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這日。上巳。本是雜花生樹的日子,長安城卻下起了雨,整個都城都被蒙在層輕綃簾後。
春雨淅瀝,綿綿不絕,語調打在枝頭初綻的桃朵兒上,也打在李建熙的的赤足上。
她獨自一人在城郊官道上走着,渾身衣衫破爛,凝着發黑的污垢,都分不清曾經的紅錦綠緞,一雙繡鞋也不知丟到哪兒去了,就赤着個腳,玉足也是結了寸厚的泥蓋。
她面如金紙,眼眶發青,臉色蒼白得像個死人,骨架瘦到顴骨突出,擠得眼睛往外突,愈襯得那小臉掛不住五官,都要掉下來了。渾身上下露出的肌膚青一塊紫一塊,不知從哪裏磕碰着,血和泥垢混在一起都結痂了。
她就這麼走着。沒有魂兒,也沒有魄兒。
踉踉蹌蹌,一步搖,失去焦距的眼珠徒然地瞪大,嘴裏喃喃自語,雨水衝得她如落湯雞,好似下一刻就要倒下去。
曾經的大魏公主,如今只像個乞丐。甚至比乞丐還不如。
有撐着傘路過的百姓,根本也沒認出她,只是捂着鼻子加快腳步,厭厭地低罵聲“女瘋子,臭死了”。
然而這樣的李建熙卻笑了。
一步步,向南行。她正沿着朝南的官道,走向吳越,靠近金陵。
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最後走回她孃親的故鄉。
她好久不曾記起了。孃親是吳越人。
是小腳似金蓮,吳儂軟語靡的吳越女子。有細長的眉眼,軟糯的嗓音,喜歡在髮髻間簪一朵潔白的瓊花。
然後向她招,對她笑得婉婉囡囡!
她叫囡囡。
“建熙”是她作爲公主的封號,人們喚她“李建熙”,不過是拿封號當名字,教她卻忘了太久,她本來的名字。
那個只有孃親喚她的名字,那個只有吳儂軟語能喚出的名字。
囡囡。
春雨如牛毛,溼透了衣衫。李建熙冷得直哆嗦,眉間的死灰又濃了分,卻有桃朵兒般的笑從脣角氤氳開來。
想起來了。都想起來了。真好。
孃親,我回來了。
她叫李囡囡。孃親是浣衣局卑賤的宮女,父親卻是九五至尊的皇帝。一次喝醉了御酒,見得孃親容貌和常妃有幾分相似,便糊塗,有了她。
從此浣衣局多了個小婢女。
彤史上多了個小野*種。
大魏卻沒有多個公主。
因爲孃親的身份太卑賤,生下她後,沒有位份,依然捱打捱罵地在局裏洗衣,連帶着她也不被整個大明宮所接納。
她從來不願去想,自己十歲前的日子是怎麼捱過來的。
她的頭被所謂的皇姐們按着,一遍遍浸到洗衣桶裏,桶裏的皁角泡憋得她幾近窒息,皇姐們的嬌笑聲聲刺耳。
“六公主是個鱉,六公主是個鱉”
她的“皇姐”們常送她含有砒霜的“好喫玩意兒”。劑量都被拿捏得很好,不會要命,卻足以痛不欲生。
“快來看小賤人打滾小賤蹄子學驢打滾哩”
連偶然在宮道裏碰見自己的親生父親,那權傾天下的帝王,也帶着窘迫和嫌棄的眼神,像對待只狗般擺驅她。
“朕當年一時糊塗,怎麼就有了你來”
唯有孃親是唯一的安寧。浣衣局後面那潮溼狹小的柴房,是她唯一可以笑的地方。
孃親攢了其他宮女不要的破布屑,一點點地拼湊,重新裁剪縫補,給她做花花綠綠的百家衣,竟也能十天不同樣的換着穿。
“終歸是姑孃家,就算條件差點,也要打扮得漂亮些。”
孃親撿潲水桶裏纔剛剛倒下的剩飯菜喫,卻把自己份兒的衣食和他人換幾本書,拿來督着她念,把自己的月例錢攢下,給她買最上等的肉。
“我家囡囡臉如桃花,聰慧靈,今後才嫁得好郎君。”
孃親從來不約束她的行動。她嫌棄浣衣局的髒齪,整日整夜地跑出去玩,豔羨大明宮的繁華,不願意回家,孃親只會帶着愧疚叮嚀一句話。
“囡囡小心吶。”
孃親說的最多的就是這句話。
似乎預見了她日後踏入這棋局,在無盡的算計裏艱辛輾轉,如同在荊棘遍地的夜路獨行,爲孃的不問她輸贏,不求她富貴,只是等在家門口,叮嚀這一句。
囡囡小心吶。
爲娘要的,只是你的平安。長命百歲,喜樂康健。
直到她將王皇後的毒藥端給孃親,孃親也眼眸瞭然地撫撫她的頭,只說了這一句:囡囡小心吶
孃親不恨皇帝,不恨命運,只恨自己,無法給你想要的。
孃親給不了你的,皇後可以。如果要一條命去換,孃親便爲你換。
只求孃親不在的日子裏,你笑顏如花,你歲月靜好。
於是她在這條路上走了太遠,在這盤局裏迷失了太久,忘了那永遠笑意溫糯的女子,忘了自己本來的名字,也忘了太久該如何喚“娘”了。
她太久都沒有喚過“娘”了。
李建熙在泥濘的官道上跌跌撞撞地走着,臉色愈發蒼白,目光愈發渙散,唯獨記得腳步是朝着向南走,幾萬裏的迢迢金陵遠。
她太累了。
她想回家。
她想孃親。
想撲進那溫暖如斯的懷抱裏,聽她喚自己“囡囡”,聽一輩子也聽不厭。然後自己哪兒都不去了,就陪她住浣衣局陪她撿剩飯。
什麼都好。只要有她。
“娘娘我回來了娘”李建熙低聲呢喃,神志不清如同夢囈,然而荒忽的眸底卻綻放出最後的溫柔,如同才牙牙學語的孩童。
牙牙學語。這一聲“娘”。
如果說孃親給了她這條命,如今她便把這條命還給孃親。
如果說棋局規則是一命換一命,那她就交上這條命,只求閻王放回孃親。
只求孃親您回來。
只求您帶我回家。
您給我的命。
還你。
李建熙驟然迸發出燦爛至極的笑意。她放佛看見官道盡頭,站着位粗布衣衫的女子,細長的眉眼,髮髻間簪着瓊花,對她婉婉而笑,吳儂軟語溫糯。
囡囡。
孃親喚她。
她該回家了。
“娘。我回來了。”李建熙伸出,想要觸碰那個女子,卻覺得眼前一陣發黑,然後雙腿兀地一軟。
噗通一聲,她栽倒在雨地裏,碩大的水花並泥花濺了她滿臉。
她卻還是徒勞地在地上爬行着,奮力地朝那女子伸出
然而她指尖碰到的,是雙乾淨的繡鞋。
李建熙惘惘地抬眸,眸底映出把竹骨傘,一張娟秀胭脂俏的臉,她眸底勉強劃過抹清醒,神色複雜地一愣:“辛夷?”【就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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