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大寬快步而出,熱情而大方地迎到門前,後面跟着一臉尷尬的秦大局長。
老兩口對望了一眼,常振邦點了下頭,上前和老凌老秦握手。夫妻二人拘謹地進房,葉桂琴急向左右探看,女兒不在,肖石也不在,秦劍鋒苦着臉看了她一眼。她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果然如此,一切都證實了,肯定是兩個小的躲了起來,找了兩個老的當說客,儘管她還不認識那個大嗓門。
四人坐定,凌大寬細細端祥了老常一番,試探着問道:“常科長,我們似乎見過面吧?”
“凌總裁好記性,李局長兒子結婚的時候見過一面。”李局長是市民政局一把,兩人都參加過婚禮。老凌未必記得老常,但老常一定會記得老凌,這是地位的差異造成的。
“哦,我說的嗎!”凌大寬恍然大悟,拍了拍腦門道,“你看我這記性!這好啊,說明我們老哥倆還是有緣的嘛!你說呢,秦局長?”老凌親熱地向老常湊了湊大黑頭,又趁機對秦劍鋒道了一句。
秦大局長面色極不自然,抽着煙點了個頭。
凌大寬親自給兩夫妻倒了茶,又給老常上了煙。葉桂琴看了老凌一眼,終於開口了,不過不是對老凌,是對老秦:“秦局長找我們夫妻什麼事?我女兒在什麼地方?”
“葉老師先彆着急,他們馬上就到。”老秦沒說話,話是凌大寬說的,“在他們到之前,我和秦局長有幾句話想先跟二位嘮一嘮。”
兩夫妻再度對視,常振邦給了一個妻子安慰的眼神,葉桂琴沒再說話,把目光投向老凌。
凌大寬正襟危坐,清了清嗓道:“實不相瞞,秦局長和我,都是受令媛和……和我女婿肖石的委託坐在這裏的,目的……咳,目的是爲了促成一樁好事!”這叫他媽什麼事兒!老凌開場白說的這個別扭。
“好事兒!我女兒和您女婿之間能有什麼好事兒?”葉桂琴寒着臉,冷冷道,“對不起,我只想知道我女兒在哪兒,然後領他回家,什麼好事兒也不感興趣。”
凌大寬一陣尷尬,左右望瞭望,直言道:“葉老師,我們要說什麼,想你也應該明白了,你的心情我理解,說句實在話,結婚證只能領一份,照你這意思,我凌大寬的女兒不也是不清不白地?現在連娃都快生了!難道這些真的這麼重要嗎?好和壞真的是我們能定性的?”點了一支菸,老凌緩了緩語氣:“我總覺着,這是年輕人自己的事兒,只要他們自個樂意,活着舒坦,咱們當長輩的,該寬容還是應該寬容一些。”
“寬容!寬容就能讓我的女兒做小嗎?”葉老師臉都青了,嘴脣直抖,“對不起,我們是正經人家,這沒什麼好寬容的!”
“這……”凌大寬這個泄氣,敢情自己說了一堆,這老孃們一個字沒聽進去,無奈之下,只得向秦局長遞了個眼神。
秦劍鋒咳了一聲,硬着頭皮開口了:“葉老師……”
“秦局長,難道你也要勸我們?”老秦剛開口就被老葉打斷了。“就算你對常妹好,也管得太多了吧!”
“桂琴,你冷靜點!先聽秦局長把話說完。”妻子太激動了,老常在一旁開勸。
“有什麼可說的!”葉桂琴怒不可遏,呼地站了起來。“一個堂堂的公安局長,共產黨員,就是幹這種事兒的嗎!”
老常和老秦雙雙尷尬,面面相覷。老凌聽不過了,騰地也站了起來,手一指道:“我說你這個當媽的,怎麼這麼不講道理!還文化人呢!先不說這事成不成,孩子們做出這個決定容易嗎?那得下多大決心?那是自己女兒呀!你當媽的怎麼聽兩句話的耐心都沒有!”
葉桂琴一愣,當下就想說什麼,常振邦忙扯了妻子一把:“桂琴,桂琴,你先消消火,我覺得老凌總裁說得對,咱們今天能坐在這裏,就是爲了孩子,既然這樣,咱們先聽聽,還是那句話,最後同不同意還不是你說了算,是不是?”
葉桂琴火氣稍緩,恨恨瞪了丈夫一眼坐下了。
“什麼心態!”凌大寬罵了一句,憤憤然坐下了。葉桂琴一聽,又跳了起來:“我心態怎麼了?那是我的女兒!我生的!我……”
“桂琴,桂琴!情緒要穩定!凌總裁,你也別激動了!咱們大家都先冷靜下來!”常振邦忙站了起來,張着兩手,左右安撫着。秦劍鋒看了半天,也想勸兩句,可他口拙,說話怕還不如不說,再說也沒機會。
“振邦!常妹也是你的女兒呀!你看看你,你看看,你現在都幹些什麼呢?”葉桂琴剛坐下,就又向恨鐵不成鋼地向丈夫開炮。
“桂琴!”常振邦頭疼不已,苦口婆心道,“我和你一樣關心常妹,可咱們來都來了,聽兩句能怎麼的!既然聽了,就把心態放平些,何苦爭得面紅耳赤!我們都一把年紀了,常妹也不小了,和小肖的事也糾纏這麼久了,你這個當媽的,也一直跟着操心上火,現在既然有機會坐到一起,大家一起商量一下,能商量一個解決辦法最好,再不濟咱們回家,就當沒來過,該過日子還過日子,這有什麼不對的,你說是不是?”
葉桂琴看了看丈夫,嘆了口氣沒再說話。夫妻兩個快三十年了,葉桂琴固然降服了常振邦,可在某種意義上,又怎麼能說不是老常降服了妻子呢?夫妻之間本就是一個互補。
局面終於穩定了,一直沒動靜的老秦終於起身,爲衆人續了續茶水。
常振邦擦着額上的汗,心裏一個勁的鬱悶,常妹是他的親生女兒,可無論是凌大寬還是秦劍鋒,開口都是葉老師,把他這個當爸的完全無視,到頭來還要當和事佬,真他媽失敗!
四人重新坐定,秦劍鋒終於有機會放開說兩句了。“葉老師,我一直把常妹當自己的親生女兒,這你們都清楚,常妹和肖石的事兒,當初也是我牽的頭,現在落到這個結果,說心裏話,我也不願意。象葉老師說的,我大小還是公安局長,嚴格說,這已經是重婚罪了。可又不得不承認,這可能是目前最好的結果,而且……不瞞你們,其實我也早就想過。”
“你早想過?”常家老倆口相對一視,喫驚地望向他。
秦劍鋒緩緩點頭,面無表情地道:“幾個月前發生過一個事兒,你們兩位可能還不知道。嗯,這個事兒算是跟肖石有點兒關係吧,就是……常妹曾被綁架過。”
“什麼?綁架!”夫妻兩個突地坐了起來,目瞪口呆。
“二位別急,常妹沒事兒!”秦劍鋒忙安撫了一句,又解釋道,“就是有驚無險,一兩個小時,肖石就把人弄回來了。”
常妹現在還好好的,就是老秦不說,老倆口也知道女兒沒出什麼意外,可他們就是一對普通父母,愛女被人綁架,這是多大事兒?兩人倒抽一口涼氣,仍免不了憂急交加。
秦劍鋒抽着煙,繼續道:“提這個事兒不是想說肖石怎麼樣,但我當時真頭疼了。我是他倆介紹人,肯定不希望他倆不好,可分了就分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不管有心還是無意,倆人還老往一塊折騰,常妹又一門心思地認準了肖石,當時我就腦袋裏就冒出一個念頭,與其這樣,不如乾脆整一塊算了,省得他倆鬧心,一堆人跟着操心。至於……”
“對了,秦局長,昨天、昨天是怎麼回事兒?常妹到底怎麼了?現在在哪兒?”老秦提到綁架,葉桂琴忽然意識到這個問題。老常也慎重了起來,一臉緊張地望了過去。
“昨天怎麼了?”老蕭把常妹弄走,肖石沒跟他說,秦劍鋒還矇在鼓裏。
“她一宿沒回家,到現在影都沒有呢!”葉桂琴急得不行了,忘了女兒給她打過電話。
“是嗎?我不知道哇!”秦劍鋒滿頭霧水,向老凌望了過去。
凌大寬正了正身體,看了看衆人道:“各位稍安勿躁,這個事兒我知道一些。”
衆人刷一下,把眼光投了過去,常氏夫婦更急了!
大活人丟了一整天,常家肯定會問,但事情關係到蕭遠山,說還是不說,什麼情況下說,怎麼說,肖石不能不考慮周到。如果非說不可,必須保護蕭遠山。因此,他跟老凌打電話時,還是簡單交待了兩句。
老凌看了秦劍鋒一眼,不緊不慢地道:“其實也沒什麼,昨天有人請令媛去談了點事兒,說是跟小肖的身世有些關係。”
“肖石的身世?什麼人哪?怎麼找我女兒?”兩夫妻齊齊一驚,葉桂琴問了一連串問號。
“呵呵,二位別急。小肖是孤兒,總也有身世。至於那個人,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聽說已經離開了,以後也不會再出現,小肖還跟原來一樣。”說着話,老凌又向老秦瞥了一眼。
秦劍鋒暗暗哼了一下,沒吭聲,但大致已猜到怎麼回事兒了。
常家父母滿頭霧水,凌大寬呵呵笑道:“葉老師,你要是真感興趣,不如……就順了兩個年輕人的心意,你是當媽的,到時候他們自然會跟你說清楚。”
“我有什麼可感興趣的!”葉桂琴斜了一眼,又扯住丈夫道,“振邦,你看,我說什麼來着,孤兒都性格古怪,又來歷不明,我沒說錯吧,根本就不能找!”
“桂琴……”
“哈哈哈!葉老師多慮了。”老凌一陣大笑,“葉老師,你還當老師呢,看問題總得兩方面看吧?來歷不明又怎麼樣?它也有好處哇!具我所知,你們跟我凌大寬一樣,都只有一個女兒,現在小肖是孤兒,也不在乎自己身世,將來你女兒生了娃,續你們老常家香火不就完了,這好事兒你上哪找去呀!”
“這算什麼!”葉桂琴不屑一顧。
老凌搖了搖頭,又道:“葉老師,我跟你明說吧,這是兩個年輕人最後的機會了。剛剛秦局長說了,不管有心還是無意,兩人老往一塊折騰,現在我告訴你,以後不會了,一切都結束了!知道我們爲什麼會坐在這兒嗎?是兩個年輕人自己意識到了,再不往一起湊,就真的要斷了,徹底地斷了!這最後的時候,他們把我們兩個老的找來勸你們,爲他們說話,這是爲什麼?你想過嗎?還不是因爲他們捨不得,分不開,又怕你這個當媽的不讓!他們心裏犯難,患得患失,費這麼大周折把你們找來,就是因爲他們在乎你,已經把你當媽了!”
凌大寬長嘆了一聲,感慨道:“葉老師,孩子們也不容易呀!倆人心裏都念着,又何苦讓他們分開,給他們一個機會吧!”
老凌說得夠實在,葉桂琴臉色變了數變,最終還是沉了下來:“對不起,你就是說出龍叫來,我也不能同意。現在都什麼社會了,除了感情還有道德呢!一個男人三個女人,別人會怎麼看?我們是正經人家,丟不起這個人!”
葉桂琴張嘴閉嘴正經人家,老凌火了,又拍案而起:“我說你們文化人怎麼這麼迂腐!書都讀哪去了?孩子一輩子幸福還比不上自己一張臉嗎?要說丟人,我凌大寬不敢說是什麼超級富豪,也算富甲一方吧!整個S市,上至市長,下到民工,哪個不認識我,哪個不知道我?我都沒怎麼着,你們倒斤斤計較起來了!說句難聽的,你們這叫庸俗、叫市儈、叫自私!”
葉桂琴一時沒說話,臉上有些發熱;常振邦更鬱悶了,勸解的時候被無視,罵人的時候倒被圈進去了。
“算了,我不說什麼了,反正孩子是你們的,你們自個拿主意吧。”凌大寬嘆了一口氣,坐下抓起了茶杯。他都沒幾年活頭了,說了這麼多,也算對得起女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