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曆1997年5月6日。
神聖不列顛尼亞帝國發生了叛亂。
事情的起因,在於老皇帝的去世,以及他所留下的遺命:
讓皇位繼承人查爾斯·D·不列顛繼承皇位。
查爾斯皇子在爲數衆多的皇位繼承人中並不是地位特別高的皇族,但是在先帝強烈的希望、新興中流階級的貴族與財團的大力支持下才得以繼承皇位。因此,他被一部分保守的皇族和大貴族所厭惡。
最終,在以查爾斯的叔父路易大公爲首的敵對政治勢力的煽動與呼籲下,不列顛的叛亂開始了。
*
一隊士兵懷抱着步槍,神色不安地看守在一扇兩葉大門的面前,他們時不時的望向走廊的遠處,不知是在等待着什麼。
忽然,靈敏的耳朵聽到了一些細微的聲響,他們急忙舉起了步槍,小心地警戒着。
“是我,別開槍!”
遠處的走廊出現了一個人影,他的身上穿着與他們一樣的制服,走到了隊列之中。
“隊長……”
有人急不可耐想要詢問什麼,然而纔開頭一句,便在一股莫名緊張的壓迫下失去了言語的能力,只能使用激動而慌亂的眼神代替嘴巴詢問着。
不知從哪兒回來的隊長,重重的一個點頭,安定下了所有人的心。
他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着的大門,又飛快的垂下眼簾,壓低嗓音道:“路易大公親自向我承諾……”
隨着這名隊長的細細低語,這一支皇家禁衛隊(Praetoriani)的所有成員,都不由得呼吸粗重了起來。
在一陣悉悉索索的低語交談過後,這個本職工作爲護衛皇帝的禁衛隊一致同意:反叛他們本應誓死保護的皇帝,並殺了他。
於是,在最終商議完後,隨着隊長的顏色指示,兩個穿戴着防彈盔甲,高舉防暴盾牌的隊員站立在這扇雙葉門扉之前。
伴隨着刺耳的盾擊撞門聲,在這兩名全副武裝的禁衛軍的掩護和衝擊下,這支反叛的禁衛隊端着槍械衝進了這間小小的舞會大廳,在第一時間就鎖定了他們原本應當效忠的主君。
查爾斯·D·不列顛,那個高大而威武的男人,此時正背對着他們負手而立,那一面象徵着不列顛最高地位與獨尊權力的、用金絲繡成的豪華紅色披風正面對着他們,彷彿是燒紅的尖刺一般,刺激得他們不敢注目。
而這位不列顛名義上應當是最高貴的男人,此時正專心致志地看着電視——舞會大廳牆壁上懸掛着的巨大的液晶顯示屏。
一輛軍綠色塗裝的雙聯裝單炮塔大坦克正轟隆隆地碾壓過大地。
這種獨一無二的雙聯裝火炮設計、龐大厚重的車身、四個獨立的履帶動力艙、粗獷猙獰的造型,毫無疑問意味着世界地面力量的王者:天啓坦克。
看着那個坦然無懼的高大身影,皇家禁衛隊隊長咬着牙,猛地踏前一步,高聲道:“投降吧,查爾斯!如果你願意投降的話,路易陛下……”
“安靜。”
那是極爲平淡的、也是有些不耐的聲音。
那個男人,查爾斯·D·不列顛,以漫不經心而又不容置疑的聲音訓斥道:“別打擾我看電視。”
皇家禁衛隊的隊長張大了嘴巴。
皇家禁衛隊的隊員們也都張大了嘴巴。
他們實在是無法相信,在這等叛亂的緊要關頭,這個身爲第一目標的男人,竟然對於近在咫尺的叛亂漠不關心,反而在聚精會神的看電視?
隊長掃了一眼電視,發現是一部有關於中華帝國的軍事紀錄片,不列顛廣播公司(Britannia-Broadcasting-Corporation)下屬的紀錄片頻道拍攝的專題紀錄片。
……這個男人該不會是瘋了吧?
隊長有些不確定的猜測道。
雖然如此想着,但他還是小心翼翼的端起了槍口,對準了那個男人。不論他有什麼陰謀詭計,只要處於槍口之下,那就沒什麼好懼怕的。
“投降吧!查爾斯殿下,你已經輸了,還是……”
查爾斯嘆了一口氣,他終於轉過頭來,正視着這些可憐的傢伙,平淡地道:“進來後所做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衝我開槍,而是勸降?是路易叔父專門囑咐你們的吧?可惜他的貪婪註定了他的末路。”
隊長的心中咯噔一下!
在來之前,路易大公的確對他千叮嚀萬囑咐,務必活捉查爾斯,絕不能讓他身死。這是一個死命令,爲此路易大公甚至不惜威逼於他。
要知道,在這種叛亂之時,任何一點的力量對比都是非常重要的,只要能把一份力量拉攏到自己陣營,付出再大代價也是值得的,甚至就算是中立也好過把對方推向敵方陣營。
而身爲叛亂方的路易大公竟然不惜在這種緊要關頭對他恩威並施,也要保住查爾斯不死……
隊長知道這裏面水很深,所以本能的拒絕去探究。
反正只要完成命令就好,至於祕密什麼的……知道的太多了可不是什麼好事。
“路易叔父他的確很聰明,他察覺到了歷代不列顛皇室內部隱藏的祕密。”說到這裏,查爾斯忽然冷嗤道:“然而可惜的是,路易叔父他……還不夠聰明。”
一絲不安在隊長的心中油然而生,他在未明的悚然中,無意識地望見了查爾斯·不列顛的雙眼。
“路易叔父他搞錯了一件事。”
一抹不祥的紅色在閃耀,映入了皇家禁衛隊所有隊員的眼簾之中。
“不是得王冠者得其祕,而是得其祕者得王冠。”
查爾斯·不列顛的雙眼中閃爍着硃紅的振翅之鳥。
他以冷厲的嗓音詢問道:“你們覺得呢?”
皇家禁衛隊整齊劃一的單膝跪地,狂熱道:“Yes,Your-Majesty!”
查爾斯漠然着一張臉,側首望着窗外的藍天。
“算算時間,瑪麗安娜也該取了路易叔父的項上人頭了吧?”
經過事先的鋪墊與醞釀,藉由這一次的叛亂,國內的那些會成爲阻礙的勢力都自己紛紛跳了出來,站到了一處。給了自己收拾他們的理由,也節省下了揪老鼠的精力……
——也就是所謂的引蛇出洞。
轉過身來,新一任的不列顛皇帝查爾斯·D·不列顛一邊思考着,一邊拾步前行。
還有很多事務在等待着他呢。
*
噠、噠、噠……
一雙女式騎士軍靴踢踏着地面,從這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中可以得知腳步主人心中那份壓抑的急躁。
瑪麗安娜蘭·佩洛基行走在潘德拉貢皇宮的廢墟中,無視了周邊的殘骸、彈痕、硝煙和血跡,年輕的少女現在只在意一件事情——
自己的主君,可還安好?
“陛下!”
冉冉上升的黑煙中,少女拼命地大聲呼喚着自己應該守護的主人的名字。
“查爾斯陛下!您在哪兒?!”
她右手所持的劍上,鮮血正一滴滴流下。而另一手則耷拉着垂下,似乎不能動了,潔白騎士服的肘部被血染紅。這是與這個國家最厲害的騎士對峙時留下的傷。儘管治療一下的話,或許還能動,但現在已經沒有那樣做的時間了。
少女穿過槍痕遍佈、牆壁到處都是縫隙的迴廊。雖說受了傷,但是她的行動絲毫沒有紊亂。風吹散了她黑色的長髮,潔白美麗的臉龐上顯露處猛禽般銳利的目光。
然後,一個沉穩有力的聲音回應了她的焦慮。
“我在這裏。”
伴隨聲音一同而來的,還有轉角而現的高大身影。
“陛下!”
少女猛地一個箭步,衝停到查爾斯的身前站定,以至於少女的鞋跟與地板發出刺耳摩擦聲。
少女先是仔細看了看查爾斯身後的皇家禁衛隊,旋即露出了瞭然的神情,接着纔對自己的主君說道:“不能及時解救陛下於危難之中,是臣等的罪責。路易大公的項上人頭已被臣下摘取,叛軍已經分崩離析,第五騎士俾斯麥·瓦爾德施泰因(Bismarck·Waldstein)卿正在組織反攻。這裏還是很危險,請陛下在我的護衛下,快點離開宮殿。”
不經意間,一直沉默不語的查爾斯突然開口說話了:
“你的傷。”
“咦?”
瑪麗安娜非常詫異地抬起了頭,發現皇帝的視線停留在她的左腕上。
“斬下了嗎?第六騎士,你把帝國最強的騎士第一騎士斬於刀下了嗎?”
瑪麗安娜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在她什麼話也沒有說之前,查爾斯以極爲平淡、但又不允許任何異論的語氣成述着事實。
“說起布裏塔尼亞最強的騎士軍團圓桌騎士中,能將你的手傷到這種程度的也只有那傢伙了。能配得上閃光的瑪麗安娜的另一柄劍也只有他了。”
只不過作爲交換的代價卻是他的命。被稱爲布裏塔尼亞最強、最高的騎士卻掀起反旗,背叛了主君的那個男人如今躺在這個宮殿的一角,被熊熊火焰包圍着。他的胸前還依然插着瑪麗安娜所失去的另一柄劍。
瑪麗安娜微微垂下了眼簾,皇帝的目光從瑪麗安娜身上移開,轉向身後那些已經陷入到不可自拔的狂熱狀態的皇家禁衛隊。僅僅幾個小時前,他們還是理當以死捍衛皇帝的衛兵,然而卻因爲路易大公開出的價碼而悍然叛變,似乎自己這個皇帝僅僅只是他們手上的一塊待價而沽的籌碼一般,還真是如同他們的羅馬前輩們一樣,沒有糟蹋了“Praetoriani”這個單詞。
“陰謀、慾望、自我滿足、背叛,這個國家還是未變啊,全都是些謊言。甚至連原本以守護皇帝爲無上光榮的圓桌騎士都把劍指向了自己的主君。”
查爾斯微微張開的嘴又嘆了一口氣。
“忠誠只是因爲背叛的價碼不夠高。”
這個向來自信與威嚴滿滿的人,非常難得說出如此帶有傷心味道的話語來,但他的心情瑪麗安娜也明白,因爲這個國家現在明明不是應該做這種事情的時候。
確實,查爾斯在爲數衆多的皇位繼承人中並不是地位特別高的皇族。明面上只是在先帝強烈的希望,新興中流階級、財團的大力支持下才能繼承皇位。因此,他被一部分保守的皇族和大貴族所厭惡。然而這種不滿爲何會演變成如此效率低下的暴亂呢?虎視眈眈的鄰國們又怎麼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來幹涉不列顛的內政呢?甚至就連守護皇帝爲己任而自傲的圓桌騎士都有參加這個愚蠢的計劃。
一羣蠢貨!
瑪麗安娜心下作出了評斷。
“既有外憂而內患更甚,亡國的步伐又一次大大邁進了一步。不覺得如此嗎,第六騎士?”查爾斯繼續說道。
瑪麗安娜低垂着眼簾,咬緊嘴脣,然後決然地搖了搖頭。
“不,還有我在,還有第五騎士俾斯麥·瓦爾德施泰因卿,還有V.V.大人和C.C.大人,我們都在啊,陛下。”
“那麼,瑪麗安娜。”查爾斯深深地看着她,“來到我的身邊吧。”
“咦?!”
出乎意料的話讓她驚訝,瑪麗安娜再次抬起頭仰望着面前的皇帝。明明是如此危急的時刻,少女的臉卻刷地全紅了。皇帝還是第一次沒有叫她的姓氏,而直呼其名呢。從一介士官慢慢爬到圓桌騎士以來,真的還只是第一次。
“那、那個……”
正當瑪麗安娜想要開口詢問的時候,她立即明白了皇帝——不,這個男人話中的意思,他對此身有着什麼希望、這個男人對自己想說些什麼。
少女的耳垂更加火熱了,同時這也如實反映出少女自身的想法。
驚愕、困惑、羞恥、迷惘,在翻卷盤旋的感情漩渦中,最後瑪麗安娜的臉上浮現出了毫不動搖的決意,她用力地低下了頭。
“臣下謹遵皇命。”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瑪麗安娜身上,寂靜中,他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憂傷的神情。
“或許會讓你後悔的。”
也就是可以說男人的意思是並不打算強制,但是瑪麗安娜搖了搖頭。
“絕無此事。我會一直陪伴在陛下左右。”
“這也是你自身的幸福嗎?”查爾斯首次幽幽地笑了,“真是豪言壯語啊。瑪麗安娜,就是你了。”
“是的,我的陛下。”
在硝煙與鮮血的氣息中,男人緩緩伸出了手,這雙手雖然稍稍有些笨拙、有些粗糙、有些僵硬,但確實把其中蘊藏着的深刻含意傳遞到少女手中。
於此時,於此地,這個男人與這個少女締結下了一份神聖的契約。
是時,神聖不列顛尼亞帝國皇曆1997年5月6日。
*
之後被稱爲“血之紋章”事件的這場不列顛尼亞史上最大規模的皇室鬥爭中,兩千五百人被逮捕,現存十一名圓桌騎士中的六位被誅殺,三位被逮捕、拘禁之後處刑,被清算者數萬,反對派乃至於保守派大貴族集團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黑暗大肅清。帷幕漸漸落下,隨後鬥爭的勝利者皇帝查爾斯迎娶身爲圓桌騎士之一的少女爲妃,從整個事件的規模來看,這似乎是微不足道的事情。
然而,這卻是一切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