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沈眠風是什麼心態又有沒有什麼苦衷, 又究竟是爲什麼選擇投靠安祿山, 無論是葉星天還是莫雨,都是不感興趣的。
這世上身不由己的人多了,一個個都計較體諒過來, 這規矩還要不要了?日子還過不過了?
他們這會兒所關注的只有一點——在惡人谷谷主王遺風公開表示惡人谷支持李唐的情況下,沈眠風違背命令投靠安祿山, 形如叛變。
惡人谷願意收留所有無處可歸者,無論你是善是惡,又究竟做過什麼, 它都不會拒絕你。但,走過三生路, 終老惡人谷。一入此谷,永不叛出。這並不是說說而已。
一旦背判, 必然要被清理門戶。
葉星天與莫雨不僅是惡人谷的極道魔尊, 更是谷主王遺風的徒孫與徒弟。他們作爲最年幼的極道魔尊,卻享有比其他極道魔尊更加崇高特殊的尊容,也是因爲他們背後有靠山。
不看僧面看佛面, 王遺風的存在, 讓所有惡人在對待他們之前,都要想想王遺風可能會有的反應與態度。
而他們享受着王遺風庇護帶來的便利,也天然需要維護王遺風與惡人谷規則的權威。如今與叛徒沈眠風一起待在長安,兩位魔尊要是不幹點兒什麼,惡人谷的臉往哪兒擱?王遺風的臉往哪兒擱?
莫雨咕嚕嚕的喝完了那瓶酒,噹啷用力一放:“那傢伙在哪兒?”
葉星天笑了一聲, 指了指腳下:“長安……乃是多朝古都,其下暗道多如羅網密佈數不勝數,猶如一座地底之城。沈眠風就在那裏。”
莫雨沉默了下,幽幽道,“……不只是沈眠風吧?”
葉星天嘿嘿乾笑,攤手,“裏面都有誰……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那些地道實在是太多太亂了,還黑布隆冬的,許多人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自己跑哪兒去了。就我現在所知,裏面有屠狼會的人,有安祿山的人,還是忠於李唐的平民和殘軍,以及三五成羣的江湖義士,當然,像地鼠門那種熱愛鑽地窟的下三流,更是早就把那裏當成自家老巢了。
我的手下們曾給我說過一個笑話,兩家子死對頭鑽地道,轉着轉着說不定就轉對頭營地去了,哈哈。”
莫雨冷冷盯着他,幽幽道,“那麼問題來了,既然那地道那麼難纏,咱們怎麼在老鼠窟裏逮着他?”
“這好辦啊。”葉星天,“就是地道裏太複雜了,所以誰也不敢隨便亂跑,就怕一不小心丟在裏頭回不來了。沈眠風,當然也是一樣。
只要有人帶路,想要找到他,並不困難。”
推出個難啃的硬骨頭給莫雨磨牙,葉星天估摸着短期內小雨哥大概憋不出毛病了,於是又與莫雨喝了幾杯,第二天一早,扶着宿醉疼痛得額頭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當初同在稻香村,這會兒莫雨都已經到長安了,葉星天估摸着,無名爺爺大概比他還要強一些。畢竟莫雨大概算是孤家寡人,而無名的身邊,還有一大羣人爲他鞍前馬後提供方便。
他回去後,又查了下無名的行蹤,然而依舊一無所獲。
葉星天並不覺得奇怪,要知道,哪怕無名奪權數十年穩若泰山的時候,想要調查前任門主唐簡的行蹤依舊是困難重重。更何況他這點兒的道行?
不過……
“…抹的那麼幹淨,看來無名爺爺還活着挺滋潤呢,真是老當益壯啊。唉……可惜。”
他隨手丟開這件事,直接去找了史朝義的消息。
他之前曾想從內部分化狼牙軍,想了一圈,也許最好下手的目標就是史朝義了。恰好史朝義本身也有另立之心,而他之前也曾許諾對方助他成事——簡直天賜良機。
相對於莫雨無名等人,有兵卒糧草拖累的史朝義速度要慢的多,更讓葉星天情不自禁神情古怪的是——史朝義從稻香村返程,竟然借道揚州,還十分“順路”的去了藏劍山莊“興師問罪”。
揚州送來的情報說,狼牙軍還搶了許多劍爐鑄造的兵器。
葉星天:“……”真的假的啊?
我到底該說你是好膽呢居然敢去我家鬧事不怕小爺記仇,還是該說你是好膽呢居然敢到我那擁護李唐江山的爹跟前送人頭?怕不是要被心劍穿成篩子吧?
而且……這是剛說好了結盟你特麼就想掀了老子桌子的節奏??
葉星天眼神陰沉,刷刷刷,寫下一封密信交給心腹送往揚州問罪。將本打算合作的史朝義重新踹回觀察期,他不得不重新打開狼牙軍勢力的重要成員,重新篩選“合作”的人選。
……史朝義要是知道,怕不是要委屈成球。因爲這鍋,嚴格來說還得在葉星天自己身上。
原本按照兩人的打算——葉星天在大明宮中被史朝義救走,一直藏在暗中不曾以真身示人,他忽然出現在稻香村,應該達成類似於天降奇兵的效果。
畢竟在大家眼裏,無論是小葉公子還是血影魔君,那都是張揚肆意的代表人物,誰能知道那樣的霸道少爺女裝會玩的賊六?
就算是知道這種事的無名,一時半會兒也未必想的起來。
……但這不代表着女裝都穿到無名爺爺面前了,老爺子還想不起來在自己面前很“乖”很“正常”的孫子私底下還是個女裝大佬。
葉星天在小鏡湖被蹲點的時候,女裝就被無名的手下看到了。他被地字一號拖住的時候,無名手下其他暗探飛速彙報無名做防備的時候,自然一起把“女裝”的事情說了。
等到無名騰出手來,順手一查……嚯,唯一一個帶神祕妹兒來稻香村的史朝義就這麼被逮着了。
史朝義能承認自己其實是賣隊友的內奸嗎?
那必須不能!
史朝義:不不不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我也是被騙的!
無名:你說不是就不是?既然說自己不是,那就好好證明下自己跟那傢伙是敵非友沒關係吧!
葉星天明面上跟藏劍山莊早就斷絕關係甚至是反目成仇——畢竟無論是極道魔尊還是隱元少主亦或者原本的安祿山座下走狗……都不太適合跟藏劍山莊扯上關係。但這種面上一套背後一套的小花招,騙的了外人卻騙不了無名。
就葉星天那小子,表面大喊‘莫挨老子!’,心中高呼‘爸爸再愛我一次!’,口嫌體正直的代表人物,無名要是想,那這方面的小辮子簡直一把一把的——別說他避諱藏劍山莊的刻意程度了,就連惡人谷!
……都被塞了幾個妾身不明的藏劍弟子呢 →_→。
不空關裏的藏劍護衛明面上加入了惡人谷,實際上誰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咋的?人家惡人谷的正經花名冊上根本就沒有他們的名兒!也就隱元會根本不在乎成員是否脫離原生家庭與門派,無名才裝作看不見他們暗通款曲藕斷絲連。
要真相信小葉子拋棄了藏劍山莊,那纔是天真。
於是,無名使了個釜底抽薪的毒計——讓史朝義去打藏劍山莊。
藏劍山莊在江湖上是名門正派,別管生意做的黑不黑白不白,大是大非上立場清晰,私人上與天策府關係甚篤、廣泛聯姻,狼牙軍血洗半個天策府,不知殺了多少藏劍弟子的丈夫,妻子,至交好友,兒女——畢竟跟着丈夫或者妻子常駐天策的藏劍弟子也不是沒有,那裏頭不少都是有爹媽的。而在天然身份上,藏劍大莊主唯一的女兒,舉世皆知是李唐皇室的世子妃,勉強算是皇親國戚……
藏劍山莊與狼牙軍之間,大義上難以共容,私人上仇深似海……即使史朝義真的與葉星天有什麼盟約,讓他不便向藏劍山莊出手,那些恨不得將他們碎屍萬段的藏劍弟子也不會幹看着。
那些武林輕俠是奔着奪命來的,身爲統帥,史朝義不想讓自己手下的士兵損失殆盡亦或者與自己離心離德,就不可能命令狼牙兵們引頸就戮不做反抗。
只要反抗,就有死傷。只要藏劍弟子死的夠多,不需要他做什麼,葉星天自己,就會撕毀盟約,往死裏捅史朝義。
……所以無名其實並不在乎史朝義知不知道自己的姬妾是葉星天所僞裝這件事,亦或者史朝義乾脆就和葉星天結盟了。反正葉星天是他帶進來的,這就足夠了。
無名把葉星天當做自己手中的傀儡與玩物,想要他飛上雲霄,整個天下無人敢惹。想要他跌入地獄,至親骨肉依舊衆叛親離。
想要他生,就要他生,想要他死,就送他去死。一時心軟了,又網開一面放他一條生路……何其傲慢的玩弄。
葉星天在無名的心裏,大概就像貴妃娘娘養的獅子狗,就是一個逗趣兒的小玩意兒。
只是沒想到,終日打雁卻被雁兒啄了眼,葉星天那東一鋤頭西一耙的亂蹦躂,居然還真的成功暗算了他篡了權……這對於從未把他真正當成大敵看在眼裏的無名來說,該是怎樣的奇恥大辱啊!
偏偏,哪怕他恥辱的恨不得將葉星天碎屍萬段,被篡位了就是被篡位了,想要弄死葉星天一洗雪恥,一時半會兒還真辦不到。
無名憋着的火氣總要撒出來,不是葉星天就是旁的人,這個旁的人,就是史朝義。
沒辦法,誰讓葉星天是史朝義帶進來的呢?假如史朝義沒有多事,那麼什麼也不會發生。
作爲回禮,無名覺得自己只送史朝義一個人去死而不是直接坑死整個狼牙,已經是仁至義盡十分厚道了。
畢竟狼牙是個什麼東西?拉起來就狂踩下去就死的傀儡玩意兒,能跟他丟的隱元會門主以及幽天君的位置比?
史朝義沒跟葉星天結盟,死了活該,誰讓他眼瞎?史朝義跟葉星天結盟了,那就更好了,讓他們自相殘殺、相互報復去吧!
……然而這些事情都是葉星天不知道的,他沒有半點心理壓力的把鍋扣在了史朝義身上,並心安理得的擱置了兩人的盟約尋找新的“扶持”目標……於是,一直被葉星天有意無意避過的安慶緒,再次進入眼簾。
葉星天:“……”
講真,如果可以選擇……他寧可去跟曾把他押成‘兒媳婦’的阿薩辛打交道,都不想再惹安慶緒那神經病。可能量足夠動搖整個狼牙的最佳目標,也只有史朝義和安慶緒這兩個位高權重的二代了。
“……還是先去看看。說起來,我在安慶緒那邊的馬甲都有哪些來着……”葉星天喃喃自語,拿起筆在紙上描畫,“啊……葉甜甜一個,是永王世子妃。琉璃子一個,摘星閣殺手,不是…暗探。毛不敵似乎也打過照面吧?算上算上。哎等等,我之前去長安替李倓保護安祿山,好像也見過那傢伙?還吵過架的樣子……那時候叫啥來着……嗯…嗯…算了算了,想不起來就算了。身份:令狐傷世侄。
嗯,好像就這幾個馬甲。”
他打量着紙上的名字彈了彈紙張,長長的呼出一口氣,依舊心有餘悸:“……可千萬別再露餡了。”
史朝義那樣的怪物,有一個就足夠了,要是安慶緒也是這樣的人物……令狐世侄與毛不敵也就算了,“葉甜甜”跟琉璃子要是被安慶緒發現了……那簡直就是一場災難!
不,讓任何人發現都是一場災難!
如今的隱元會內部十分混亂,除了自己,葉星天誰都信不過。離間狼牙軍的計劃,他不打算告訴任何人。他到幾個精通易容術的手下門人那裏要了十來張□□,在對方痛心又驚悚的目光中,施施然離開了據點,向大燕皇宮的方向走去。
這十來張面具,他一張都沒打算用,他的空間裏,本就有三張假面,一張是荻花宮裏撿的,是個面目平凡的青年男人,一張是師孃唐小婉送的,是個清秀可人的姑娘,還有一張,是從無名手裏得來的。
無名給的俊俏公子,一時半會兒是不能用了,但青年男人和清秀姑娘卻沒有問題,而他新得的這十來張,只是爲了擾人耳目。
剛一開始,葉星天並不打算冒冒然深入皇宮之中,而是意圖摸清皇宮外的具體情況。他易容成那相貌普通的青年男人,裝作遊人在內城遊蕩,時而在東市觀看歌舞,時而在西市旁觀力士角力,然後……
“汪汪汪!”
一隻灰撲撲的矮腿狗子忽然從小巷中衝出,小炮彈一樣撲到他的腿上,兩隻短短的前爪緊緊扒着他的腿,死命的搖尾巴。
“汪汪汪!”
葉星天:“……”
葉星天低頭盯着那隻毛髮結成一縷縷、灰不溜秋的小髒狗,默默眼神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