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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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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笙與蔣箏攙着面色慘淡的包子一路奔逃, 身後追兵寥寥無幾, 很快便被三人甩掉,這般的輕易,讓蔣箏隱隱感到有些不安,卻又不知該如何壓抑這份不安, 只得沉默地扶着包子在一旁坐下。

包子趁這短暫的喘息時間,手腳麻利地爲那穿透肩頭的傷口做着簡單的止血處理, 卻聽喪鐘聲忽然響起,自他們剛剛逃離的加喀倫宮處傳來,一聲又一聲, 沉悶無比, 聽得他臉色煞白。

長笙眉頭一皺,望着包子欲言又止, 最後只見他搖了搖頭,低聲說了一句:“我不會再拖累大家了。”

救艾琳本就是他的一己私慾, 他明知道這麼做可能會走入魔族的圈套,卻依舊義無反顧, 這本身就是錯的。長笙與蔣箏大可以丟下他轉身離去, 他只是兩人在塔蘭順手撿的小跟班, 身份低微, 隨手可拋, 她們卻都選擇了留下與他共同進退……

莫格在他眼前親手殺了艾琳,阻礙了魔族,同時也掐滅了他心中的最後一絲衝動。

他心頭萬千思緒亂成一團, 理不清此時此刻自己真正的想法,卻也明白一件事,人要強大了,才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可一路走來,他始終沒能強大。

正因如此,他淪爲了那個需要被保護的人,更因如此,在莫格用最爲殘忍直接的方式保護他時,他連拒絕的能力都沒有。

這樣的他,今後能做到的,只有不拖累。

“走吧,盲在等我們。”蔣箏說着,抬頭望向遠方,不忍再對上矮人少年倔強逞強的目光。

時隔一月,三人拖着傷疲之身再次見到盲,甚至來不及打個招呼,便被一個傳送陣帶離了斯達塔爾。

以一人之力催動的小型傳送陣所能傳送的距離並不會太遠,陣法光圈褪去後,四人落腳在斯達塔爾半山腰的一個無人山洞中。

蔣箏盯着拉基猶豫了許久,終是將莫格的留信與長笙身上的黑焰之石都交到了他的手中。

拉基接過後將其認真收好,上前爲包子與蔣箏處理了一下各自的傷勢,而後便在火邊打起了瞌睡,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只是偶然來此故地重遊了一番。

矮人的呼嚕聲很大,洞外寂靜無人,天色將明,呈月白。

包子愣愣望着,目光遊離,思緒不知飄去了哪裏。

盲看不見大家的表情,卻能清晰感受到這份沉默下的凝重。加喀倫宮敲響的喪鐘,沒能一同離開的莫格,這個夜晚發生了什麼,她不想問,長笙和蔣箏也不多說,大家對此心照不宣,不去提及。

“他不會把我們賣給羅恩那老頭吧?”蔣箏壓低聲音,對身旁的盲與長笙小聲嘀咕。

“相信他。”盲的語氣很堅定,倒不是因爲她對拉基有多信任,只是因爲她們此時此刻並沒有別的選擇。

蔣箏苦笑,想來也是,沒有別的選擇。

求援的信件應在幾天前便到達塔蘭,她們三人與包子皆不是精通法術之人,只知莫格曾說過,哪怕是拉基這種天才法師,想要單方面開啓遠程傳送法陣,也是幾乎沒可能的。傳送陣的另一端,必須要有一個強大的接應人,放眼整個埃爾和大陸,有這能力的人都寥寥無幾。

黑焰之石的存在,讓這一切有了可能,它所能提供的幫助,就是最大程度降低對接應者能力的要求。只要長笙的二哥塔斐勒殿下能收到那封信,並暗中尋些稍有能力之人在約好的時間地點進行接應,她們就能順利離開埃格特,逃離矮人與魔族的追捕。

“信應該有寄到吧。”長笙喃喃問道。

“嗯,應該。”盲輕聲回應。

“那就好……”長笙說着,小心不碰着傷口,側身靠着一旁石壁,閤眼沉沉睡去。

盲起身走至包子身旁坐下,輕聲問道:“在想什麼?”

“我小時候,聽過很多英雄的故事。”包子說着,垂下眼睫:“可我在每一個想要保護的人面前,都不是一個英雄。”

“你踏上了一條平凡人不會走的路,也早有勇氣爲此犧牲一切,你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隻有英雄纔會做的。我們幼時聽過的故事,多隻歌頌了英雄的偉大,卻少有人記得他們爲此付出了多麼慘重的代價。”

包子眼眶幾分溼潤:“是麼?”

“我追隨流砂祭司多年,旁人只知她守護沃多精靈一族兩千年,卻不知她心中也曾有那麼一人,想要守護,卻無力守護。”盲說着,雙手抱住了雙膝,淡淡道:“這樣的犧牲,在英雄的一生中,並不會少。”

“什麼……都可以犧牲嗎?”

“每一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天平,哪邊輕哪邊重,只有自己最清楚。”

包子一時無言,沉默數秒後,忍不住問道:“在你心中,什麼比較重?”

“阻止黑龍復生,關乎千千萬萬族人性命,自是重過一切。”盲說着,無神的雙眼似看見了遠方的希望,嘴角微微上揚,堅定道:“包子,你記住,我們雖是夥伴,但在必要時刻,我會毫不猶豫的選擇犧牲你們。如果有一天,我也擁有了犧牲的價值,也希望你們能毫不猶豫的選擇犧牲我。”

“是麼……”

“莫格前輩選擇犧牲自己時,也一定是這樣想的。我們既然活了下來,就要連帶着他的那份期望,繼續走下去。”盲說着,摸索着找到了包子的手背,輕輕拍了拍,道:“振作起來!”

包子伸手按住肩頭隱隱作痛的傷口,告訴自己:不管怎樣,都必須先振作起來。

***

深秋已過,冬日的冰寒來得太突然,越發凜冽的冷風像逝去之人不甘的哀怨,陣陣撕扯着每個人單薄的身體。

在離開斯達塔爾三四天後,長笙一行人才遲遲得知弗洛斯特在他們逃脫加喀倫宮的那個夜晚已逝的消息。

原來那夜的喪鐘,並不只爲艾琳一人敲響,至此,埃格特易主,新王是弗洛斯特的長子,魔族從小教育而出的又一個全新傀儡。

新王繼位後,自是順水推舟,直將弗洛斯特與艾琳的死全推到了他們身上,拉基也成了同犯,背上了恩將仇報、串謀外人、意圖篡位的罪名。埃格特就這樣對長笙一行人發佈了全國通緝令,並封鎖邊境,嚴查所有進出入人口的身份。

對此,蔣箏表示自己真想不明白,那個早就淪爲魔族傀儡的王怎會死於魔族之手。拉基聽了,只道:“艾琳……是弗洛斯特心中不能觸及的底線。”語氣中透露着疲憊與無奈。

盲爲了說服他花了不少功夫,他本也是半信半疑,直到在斯達塔爾附近準備接應傳送陣時,真正確切感應到魔氣的存在,確認埃格特王室早已被魔族控制後,他徹底相信了盲所說的一切。

他與弗洛斯特愛上同一個女人本就是一件過去了太久的事,雖曾不能原諒與他稱兄道弟的人搶走他心愛之人,也曾無法接受她最終做出的那份抉擇,更曾因爲遠方傳來關於“國王與王後”種種消息痛苦不堪,但心底的那些不甘都早被時間風乾,若還剩下點什麼,大概就是物是人非後,唯獨不願事事皆休的那份堅持了吧。

當年聽聞她的死訊,如今聽聞弗洛斯特與那個孩子終一起隨她而去,當年早早便被排除在外,對一切毫不知情的他,終於藉由旁人之口,理清了曾經一切發生的緣由,甚至還成了唯一的存活者,多麼令人哭笑不得。

只是如今的他,雖是心有悸動,卻早已不屑傾訴,只是在心中暗暗立下了誓言——此生必與魔族勢不兩立。

拉基對埃格特自是萬分熟悉,五人雖被通緝,但在拉基的帶領下東躲西藏,倒也一路有驚無險,最讓人感到焦急的反而是遠方塔蘭的援助久等不至,當初信裏明明說告訴了塔斐勒,務必在約定的時間與地點找人接應,如今拉基卻多次意識出體前往感知都沒能與接應者取得聯繫。

時間一晃數日,在無數次嘗試失敗後,拉基終於成功感知到了接應者的存在,立即在對方的配合下,靠着黑焰之石的力量加持,緩緩啓動了早早畫好的傳送陣。

然而就在大家喜出望外之時,緩緩打開的傳送陣口竟是轟然崩塌,拉基甚至來不及去顧及那一瞬的反噬之痛,只連忙再次嘗試與接應者意識對接,卻發現先前回應自己的人似已失去了生命跡象。

“前輩!”一旁的包子連忙上線扶住了拉基。

“發生了什麼!”蔣箏驚得瞬間起身,愣愣望着那處壞掉的陣圖,眼中情緒漸漸複雜。

“消失了……”拉基咬牙嚥下湧上喉頭的血,失去了最後耐心,捏緊拳頭,道:“塔蘭那邊一定出問題了。”

盲沒有言語,包子將目光望向了長笙與蔣箏。

“是我疏忽了,當初我們還能傳信出去的時候,就不該選擇塔斐勒。”蔣箏懊悔道,“冥絡人在邊境,魔族夠不到,他纔是最佳選擇。”

當時蔣箏早已經想到了這點,可長笙曾親眼看見冥絡死在自己懷中,所以這一世不管發生什麼,她都一定希望能將年幼的冥絡排除在所有計劃之外……正是因爲理解長笙心中的想法,當初纔多了那份惻隱之心,沒能狠心逼長笙將冥絡也捲進來。

“阿箏,不怪二哥……二哥他一定出事了,有人在阻止他……”長笙前一秒還在解釋,後一秒不禁擔憂起來:“埃格特都這樣了,艾諾塔能好到哪裏去?如今二哥在塔蘭也一定身不由己,也許我們的信,還拖累了他……”她已經連累了塔斐勒,如果當初的信是寄給冥絡,或許也會將他連累:“冥絡才十五歲,他還那麼小……”

“沒事的,正是因爲大家都在絕境中,我們才更不能輕易放棄,不是嗎?”蔣箏說着,輕輕按住了長笙的肩,以此安撫她此時此刻無比糟糕的情緒,同時更加堅定道:“不管怎樣,這次是沒人幫我們了,我們必須自己想辦法。”

事到如今,只能自己想辦法了。

躲避追捕,越過重兵封鎖,離開這個已被魔族統治的鬼地方。

“會有辦法的。”盲的冷靜,讓大家都安心了不少,畢竟論歲數,已到中年的拉基都不及她。

這種時候,蔣箏最怕的是有人會被負面情緒擊垮,此刻見大家都還心懷希望,倒也鬆了一口氣。她餘光瞟了一眼包子,只見他愣愣用手按着自己的傷口,目光遊離。

***

塔蘭城,初冬。

數日連綿的雨勢終在此刻漸弱,帶着幾分涼意,淅淅瀝瀝。

在一個本該無人的隱蔽之地,弗蘭格被塔斐勒的侍衛緊緊束縛,按跪在地,倔強的眼中滿是不甘與憤怒。

幾米之外,一個長袍中年法師躺倒在地,胸口被一把長刀刺穿,承受着巨痛的身體不斷顫抖,絕望地伸手,緊緊攥住了身旁持刀之人的衣角。

那人正是被弗蘭格一雙眼死死瞪着的塔斐勒,他身着雨披,站得挺拔,面容冷峻,眉宇間掩不住深深的怒氣。

“弗蘭格,你這幾日揹着我,想做什麼大事?”塔斐勒質問着,將長刀拔出,鮮血四濺的瞬間,他順手切斷了那人咽喉,任那漸漸冰涼的血在地面骯髒的積水中暈開,只一步步靠近弗蘭格,最後站定在他面前,居高臨下,目光冰冷。

弗蘭格抬頭,咬牙反問道:“你爲什麼憤怒?我在做什麼,你真的不知道嗎?”

這麼多年來,私底下他們一直稱兄道弟,彼此信任,卻不料如今會走到這般劍拔弩張的時刻。

弗蘭格知道,塔斐勒早就變了,變得太過明顯,明顯得讓他害怕。可儘管如此,他仍是想不到,自己有一天會在這種情形下,像個罪人一樣,面對來自塔斐勒的怒氣。

“那封信,你看了。”塔斐勒的語氣中沒有絲毫意外,正因如此,他纔會在此時此刻出現在此地,阻止弗蘭格:“弗蘭格,你總這樣擅自行事,很容易破壞我的計劃。”

“什麼計劃?”弗蘭格試圖掙扎,卻掙不過按住自己的那幾雙手,他憤怒得大喊道:“什麼計劃比救長笙殿下還重要?那可是你的妹妹!她在等你救她回來啊!你知不知道她現在很……”

塔斐勒打斷了弗蘭格,冷聲道:“我已經派人去了埃格特。”

“長笙殿下等我們開啓傳送陣!要接她現在就可以!”彷彿看到了一絲希望,弗蘭格立刻嘗試說服塔斐勒,“埃格特現在全國通緝她,就算我們派人去接,他們也絕對不會放人的!”

“不。”塔斐勒瞬間掐滅了他心中所有的希望,默然道:“長笙她,本就不該回來。”

下一秒,似是怕弗蘭格聽得不夠明白,又補了一句:“她會死在埃格特,以冒充艾諾塔公主,謀殺埃格特先王,破壞兩國情誼的罪名死去。”

“你……你說什麼?”

“父王給長笙和冥絡的愛太多了,無論我多麼努力都追不上他們在父王心中的地位,只要他們在一日,未來的塔蘭不會我的位置。”

“你……”弗蘭格止不住怒喊:“塔斐勒!你怎麼了!你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你是瘋了,還是有什麼苦衷!你說啊!你連我都信不過了嗎!”

塔斐勒沒有阻止弗蘭格,只是在一旁靜靜站着等了很久,等到弗蘭格兩眼通紅,喉嚨嘶啞,累得不再掙扎,也不再對他發出聲聲質問,這才淡淡開口。

“弗蘭格,你的命是我給的,你曾經發過誓,不管我做什麼決定,你都追隨我。”塔斐勒說着,蹲身平視弗蘭格,認真道:“現在,我說我想要跟他們姐弟二人爭上一爭,你會追隨我嗎?”

弗蘭格沉默地望着塔斐勒,望着那個曾從死人堆中將他救出,他這一生最爲敬重,唯一心甘情願無條件交付所有信任甚至性命的人。

明明該是最熟悉的人,此時此刻卻又感覺無比陌生。

他開口問:“如果我說不,你會怎樣?”

“殺了你。”塔斐勒一字一頓,將這三個字說得格外清晰。

弗蘭格不禁大笑,直到雨水將他嗆得笑不出聲,直到心隨之一同涼了下來,才沙啞着嗓子說道:“塔斐勒,我信任的兄弟,我敬畏的殿下……你是怎麼做到用那麼平靜的語氣,輕而易舉粉碎掉我對你所有期待的?”

“我是軍人,只知行兵打仗,守衛家國,我要追隨的人,一定和我一樣心存忠義,這是一生都不能更改的。有些東西一旦放下了,那就和死了沒區別了。”弗蘭格說着,閉上了雙眼:“當年的誓言沒有變過,你殺了我吧,我就當你死了,追隨你而去。”

弗蘭格不再言語,塔斐勒便緩緩起身,將刀架上了弗蘭格的脖子。

四周除去雨聲,便是一片寂靜,他久久沒能揮刀,最後也只用手背將其擊暈,道:“帶回去看牢了,不準他與任何外人接觸。”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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