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蕭旦禮受命南京政府,作爲國寶南遷的先鋒官時,李文儒與他見過數面,不過依舊震驚於蕭旦禮的年輕有爲。
國寶南遷能提前從北平出發,蕭旦禮在其中是出了不少力的,也知道他這次回來的重要性。
而琳琅王氏本就出自故宮,他爺爺王之行在世的時候,與李文儒算是忘年交,自國寶南遷以來,兩人也已經有書信往來。
“李伯伯,自丹陽一別,已有數年,身體可好?”
李文儒含笑,只瞧數年不見,當初還是學生模樣的王敬亭,已然成爲豐神俊朗的翩翩少年了:“我還是老樣子,倒是敬亭你可是越發的一表人才了!”
蕭旦禮見兩人見面閒聊起來,不禁輕輕咳了一聲。
李文儒這纔回過神,一拍額頭:“瞧我這記性,蕭長官初來故宮,就讓我帶着諸位先逛一逛,瞭解一下這裏的情況。”
不過李文儒心裏也犯嘀咕,這第三批國寶從隴海線被攔截回來,跟蕭旦禮這次來,怕不是有了重大任務,但李文儒有一種預感,怕是這次正中了他的猜想,這批國寶真的要入天津的九國租界!
見衆人四處張望,李文儒手指着身旁的大殿,便給衆人介紹起來:“這裏便是昭仁殿,乾隆時曾於此建立天祿琳琅閣,這天祿琳琅裏收藏宏富,所珍藏的書籍,均是出自宮廷的珍品,只是可惜,在嘉慶皇帝時,因爲太監用火不善,乾清宮失火,殃及此處,導致天祿琳琅裏面的藏書,全部化爲了灰燼,可謂損失慘重!”
柳詞聞言不禁眉毛一擰:“全都燒沒了?這給損失多少孤本珍品呀?!”
李文儒也是十分感嘆:“後來乾隆太上皇則命和珅與福長安重建乾清宮,連帶着昭仁殿與天祿琳琅也一起重建,又選取了宮中宋、元時期的珍本入藏昭仁殿,也就是這一次南遷中衆多古籍的一部分。”
蕭旦禮絲毫不在意這些宮廷舊聞,他依舊四處張望了幾處,只瞧這故宮越發的殘敗了,滿地的枯草,甚至許多牆壁上都留有八國聯軍侵華時期,火燒故宮的煙燻痕跡,遠處的漢白玉欄杆上,盡是刀劍破壞的鑿痕,甚至一些腳下的青磚上,被鮮血浸透的染血已經凝固風化成了深褐色的斑痕。
這些在蕭旦禮看來,都是值得每一箇中國人銘記的國恥,任何人來這裏,都應該報着敬畏虔誠之心。
“李院長,此次回北平匆忙,身邊帶了幾十個兄弟無處安頓,不若就隨我一起,安頓在故宮裏可好?這也方便我行事!”
聽聞蕭旦禮的要求,李文儒還以爲是什麼大事,這故宮裏面的房間多得是,不由得笑道:“當然可以,不過故宮年久失修,房間的住宿條件比較差。”
“軍人沒有那麼多講究!”蕭旦禮擺了擺手。
李文儒這才吩咐小孫:“小孫,你找幾個人,去把毓慶宮後殿的房間收拾幾間出來,再去取一些牀鋪被褥來。”
柳詞正在四處張望,對故宮很是好奇,可誰知在人羣裏瞥了一眼,便瞧見了躲在裏面的盧月紅。柳詞單薄的嘴角不禁翹起了一絲好笑,眼底流出了抹遐思。
盧月紅瞧見自己被柳詞撞個正着,急匆匆的向着後殿跑去,眉頭都擰成了川字。如果自己地下特工的身份被識破了,不知道蕭旦禮會做出什麼動作來,又會對盧家跟大哥,做出什麼舉動,她心裏把柳詞罵了個狗血淋頭,叫這傢伙不好好待在東北,跑北平嘚瑟什麼!
西洲沒有理會他人,獨自一個人來到了太和殿的廣場,此時正值正午,頭上的陽光從太和殿上的吻獸照下來,在廣場上投下一片陰翳的影子,哪怕遲暮蒼涼,依舊有種攝人心魄的壯麗,讓人爲之神奪。
可這樣的景色,在柳詞眼中,卻也無甚稀奇,這殘破的宮殿外加上被破壞的雕欄畫棟,以及滿眼可見的頹垣殘壁,只覺得像極了荒廢的鬼屋。
敬亭瞧了他一眼,就知道自己這個表哥心裏想的什麼,蹲下來在雜草叢生的枯草中,撿起一朵枯萎了的蘭花,嘴角微彎:“你現在所看的,目光所及之處,是一個腐爛的王朝與帝國,可我相信過不了許久,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就會再一次長出欣欣向榮的花朵。”
柳詞也跟着蹲了下來,嘴裏叼着跟狗尾巴草:“敬亭,你說我們來北平要不要進老閣裏瞧一瞧?”
趁着無人的時候,柳詞纔敢這麼問。外祖父去世的時候,他雖然不在場,但王家老閣的祕密,他心裏也十分清楚。
尤其是西洲將匡麓死前說的話,告訴了他之後,柳詞心裏更加對老閣有所期待。
敬亭兩道眉毛不禁抖了抖,臉色冷了下來,讓人聽不出喜怒:“表哥,永遠不要動老閣的心思。”
柳詞無趣的笑了笑:“真是怕了你!”
李文儒帶着衆人前往祕書處,只瞧祕書處正在收集整理南遷的國寶。故宮所有南遷的國寶,都是由祕書處統一從各處挑選珍品整理成箱。
李文儒一邊走,一邊給衆人介紹:“別小看了這文物裝箱,這裏面的學問可深着呢!”
西洲瞧了一眼那些請來裝箱的專家,各個都擺着專家的高姿態,甚至正在用教訓的口吻,跟一個故宮博物院的工作人員談話。
李文儒見此只是笑笑不說話,衝着衆人擺了擺手:“按照我們的想法,如今日本人已經攻下了熱河,距離北平不過區區五十多公裏,隨時都可能進攻北平,一旦北平淪爲戰場,這些國寶文物的下場不是被搶,就是被炸燬,所以我們的工作人員,都是千方百計的,在減少箱數的同時,儘量每一箱裏都最大可能的多裝文物。”
西洲望了一眼祕書處的那些裝箱工人,無一例外都是上頭派下來的,這些人對於文物古籍可謂是一竅不通,叫他們來裝箱,有些珍稀的文物就此被遺漏,而有些不是很重要的文物,反倒裝進了箱子。
不過這些話,西洲可不會說出來。他看向了李文儒,問出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故宮裏面的國寶雖然經過了多此浩劫,但仍然浩如星海,很難把所有的文物都遷走,那剩餘的國寶文物,故宮博物院是如何安排的?”
李文儒點了點頭:“敬亭這話說的不錯,經過我們自己的討論,決定留下一部分人堅守故宮,另外在剩下遷不走的文物裏面,挑選出一批珍貴的,由我們的工作人員僞裝成北平的老百姓,藏在自己家中!”
西洲沉思了半晌:“這是沒有辦法之中,最可行的辦法了。”
“只待趕走日本人,我們再把這些國寶都遷回來就可以了!”李文儒面色很凝重。
柳詞也想到了這裏面的難題:“先不說北平一旦淪陷,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藏寶,是多麼危險的任務,若是一兩個月可還行,但我們誰也不清楚,這一場戰爭要打到猴年馬月,我們能不能贏得了這場戰爭都難說?”
“不官是一年,還是十年,總會有贏得勝利的一天,我們故宮守寶人,都已經做好了長期戰鬥的準備了。”李文儒望向正在整理文物的故宮工作人員,除了一些年輕人外,大多都是故宮裏的老人,他們每個人都做好了犧牲的準備,在國寶的安全與生命的選擇前提下,每個人都會毫不猶豫的選擇前者,甚至爲了前者,會選擇犧牲自己的生命。
李文儒最後帶領蕭旦禮衆人,來到了景陽宮。
這裏也是西洲最想來的地方!
因爲無論是玉器還是瓷器,向來是清朝皇帝,乃至後宮嬪妃們最爲喜愛的,清朝一代,宮中所藏玉器數量之衆,品種之精美,都是史無前例的。
李文儒也知道這是西洲最想來的地方,他指着正在裝箱的那些瓷器,說道:“這宮中瓷器的精華,都集中在這東六宮的景陽宮了,裏面包括宋鈞窯、哥窯、汝窯、官窯、龍泉窯、元鈞窯、臨川窯這些宋元名器,一共挑選出了3700件,還有景祺閣那邊,也挑選出了3400餘件明朝的瓷器精品,這也是要跟着第三批國寶南下的!”
蕭旦禮望着滿地的瓷器,聽着王西洲與李文儒在那裏如數家珍,愛不釋手,頓時覺得自己聽的頭都大了不少。
他叫來了沈副官:“你去找祕書處的人看一下,這些國寶都要裝箱後,按照二十二節車廂的容量計算,我們可以帶走多少箱!”
沈副官看了一眼,說道:“長官,如果拋去我們一路上的軍需品,雖然可以全部帶走,但是我們此次要進天津的九國租界的話,攜帶這麼多箱東西,未免太過招搖過市,惹人注目了!而且,這些箱子要上船的話,怕是一艘船裝不下!”
“這次走天津九國租界,勢必會引來鬼酉泉西以及盤恆在天津的日本人的矚目,何況還有盤踞在租界裏的各方勢力,以及匪徒……可若是不把這些珍貴的都一起帶走,我怕北平隨時都有淪陷的可能。”
西洲自然也考慮到了這個問題,不過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望着瓷器的柳詞,眉梢多了幾分笑意:“表哥,你們柳家在天津,是不是有船隊?”
柳詞自然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你小子可別忘了,柳家的船隊裏面,可是有宗社黨的人,何況,老師就在津門!”
提及柳詞的老師,西洲不僅輕嘆口氣,大清朝最後的帝師,這可是個不安定因素呀!
待衆人都觀看完,李文儒將蕭旦禮一行帶到了今晚住的地方。
毓慶宮後殿。
這裏在光緒年間遭到了破壞,雖然後來載灃修葺了一番,但難免還是顯得落魄一些。
蕭旦禮推門而入,才踏入一腳,空氣裏就充滿了發黴的黴味,讓他兩道濃郁的眉毛都皺了一下。
沈副官看着不僅長黴了的牆壁,還有陰冷潮溼的地面,急忙上前一步,在自家長官面前說道:“長官,不若就讓兄弟們暫時住在這裏,您就跟小七爺回家休息,大不了每天我都開車去王公館接你!”
蕭旦禮擺了擺手:“這算什麼,當年在前線的時候,豬圈裏我都睡過,這已經很好了。”
不遠處,盧月紅正捧着一雙被褥放進房間裏,望着矗立在院落裏的,一身筆挺軍裝的蕭旦禮,不禁對着身旁的人問道:“蕭長官今天開始就要住在故宮裏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後,盧月紅的心思也活絡起來。
於此同時,蕭旦禮感受身後的異樣,朝着身後的遊廊望去,只瞧一位少女正立在遊廊下,咬着下脣,顯得憂心忡忡。
蕭旦禮沒想到故宮裏也有女人,不僅多看了兩眼,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異樣。
沈副官察覺到了自家長官的神色,以前倒是沒覺得自家長官對哪個姑娘格外上心,不由得上前說道:“長官,用不用我去打聽一下那姑娘叫什麼?”
蕭旦禮居然意外的點了點頭:“也好,你一會去調查一下那姑孃的背景身份,我要她詳細的資料。”
沈副官得令,整個人都顯得興奮,沒想到自家長官這株萬年鐵樹,居然也能開花!
蕭旦禮不禁沉思起來,暗道這故宮之中,居然也是臥虎藏龍!那些搬運文物的故宮工作者,他一路走來,都暗中觀察過了,除了幾個人是故宮招攬的護院隊員,有點功夫外,其他人都是普通百姓。
可是這位姑娘卻不是一般,瞧她走路時的腳步沉穩,居然也是個有身手的,關鍵是蕭旦禮眼尖,特意注意到了盧月紅捧衣服的那雙纖纖玉手,在拇指與食指的虎口處,居然有很厚的繭子。
這是他們軍人常年練槍時,磨出來的痕跡。
一個居然會用槍的女人,在這個故宮裏出現,便顯得十分不正常!
此刻盧月紅還不知道,僅僅是驚鴻一瞥,自己已經被蕭旦禮列爲懷疑的對象了。
不過這一切,都被剛好走到此處的柳詞收入眼底。
他站在遠處,望着院落裏暗中觀察盧月紅的蕭旦禮,單薄抿成一條線的脣角,不禁露出了笑意,小聲感慨:“我的盧大小姐,真不敢說是你僞裝的功夫沒到家,還是你倒黴!每次你被識破的時候,偏偏都能碰到本少爺,若不是上次在東京號專列上,有本少爺拔刀相助,你豈能完美躲過日本憲兵的搜查?不過你上次出現東京號,是爲了炸東京號,你這次出現在故宮裏是……”
柳詞的眼底露出了一絲瘋狂,與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喃喃自語:“難不成,你這次的任務是,炸了故宮不成?!”
王西洲剛好從他身旁走過,聞言悚然一驚,一把拉住他:“你剛纔說什麼?誰要炸了故宮?”
柳詞滿是興奮,急忙捂住了西洲的嘴,做出了一個禁聲的動作,悄悄把他拉到一邊:“我發現了一個了不得大祕密!有人要炸故宮博物院!”
西洲眉頭皺起,面色肅穆:“誰?”
柳詞暗中一指遊廊上的盧月紅:“這個人!”
西洲眼底滿是“你他媽在逗我”的表情,冷笑兩聲,轉身走了。
柳詞滿是疑問,急忙追上:“你這是什麼表情,你難道在懷疑我?”
西洲無趣的搖了搖頭:“難道我要告訴別人,怕不是堂堂的東北二爺,玉面閻羅,是個白癡傻子不成?!”
柳詞一聽頓時怒了:“好好好,你不信,那我就給你找出證據來!”
西洲頭都沒有回:“好,若你能找到證據,你要什麼我都答應你!”
“這可是你說的,到時候可別哭鼻子求饒!”
“求饒的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