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無憂端着茶杯還沒來得及喝，上官雲父子便出現在主院客廳的門口。父親顧義的“結義兄弟”上官輊氣喘如牛，老爺子上官雲一張臉也煞白。
顧無憂連忙放下茶杯，長身站起。
“爺爺！”上官怡叫道。
上官雲頓時愣住。
那泡茶的侍女爲何喊自己爺爺？不對，她不是侍女，她是長房孫女上官怡！
而所謂的修士大人……是顧無憂吧？
上官雲忐忑的心猛地放鬆，回頭狠狠瞪了下人一眼。
下人打了個哆嗦，心說怪我嘍？
孫小姐和修士一起回來，您說是孫小姐重要，還是修士大人更要緊？再說了，我本來打算接着說孫小姐也回來了，您掉頭就跑，我能怎麼辦，我也沒轍啊！
這名下人，就是當初砸暈上官睿的那位。
他親身經歷了上官家差點被滅門的可怕遭遇，也親眼目睹了上官睿的悽慘模樣，對修士的畏懼比其他人更狠。
顧無憂三個是從天上飛下來的。
修士身份確定無疑。
修士哪敢細看，能認出上官怡就不錯了，況且上官府的下人對顧無憂本來就不太熟悉。
顧無憂躬身行禮：“晚輩見過老爺子。”
上官雲狐疑的看着顧無憂，這小子身上依然穿着那件破舊的……不對，似乎換了，但樣式還是那麼難看。可無論如何，這和修士的氣質一點都不搭啊。
莫非……他失敗了，並未做成修士？
身爲道院接引，上官雲對修士相對比較瞭解。
融入世俗的修士，在着裝上不像道士似的毫無追求，怎麼方便怎麼來。而修行人的氣質決定了，哪怕是宗門制式服裝，通常也比較飄逸出塵。
顧無憂被贏櫻帶走，上官雲是清楚的。
但這不等於說，他一定能拜師。
考覈失敗太正常了。
但下人之前又說“修士大人登門”，如果顧無憂不是修士，難道旁邊那小屁孩呂暄做了修士？不，這也不可能，呂暄測試天賦時直接昏迷，上官雲是知道的。
客廳內總共就三個人，下人都被趕出去了。
那麼……
上官雲猛然瞪大眼睛，心中升起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
孫女上官怡，纔是修士？！
按說這也不可能。
上官怡的天賦早就測過，連最低要求都達不到，不然上官雲早帶她走遍中土了。上官雲比誰都清楚，做哪怕最小一個宗門的修士，都強過普通人無數倍。
然而夢想總是要有的，做做白日夢不成嗎？
況且在老於世故的上官雲看來，孫女的氣質確實有很大變化，明顯比從前更沉穩，更……果斷自信。
“無憂，你……失敗了？”上官雲試探着問。
顧無憂：“啊？”
“無須傷心，老夫能夠理解。”上官雲安慰道，“正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些事情強求不得，天意如此。”
顧無憂恍然大悟：“您已經知道了？”
不愧是道院接引，消息方面還是挺靈通的嘛。不過上官家遭逢大難，老爺子反過來安慰自己，這感覺不對啊。
“我去晚了。”顧無憂慚愧道。
“是啊。”上官雲感慨，“倘若你沒被拐就好了。”
這話顧無憂終於聽不懂了。
我要是沒被拐，還住在三江縣城，豈不是也得被白魔殺死，哪裏就好呢？
當然這其實是個根本難以分辨好壞的假設。
假如顧無憂沒離開父母，顧義夫婦或許就不會早死。但白魔屠城，他們依然還是要喪命，而且顧盼八成也不會出生。
用雞湯大師呂暄的話說，人生沒有假設！
“老爺子也別太難過，就像您說的，這都是天意。”顧無憂說道，當然純屬安慰，他並不認同白魔滅世屬於天意。
上官雲：“老夫倒是還好。”
本來就沒指望顧無憂做修士，乖乖履行婚約，和孫女成親多好，省得自己成天擔心馬真人責難。
誒，不對！
倘若孫女做了修士，這婚約還能執行麼？
上官雲看向孫女上官怡：“怡兒，你……”
“我一直和顧無憂在一起。”上官怡毫不遲疑道。
“不不。”顧無憂連忙糾正，“我們倒是經常見面來着，但在一起這個真沒有！”
老夫果然沒看走眼，怡兒真變了。
換成以前的她，怎麼也不可能如此大膽。只有修士纔不在乎世俗眼光，也確實有資格不在乎。
反觀顧無憂……
好吧，上官雲判斷他在害怕。
這一點都不奇怪，一個普通人當然會害怕修士，即便那修士對他情義不變，他也免不了戰戰兢兢呀。
“怡兒想怎麼做，祖父永遠支持你。當然也無須勉強，無論你們成親與否，無憂都是滿堂的孫兒，也就是我上官雲的孫兒，我會安排妥當他的。”
上官怡愣了愣，俏臉終於紅了。
她再變，終究是個未出閣的大姑娘，當着顧無憂的面和爺爺討論成親？她還沒那麼粗獷。
呂暄呵呵一笑：“相信我，你真安排不了小顧。”
上官雲看向呂暄：“你是無憂的義妹，老夫自然也會拿你當孫女看待。”
呂暄：“我當你孫女？哈！”
“難道你不願接受老夫的一片好意？”上官雲實際上不太喜歡呂暄，這小女孩太跳脫了，且不知尊卑。
顧無憂：“呂暄別胡鬧，老爺子這麼大年紀，喊你一聲孫女怎麼了？還是說你也和其他修士一樣，練出點成績，就真以爲自己超凡脫俗，開始鄙視凡人了？”
呂暄：“別胡說，我沒有。”
上官雲：“和其他修士一樣……什麼意思？”
“爺爺，呂暄現在是修士。”上官怡說道，“妙音宗內門弟子。
嘶——
上官雲倒抽一口冷氣，臉又有發白的跡象。
之前臉色煞白，是跑太快氣血跟不上，同時，也是害怕。修士太可怕了，尤其經歷過滅門危機，上官雲對修士登門已經有了不小的心理陰影。
大約二十年前，他可以借勢馬乘風登門，因爲那時的他年輕，還有不小的雄心壯志。
如今兒孫滿堂一大家子呢，真的承受不起風波。
小屁孩呂暄是修士！
那麼自己之前的一番話，會不會得罪她？倘若她和兩年前的女修士一樣要滅門，顧無憂和怡兒能勸住她嗎？
“怡兒，你拜師修煉了沒？”上官怡抱着一線希望問。
上官怡一怔，接着笑了：“爺爺您真能瞎猜，我天賦不足的，哪有資格修煉啊？”
上官雲忽然全懂了。
原來孫女說一直和顧無憂在一起，是這麼個意思。顯然，呂暄做了修士，顧無憂卻失敗了，所以纔有時間成天和怡兒在一起，否則修士要修煉的。
上官怡：“顧無憂倒做了修士，好像修爲比呂暄還高。”
上官雲：“……”
“我和小盼開了個店鋪，就在妙音宗山下，顧無憂時常帶同門下山找我們玩，所以沒人敢欺負我們，生意也極好。贏櫻……哦，也就是當初懲戒上官睿的妙音宗掌教大師姐，也會和顧無憂一塊下山，還送小盼符咒呢。”
上官雲額頭冒出冷汗。
呂暄插話：“贏櫻肯定得下山呀，肥皁店她有股份的。”
上官雲已經徹底懵掉了。
上官軒咳嗽一聲：“無憂此次回玉京城，是爲了送怡兒回家？”
按說上官軒應該喊顧無憂修士大人的。
不僅上官軒，上官雲也一樣。
妙音宗規模小，但也絕非雜魚兩三隻的那種宗門，況且小宗門又如何？修士就是修士。而一個宗門的內門弟子，正兒八經的修士，也絕對不是世俗普通人敢不敬的。
但上官軒一時間終究抹不開面子。
結義兄弟的兒子，喊他大人太彆扭了。
顧無憂抱拳：“回稟伯父，差不多就是這樣，順帶着我要去太浩道院參加個特訓，但那不重要。”
一聲伯父，喊得上官軒輕飄飄如入雲端。
人家可是修士吶！
上官雲卻猛然睜大雙眼，差點沒直接昏厥倒地。
參加特訓……我的個老天爺啊！
上官雲確實還不清楚三江縣的慘劇，也不知道白魔，但他好歹是道院接引，前陣接待一羣各宗門的元嬰高人，當時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雖然那些元嬰都收斂了氣勢，畢竟誰敢在太浩道院放肆？
但那種高高在上，對自己這樣的凡人不屑一顧的樣子，元嬰們還是沒必要遮掩的。
道院對那些人也分外重視，甚至院長宏三都出了面。
所以上官雲十分確定，能到太浩道院特訓的，一定是各宗門的精英，修士中前途最遠大的主兒。
好吧他並不知道，這些“精英”正在蠻荒之地誅魔，死傷不多但也絕非沒有，被呂暄嚴重懷疑屬於炮灰。
顧無憂不僅做了修士，而且還是精英！
上官雲眼前發黑，搖搖欲墜。
上官軒正神清氣爽呢，根本沒注意到老爹不對勁。
上官怡及時搶過去，一把扶住上官雲。
上官雲深深呼吸了幾下，甩開孫女，雙腿一曲便要跪倒在地：“老朽見過修士大人……”
什麼面子，什麼抹不開？別扯淡了。
修士和凡人就不是一種生物，普通人面對修士，猶如兔子面對老虎，再卑躬屈膝都不丟人，只求對方別喫自己……
顧無憂縱身竄過去，一把拉住上官雲。
“老爺子您別嚇唬人啊！”
怎麼說呢，這事兒若是被玉清、贏櫻，乃至任何一個修士遇上，就算不肯接受跪拜，也會不慌不忙伸手一指，用法力阻止對方，盡顯高人風采。
顧無憂做不到，因爲他慌了。
上官雲可是爺爺顧滿堂的發小，真給自己這孫子……啊呸，孫輩跪了，那得是多大的罪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