢!”有人不滿地喊,“不怕這個奸商,有什麼仇怨都說出來!不還錢就把他馬車給搶了!”
“別別別。”陸南擺開手,“今天也是聖滿日,我好不容易也回到了小鎮裏,現在外面又在打仗,大家都挺不容易的。不如這樣吧,我馬車上還有一箱子糖果,就給大家分了,別爲難我了,我賺兩個錢也不容易。”
糖果是不便宜的,大夥一聽有糖果分,也樂得高興,並不是所有人都在陸南的馬車買了東西,圍在馬車旁的鎮民也就十幾個人,有的是湊熱鬧的,各自分了些糖果,就不再好繼續起鬨,都高高興興地回家了,收穫也是不菲。
陸南擦了一把冷汗,他是自稱高級鍊金術師,高級魔藥師,但是魔法、武技是一個都不行,生怕這些人要上車搶東西,他也是真攔不住。好在分了糖以後,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
人羣散去,一個裹着黑袍子的小女孩還站在原地,眼神靜靜地看着陸南,沒分到糖喫,也不沒說話。
陸南看了她一眼,全身裹着的黑袍子,只露出來的小臉上很純真,綠色的眸子像是青亮的寶石。
“沒有了。”陸南把裝糖果的箱子一轉,什麼也沒倒出來,本來也就是不大的箱子,“下次再來吧。”他心想是沒有下次了,因爲他住了今夜就要離開這個小鎮。
“把錢還給別人。”女孩的聲音不大,極是倨傲,一臉稚嫩的臉上無比地認真,“不要再騙人了。”
陸南看着這個小女孩挺可愛,但說到錢就不可愛的了,“我沒有騙別人,這就是做買賣,你懂不懂?不懂回去讓你爸媽教去。”
女孩平靜的臉上有些異樣,細小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劍是假的,那種劍不能附魔和強化,一強化就會碎;隱形藥也是假的,不過是一種錯覺粉塵,還會導致自己的精神錯覺;諾兒聽到了,你和那個人用**看……”她停頓了一下,雪白的的臉上,微微地一抹粉紅暈了出來,“總之,你把錢還給別人。”
“精靈啊?耳朵這麼賊?”陸南看着女孩的樣子,上下打量,“這也是我們人類的事,不歸你管,知道嗎?剛出森林沒幾天吧?精靈我也見得多了,你這麼單純還有正義感的精靈真少見,想也不會超過50歲。多在人類社會里混幾年吧,也別小心別被人拐了。”他嘲弄一般地笑着,拉着馬車就要走。
女孩的身影瞬間就擋在了馬車前面,那匹老馬竟然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前蹄高高揚起,發出驚恐地嘶叫。陸南趕了八年馬車,也是駕馬的好手,一時居然就控制不住馬車了。
“籲——籲——”陸南極力安撫住了馬匹,“你不要……”那個“命”字還沒說出來,就看到了女孩已經倒在了前面。
“我靠,你纔是來詐騙的吧?我馬車都還沒碰到你就倒下了?裝的挺像啊,說倒下就倒下?我明眼看着呢,別想訛我錢!這年頭還真是連精靈都會騙了,還是我閱歷太淺了?但你這也裝的太明顯了,我不會上當,也不會給錢的,你自己起來吧。”
陸南罵了半天,女孩倒在地上也沒有什麼反應:“你再不起來,我就真的拿馬車壓過去了,壓壞了你精靈的細皮嫩肉也別怪我。”
他拉動馬車,可老馬就是不肯向前一步,還緩緩後退,似乎在畏懼什麼。陸南看到馬蹄下,有一小注黑色的液體,冒着腐蝕的氣體竟然連路上的青石板都在腐化。
“腐敗之血,毒性這麼強!”陸南一驚,看向了那個女孩,身上在慢慢地透出黑色的血,彷彿是在腐爛。
他面色凝重,轉頭回了馬車裏面,拿出一瓶綠色的藥劑倒在地上,那些黑色的血液被消解了,剩下半瓶又往女孩身上灑去,煥然的生命力被激起,陸南跳下馬車,纔敢把女孩抱起,她的臉色似乎好過了一些,但青黑色的細紋斑點近看已經延伸到女孩的臉上。她嘴裏又開始咳血。
“都中毒這麼深了,還要逞強。”陸南抱起女孩才發現,黑色的袍子就在掩蓋她身上的出血,可身上卻堅硬地如同穿上了一套鎧甲,那並不是人類女孩和精靈的肌膚,是鱗片,“估計是小小年紀到處逞能,被人下毒了吧?”
女孩暈迷着也聽不到陸南的話,她身上的生命力漸漸在消散,尖利的鱗片從鋒利在變得軟化。
陸南把女孩抱回了馬車,拉起了篷帳,不能被別人看到,女孩現在的樣子正在異化成……某種兇猛的巨獸。
“龍種?”陸南細眯起眼睛,他解開了女孩的黑袍子和裏面的衣服,顯而易見的可以看到劇毒正在侵蝕女孩的身體,黑色的紋路沿着血管蔓延至全身,裏面的血液一旦被放出來,會頃刻間腐化這輛馬車,只有在小部分能看到幾片細密的銀白色鱗片,“水銀毒、敗血詛咒、三處魔彈傷口……你得罪的人還真多。”
陸南把女孩全身各個部位都摸遍了,找出了各種傷口,每一處都是驚人的創傷,要是擱在常人身上足夠死十次不止,女孩全憑着自己的龍族血統支持下來,有些傷口還在癒合又在破壞。
“毒這麼深,就是龍也也撐不住了吧,還是這麼小的幼龍。”陸南嘆了一口氣,“你有什麼遺言就說吧,雖然我也不一定做得到,但死了也別找我尋仇。”
“媽媽……”女孩昏迷着還在低低地黯啞,如同剛剛出生的幼獸,露出了最柔弱的一面,“諾兒……會找到你的……”
陸南一愣,“孤兒嗎?”
“媽媽……”女孩的聲音低落了,只有呢喃的低語,已經是昏迷的意識,眼淚卻不斷地流出來。她帶有強大的執念,一直支撐着她,不要死,不要死,不能陷入永寂的黑暗,那裏……什麼都沒了。
陸南看着女孩久久地沉默,他的心裏忽然很亂,因爲他想起了自己,似乎也有很多年沒見過媽媽了,自己是不是也會在某天夜裏,和眼前這個女孩一樣,睡眼昏迷,喃喃地喊着媽媽,或者在生命的最後盡頭,能想到的事情又是什麼呢?
確切的說,陸南並不是孤兒,他也不是這個世界的人。12歲時就穿越到了異世界,本來以爲自己會是主角,纔有此機緣來到了異世界,然後什麼“混沌功法”、“天魔神功”一朝練成就是天下無敵,美女後宮、公主女僕都是投懷送抱。
但現實真是無比的殘酷,學武技沒人教,還被人毆打了一頓;學魔法更是扯,精神力不合格,元素感應不到,魔力聚集不起來,被當做是恥辱趕出了魔法學院。
一個沒有任何被賦予特殊能力的普通人,也學不會這個世界的東西,就是一無所長,連在這個世界謀生都困難,又是一場戰爭,差點當了奴隸,關押了三個月。被放出來後,只能做最難被人看得起的旅行商人,通過倒賣貨物來謀求生計。
這一行就是一羣沒有身份,沒有定居,被稱爲流亡之人的組成,被各個帝國剋扣剝削……最初的艱苦可想而知。
“誰想沒有媽媽呢。”陸南的聲音微顫,“我做旅行商人八年,就不做虧本買賣。”他的手探向車間的一塊木板,翻過來竟然是一盒抽屜,裏面裝着一塊紅色的石頭,也不能說是紅色,更像是透明無色,但卻就是感覺出,那似乎是鮮紅地像血一樣,細看其中的紋理,彷彿是活物,石頭中有血脈相連。
他猶豫着,把石頭拿出了,又放回去,但看着眼前的這個女孩,氣息漸弱,又緩緩地拿出了紅色的石頭。他也不知道爲什麼想救這個女孩,對於鍊金師來說,龍骨、龍鱗、龍血……龍的一切都是最好的鍊金材料,按照他商人的本意,就應該做最大利益的事情,簡直是天上掉下了一噸黃金。
如果救了她,不就損失了這一噸黃金麼的價值麼。還是救下了這個小女孩會更有價值,會有更好的回報?一看也就知道,這隻幼龍連自己的領地都沒有,還到處得罪人,沒有累積到財寶,不可能會有回報的。
難道還是爲了美色嗎?陸南對這樣年幼的女孩沒有任何興趣,何況還是一頭龍。如果在這裏下主僕契約的話……可是陸南並不會魔法契約。
“別人都罵我是騙子商人,從不做好事。”陸南停止了胡思亂想,拿出那塊紅色石頭又露出了極爲不捨,只捏了一點點,這塊石頭都不像是石頭了,一小塊紅色的部分被捏了下來,但紅色石頭上沒有任何被分割的痕跡,就像天生是如此無暇的一塊完石,“算了,這次就當是行善積德了。”
陸南把取下來的一小塊紅色石頭合在手心,兩隻手按在一起,不停地搓揉,手心的石頭就從固態變成了粉末,而後將紅色粉末輕輕地向女孩的鼻息中吹進去,又像是撒調料一樣均勻地分撒在女孩的全身。
有些部分的傷口,又依次地塗抹,這些紅色粉末蘊藏了極其神奇的效果,任何傷口都沒有任何癒合的過程,粉末只要塗抹上去,就直接完好,沒有一絲傷口的痕跡。
“真還是小孩子,胸部一點肉都沒有。”陸南把最後的一點粉末塗抹到了女孩的胸口上,“連小龍女都算不上,嗯,最多就是幼龍女吧。”
女孩睜開了眼睛,雙眸通紅彷彿是點亮了火焰,但並不是怒火的模樣,而是完全失去了理智、意識,龍族血脈中最原始的本能,幾乎凝爲實質的殺戮之氣撲面而來。一個強大至極的領域,充滿了整個馬車的空間,裏面各種貨物在翻騰,有生鏽的寶劍、打翻的藥罐、一堆翻卷的書都在滿天亂飛,彷彿是在羣魔亂舞、
“龍威……”陸南感到了巨大的壓力,馬車裏一切有靈的東西都醒了過來,像是受到了感召而甦醒,“這下玩大了……都安靜,安靜!”
“桀桀桀桀桀桀……”百鬼夜行般的虛影在到處飄過。
女孩一聲低吼,竟然把所有的虛影都壓下去了,她的眼睛是睜開的,但什麼也看不見,只根據最基本的意識,嗅着鼻子似乎聞到了什麼,她一撲就抓起了剩下的那塊紅色石頭,如同是聞到了世間最極致的美味。
“不要!”陸南大喊。
女孩聽不到他說什麼, 沒有任何猶豫,一口就吞了下去。
“完了,完了,真的是連老本都賠了。”陸南抱住頭,無比的懊悔。
女孩的眼睛從赤紅變爲了黃金般的眼瞳,身上的龍鱗密紋快速的消失,就像是一場新生,全身像是蛇一樣褪下白皮,猶如輕紗曼妙般的薄膜下,渾身如白玉光潔,金色的長髮煥然一新,彷彿是黃金之河的瀑布煥發金亮的柔光,可她還是小孩子般的模樣,卻感覺地到有18歲少女般的絕美。
龍族和其他物種最大的不同就是,它們天生就是傳承下來的,而人類對比這些強大的種族不過是早產兒,出生時什麼也不會;龍族從蛋中孵出了的時候,就已經有先代的傳承智慧,只等待足夠的力量來開啓。
陸南心疼那塊紅色的石頭,看着女孩吞下石頭後的變化就知道,這石頭也要不回來了。不僅如此,女孩由人的形態變而猙獰,面目如惡魔那樣妖魅,如女皇之降臨,不是之前的小女孩那般的幼弱,金色的瞳孔看向陸南,充滿了威嚴和莊穆。
她緩緩向陸南走來,伸出了利爪。
“這下真是連命都要虧了……”陸南心想,是真的完了,龍類還是就是龍類,好心救她也是要恩將仇報。
女孩伸出手,緊緊地抱住了陸南,痛哭着:“媽媽……”
陸南心裏鬆下一口氣,原來女孩只是出現了幻覺,並不是想殺人,只是把陸南錯當了是媽媽,或許在她現在的夢境中,正在和媽媽團圓。
這下真是難堪了,女孩的手勁大的驚人,陸南根本不能動彈。可是他在女孩身上感到不是喜悅,更像是恐懼、害怕,也許她知道是夢,知道是假,害怕一放手,就會失去。也許是孤獨了太久,就無法再放手了。
“好好好。”陸南的手輕輕地貼在女孩的後背,“不哭,不哭。”
陸南想到了很久遠以前,他第一次到異世界的晚上,也是如此如此恐懼,全新的世界,不同的人和種族交匯在大街上,沒有一點相同,除了那極冷漠的眼神,只把陸南當做街邊的乞丐,一個孩子,什麼也做不了,什麼也不會做。
他就快要餓死了,也是一個金髮的貴族小女孩給了他兩枚銅幣,就像賞賜給乞丐,如同飯碗中撥出的米粒。陸南從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制度來的世界,講究人人平等,有自尊和尊嚴的世界,就無法接受別人的施捨。他扔下了兩枚銅幣,一直跑,一直跑,跑到精疲力竭,哭得淚流滿面。
那股感傷是相同的,陸南也似乎看到了幻覺,沉浸如夢。
可忽然,陸南被推開,胸口結結實實的捱了一掌,像是滾球鼠一樣撞到了車間的木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