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鈺回了府,還覺着頭有些發疼。
她按揉着頭,沒有一點自己喝醉酒的記憶。好在自己酒品不錯,應該沒做什麼失儀的事情。
驀然得,她想起了一縷奇怪的香,又很快否決了。
應該是錯覺吧,她想着。
“夫人。”秋容從外邊進來,“這是醒酒湯,您喝一碗。還有這裏,有青州來的信。
戚鈺先接過醒酒湯用勺子攪了攪,嘴上則問道:“齊文錦還沒有回來嗎?”
“沒呢。”
皇帝前些日子才罰的他,現在又交給他什麼祕密的任務。
戚鈺琢磨了一會兒,也實在是琢磨不出皇帝的意思,她低頭,索性不去想那些令人頭疼的問題,喝了小半碗湯後,打開秋容遞過來的信。
信是方尚寫給自己的。
前邊都是他在那邊的狀況,男人倒是沒有刻意賣慘,戚鈺也能從字句之中體會到,那邊對他的“排外”。
這些都是可以預見的,戚鈺大概看完,視線停在了最後。
“前些日子,似乎是有人來青州打聽夫人您的事情。不知是何用意,望夫人小心。”
戚鈺放下了信。
她走到門口,院裏的積雪在連續的晴天中,已經化去了大半,只有角落裏仍有白色堆積。
冬天快要結束了。
戚鈺吸了口冷冽的空氣,在心中慢慢思索着。會是誰呢?去調查自己的事,調查出了什麼?用意又是什麼?
她剛被封了誥命,現在自然是有無數雙眼睛注視着自己。
是爲了拿捏自己的弱點與把柄嗎?
如果是那樣,倒還好了。她就不至於如今這般不安。
***
翌日,戚鈺讓人準備了幾件換洗的衣裳,打算給齊文錦送去。
知道自己如今被人盯着了,她姑且也得做幾分場面上的事,正巧要去莊子裏看看,就順路捎上了。
她雖然親自送到了,但沒下馬車,是下人去與門房溝通的。
然而戚鈺就這麼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能等到下人回來,她心有疑惑,掀開了車簾。
“銀杏還沒回嗎?”
秋容在一邊回答:“沒呢,不知道是遇到什麼事了,要不我去看一看吧?”
正說着,突然就見銀杏出現在了轉角處,但跟着的還有一個差役裝扮的男子。
銀杏走在前邊的,模樣略顯慌張,一走近就先開口了。
“夫人,”她眼神稍稍往後瞥了一眼,“方纔這位官爺說,要請夫人裏面回話。”
“小的見過夫人。”後邊的人拱手一行禮,態度異常恭敬,“是這樣的夫人,您給齊尚書送東西,按着規矩,得親自走上一趟。”
戚鈺沒動,她臉上帶着淡笑:“我能不能問一下按着的是什麼規矩?”
“這......”差役有一瞬間的遲疑,隨即又笑笑,“這也是上邊最新的規定。”
整個戶部,齊文錦算是最高職位的。
在他上邊,還能有誰?
戚鈺握着轎簾的手抓緊了些。
齊文錦以往也有過宿在衙門不能回的情況,她也應了男人的要求來送過東西。
從未有過什麼別的流程。
沉吟片刻,戚鈺倒也沒有爲難這小衙役,點點頭就下馬車跟着去了。
馬車是停在府衙側邊人少的地方的,戚鈺是被從正前門帶進去,這倒是減輕了她的不少顧慮,下人們自然是被留在了外面,只她一人進去了。
“夫人,請這邊走。”
前邊的人一路地帶。
越走,戚鈺越是不安。齊文錦才升戶部尚書沒多久,她沒來過幾次戶部,至少沒有......進來得這麼深過。
直到來到一個樓梯口前,衙役往旁邊站了站:“夫人上去就是了。”
順着樓梯越往上,她就越是聽到一陣陣隔着門板傳來的嘈雜聲。有算盤敲打之聲,也有交談說話的聲音。
及至她上完最後一個臺階。
這上邊是一個小閣樓,連門的遮擋都沒有,所以她的目光往那邊一去,就看到了斜靠着坐在那裏的男人。
他穿的不是在宮裏的蟒袍,但依舊是黑色,寬大的衣袍將他襯得愈發不怒而威。
戚鈺神情微微一凜,忙上前兩步行禮:“臣婦參見皇上。”
男人的旁邊放了不少書冊,手裏也拿着一本,他似乎是聽到了戚鈺的聲音,才抬了抬眼皮,往這邊看了看。
“夫人請起。”
戚鈺依言起身。
她沒往那邊看,但閣樓的空間並不大,所以男人一有動靜,她還是能察覺到。
李瓚放下了手裏的賬冊。
“夫人是來給齊尚書送東西的?”
“回皇上,正是。”
戚鈺餘光往旁邊瞥了瞥,她送來的包裹就在旁邊,這會兒已經被打開了,裏面的東西顯然被翻過,沒什麼特別的,也就是幾件衣物。
“只是例行檢查,”男人好像看到了她的目光,“還請夫人見諒。”
“臣婦不敢。”戚鈺趕緊回道。
那東西應該不是李瓚親手翻的,因爲從那漫不經心的語氣裏,她就聽出了一股濃濃的嫌棄味道。
但是那邊露出來的,還有齊文錦的裏衣,其實包裹並不是戚鈺整理的,但她這會兒的感覺還是很微妙,就彷彿自己與齊文錦的夫妻私密,直晃晃地擺在皇帝面前。
這樣的感覺讓她渾身難安。
“齊尚書有你這樣的賢妻,倒是他的福分。”
“皇上過讚了。"
戚鈺說完,聽到了一聲很輕的嗤笑聲,像是怒極反笑,隱隱有一種“你看我像是在誇你嗎”的意思。
事實上皇帝那語氣,確實不像是在誇人。
戚鈺只能裝作聽不懂,盡力縮回自己的餘光,只盯着面前地面的一點,其他哪裏也不看。
偏偏李瓚並不打算讓她如願。
“夫人知道這是哪裏嗎?”
“戶部。”
“嗯,戶部哪裏?”
“臣婦不知。”
“那夫人看這兒。”
爲了不太過敷衍,戚鈺不得不抬起頭。
皇帝已經起身了,閣樓又並不開闊,他看着又太高了,幾乎要觸到屋頂,使得閣樓看着更小了。
那雙鷹一般的眼睛,更是讓人不敢直視。
他這會兒站在一扇小窗前,與戚鈺對上目光後,纔將小窗微微打開了一些。
剛剛隔着木板而聽起來悶悶的噼裏啪啦的算盤與人聲的喧鬧,瞬間變得清晰而嘹亮起來。
“這下邊就是戶部辦公之地。”李瓚開口,“齊尚書也在裏,夫人要來看看嗎?”
要知道今日來有這麼一遭,說什麼戚鈺都不會踏足這裏的,只可惜現在這麼想也晚了。
“大人公務繁忙,臣婦並無要打擾的心思。”
“夫人與齊尚書分別日久,思念之情,朕自然能體諒的。”
他雖然是這麼說的,但聽上去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戚鈺再次確定,從剛剛開始,皇帝的語氣,就充滿了這樣......陰陽怪氣、尖酸刻薄的味道。
她抿了抿脣。
兩人就這麼沉默了一會兒,戚鈺在“要不再跪下來認個罪吧”和“她有什麼罪?”之間糾結了片刻。
早知道......還不如當時多扇他兩下好了,戚鈺腦海中劃過了這樣的想法。
陰晴不定,琢磨不透,位高權重又隨心所欲的人,真的讓人有幾分.......惱火。
她咬咬牙,當真走了過去。
男人目光沉了沉,墨色在眼底匯聚,但還是稍稍讓開了兩步。
窗戶的視線很是開闊,從這裏能看到下邊大堂裏忙碌的衆人。
戚鈺幾乎是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正中的齊文錦。
男人是側對着她的,低着頭正看着手中冊子,嚴肅的臉上一絲不苟。
說是私密任務,但其實戚鈺是有所耳聞的,朝中這次查辦了幾個貪官,齊文錦應該是配合刑部查賬。
她沒細看,掃了一眼就要回去,冷不防一個後退,撞到一堵牆上,準確來說就只是撞到了手臂上,戚鈺卻是整個一激靈,趕緊又往前兩步拉開了距離。
李瓚就在她身後不遠處,他的手在女人身後微微抬起,落在另一邊開着的窗扇上,寬大的袖子把她身子遮了一半,遠看像是擺在了懷裏一般。
戚鈺發出了緊張之下的吞嚥聲。
不對勁,她再怎麼遲鈍,也能察覺到現在的情況有多不對勁。
齊文錦就在下面,一抬頭應該就能看到自己。這要是被他或者其他人看到了,自己就算有多少張嘴,也說不清。
她懷疑李瓚是不是能聽到她的心聲。
因爲男人就在她旁邊,慢悠悠開口:“夫人放心好了,他們都知道朕在這裏,沒人敢抬頭。”
李瓚鬱郁的心情,倒是好上了不少。
方纔下人把那包裹的東西打開,將裏面的衣物都翻出來時,他腦子裏想的都是戚鈺爲齊文錦整理衣物的畫面。
她的手會撫摸過對方的每一寸衣物,無論是裏衣,還是外衣。
然後再穿到對方身上。
李瓚原本是想慢慢來的,狩獵就得有足夠的耐心。
可那一瞬間,他的心臟像是被人攥緊了,憋悶到極點的心情,讓他選擇了這樣的冒進。
現在,她離自己這麼近,髮梢的香氣幽幽傳來。
李瓚又低頭看了看下邊根本不敢抬頭的衆人,突然覺着,這樣冒進,倒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