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廳裏,所有能夠聽到、能被耳朵捕捉到的聲音,只剩下輕微的抽泣,和那伴着抽泣,此起彼伏的呼吸。粗重的、艱難的,彷彿壓抑在喉嚨裏,一點一點的壓下。喉頭顫動,原是悲傷到了極點,不能自抑的動作。
總有一些傷悲,是人們必須面對與接受的,總有一些哀慟,是無法躲開的,好比生離死別。
儘管有些觀衆已經預見到了最後的結局,但當它真正到來的時候,卻依然有些猝不及防。那種感覺,就像在黑暗陰影中,被一枚急促而來的破空子彈擊中胸口,彈頭射入了胸膛,彈片刺穿了肺葉,每一次呼吸都會帶來一種扯動的疼痛,每一次咳嗽,都會滲出血絲。
午夜,一個電話將法蘭基驚醒,他條件反射似得用最快速度接起了電話,然後匆匆趕到了康復中心。
越過一扇玻璃門,走廊灰暗的熒光燈映出了他身體的輪廓,慌張、焦躁、還有一些不可置信,他急促的腳步在空曠的走廊裏,顯得格外刺耳,就像一種致命的魔音,鑿進了他自己的耳朵裏。耳膜連同心臟一起震動,讓人覺得,那悲傷的影子,彷彿隨時都會出現一般。
他猝不及防之後,又迫不及待。
旁白響起,讓觀衆瞭解了原因:“午夜時分,瑪吉找到了辦法,她咬舌了。”
一陣驚呼在影院裏響起,觀衆們突然意識到,死亡居然如此之近。
法蘭基闖進了病房,看見了口腔中正不斷冒着鮮血的瑪吉,焦急卻又不敢大聲說話,他只能說:“停下來,停下來!”也不知說的是鮮血,還是說的瑪吉求死的心,或者兩者兼而有之。
鮮血刺激了法蘭基的神經,同樣灼人眼球的還有瑪吉那絕望的目光,依舊倔強,卻是對死的倔強。她想離開,迫不及待,法蘭基看出了這一點。
“看着我,看着我。”法蘭基說,他妄圖用這種方法刺激瑪吉的精神。
鎮定的藥物被推進了瑪吉的身體裏,她面孔蒼白的就像一具屍體。那一瞬間,她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安靜,帶着一絲絕望的迷離,在藥物的作用下,她沉睡了過去,眼睛閉上的動作,彷彿一輩子都不會醒來的模樣。她一定希望如此。
法蘭基在走廊裏走動,焦躁不安,或許他正在考慮如何讓瑪吉打消死志,或許他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否自私。
旁白推動着劇情,一如既往的深幽:“差點失血過多而死,直到他們把她的傷口縫合。在法蘭基到來之前,她恢復了知覺,把縫上的傷口又撕裂了,他們又把傷口縫了起來,墊起了舌頭,以免她再度咬舌自盡。
這些法蘭基都看在眼睛裏,他看着從前的拳擊手像是一隻木偶一樣,躺在牀上,任人擺弄,一種悲傷的情緒湧上心頭,他開始問自己:是否應該讓她這樣沒有尊嚴的活着。
法蘭基瞭解拳擊手,那羣以站到最後爲職業的傢伙最害怕的不是死,而是丟掉自己的尊嚴。如果沒有教練,他們寧願被打死在拳臺上,也不願意拋出那代表着投降的白色毛巾。
就像瑪吉說的那樣:我只躺在這裏,看着他們將那些東西一件一件的搬走,我不希望這樣。
法蘭基知道阻止這一切發生的辦法,最簡單的,也是最直接的一種,但他無法說服自己。或者說,他的內心存在着一種魔障。
從康復中心出來,他直接來到了教堂。一個他最喜歡,但也是被人厭惡最多的地方。
此前,就連教堂的牧師也對他敬而遠之,但這一次,牧師卻與他並排坐到了一起。在耶穌的十字架上,兩人終於坐到了一起。禮拜室只有他們兩個人,空空如也。
牧師說:“你不能這麼做,你知道的。”
法蘭基低垂着腦袋,用沙啞而疲憊的聲音回答:“我知道,神父,可你不知道她有多遲鈍,訓練她有多難。其他拳手,你讓他們做什麼,他們就會做什麼,但她會問,爲什麼這樣,爲什麼那樣,然後還是按照自己的方法去做。他能去爭奪冠軍,我不是靠任何不是靠聽我的話。”
年輕的神父安靜的聆聽着法蘭基的訴說,那顫抖的哭音鑿進了他的耳朵裏:“但是她現在想死!而我只想把她留在我身邊,我向上帝起誓,神父,這樣做是犯罪,讓她這樣活下去,實際上是在殺死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要怎樣才能克服?”
年輕的神父搖搖頭,說:“你不需要,你不要插手,法蘭基,把她交託給上帝。”
法蘭基激動轉過頭,說:“她沒有求助上帝,她在求助我!”
年輕的神父用一種誠懇的語調說道:“23年了,我基本每天都能在彌撒儀式上見到你,法蘭基。只有那些爲了某些事,而不能原諒自己的人,纔會這麼頻繁的來到教堂。無論你身上揹負着什麼罪,都無法和這個相提並論。忘記上帝,天堂和地獄吧。如果你那麼做了,你會迷失,深深的迷失,深到再也找不回自我了。”
“我想我已經是了。”法蘭基手捂着嘴巴,低聲的抽泣。這是在瑪吉受傷之後,他第一次如此直白的流露出悲傷的情緒。用淚水,用哭聲,或許只有這樣才能完成一種神聖的發泄;或者那不過是一個駐點,只能讓他片刻的停歇。
陰影淹沒了他的臉,卻讓側面的皺紋,更加顯而易見,他低垂着頭,雙手在剩下交錯,此時神父已經離開,但他的動作卻沒有絲毫改變,彷彿彷彿神的代言人,已經不能影響他絲毫與片刻。
放映廳裏,一些信奉着上帝的教徒已經雙手合十,向上帝祈禱不是祈禱奇蹟的發生,而是祈禱瑪吉能更快結束自己的生命。
多麼可笑的諷刺啊!向上帝祈禱不是救贖,卻是爲了扼殺。沒人知道這是否符合天主教的教條,但此刻,教徒們情不自禁的就這麼做了。就連安妮也不例外,她微閉着眼睛,虔誠的合十雙手,口中唸唸有詞。
蘇頡看了一眼坐在身邊的女孩,她是如此的美麗。屏幕的光線投到她身上,像是爲她披上了一層淡淡的薄紗。她祈禱時格外的虔誠,彷彿真正的修女不,應該說比真正的修女還要虔誠。
蘇頡沒有打斷這美妙的一刻,即便他從不相信所謂的上帝,但也沒有否定他的存在。就讓他存在把,作爲人類心靈的寄託。
法蘭基重新回到康復中心,護工告訴他,他們一直會給瑪吉用鎮定劑,好保證她不會再咬舌自殺。
他走到病牀邊,此刻瑪吉已經清醒,兩人目光在半空中交匯,他能清楚尋覓到瑪吉目光中的不忿。即便她虛弱、蒼白、甚至失去了語言的能力,但目光已經說明的一切。
她在對抗着藥物的效果,但化學藥劑對於一名病人來說,實在太過強大,意志的力量在逐漸削弱,她的眼皮沉重的就像兩扇巨大的鐵門。
她勉強睜開眼睛,竭盡全力的瞧着法蘭基,儘管不能說話,但她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讓我死!
在拳館的更衣室裏,法蘭基和思凱普相遇,昏暗的陰影吞沒了兩個人,僅有一點點光,映出了他們半邊臉。
思凱普說:“我今早去看了瑪吉,你一定去了其他地方。”
“是啊,”法蘭基回答。
思凱普平靜的說:“你在和一個我不認識的對手奮戰?”
法蘭基沉默了一會兒,艱難的開口:“那不是你的錯,我當時那麼說是錯誤的。”
思凱普說:“你說的真對,我給了找到了一拳手,你讓她發揮出了最大的潛力。”
“我殺了她。”法蘭基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就像某種情緒梗塞了咽喉。誰都知道他的意思,如果瑪吉沒有走上拳擊這條道路,她還會是有一個餐廳的女服務員,做着不切實際的夢,儘管那看起來有些殘酷,但她不會死,不會陷入更大的痛苦之中。
“別那麼說。”思凱普說,“瑪吉走進那扇門的時候,除了膽量什麼都沒有。根本沒有機會實現她的夢想,一年半之後,她在爭奪世界冠軍,是你的功勞,每天都有人死去,法蘭基,拖地的時候,刷碗的時候,你知道他們最後一個念頭是什麼嗎?‘我從未有過機會’,因爲有你,瑪吉得到了屬於她的機會。”
思凱普停了停,繼續說:“如果她今天就去死,你知道她最後一個念頭是什麼嗎?‘我覺得我乾的不錯’。”
思凱普對着陰影中的法蘭基點點頭,“我會覺得心安理得的。”他說。
“是啊。”法蘭基躲閃着思凱普的視線。他知道思凱普說的是對的,最瞭解拳擊手的還是拳擊手,思凱普知道瑪吉想的是什麼,知道她想要的是什麼;那些東西她已經得到了,現在她只想帶着它們一起去死而不是躺在牀上,看着歡呼與榮譽被一件一件的拿走。
法蘭基從思凱普這裏,得到了與神父截然不同的答案。即便其實兩個人什麼都沒說,但他們的想法卻截然不同。神父沒錯,他是從一個人的角度來看;思凱普也沒錯,他所站的角度是一名拳擊手。
深夜,康復中心樓下,法蘭基坐在車子裏,不知過了多久。他只是無神的凝視着前方,彷彿對整個世界都漠不關心一樣。他在思考,頭腦裏在激烈的鬥爭,短短的一個鏡頭,卻像是經歷了一場內心的戰爭。
最後他走進了康復中心,悠長的走廊出現了他的身影,僅僅是一個剪影,看不見他的臉,甚至看不見他的服飾,觀衆所能看見的,僅僅是一個剪影,蒼老佝僂、虛弱無力。
他看上去絲毫沒有拳擊教練的氣質,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就是法蘭基。
“阿門!”
安妮低聲說了一句,睜開眼睛,靜默無聲的凝視着大屏幕。她連和蘇頡調笑的心思都沒有了,只是安靜的瞧着前方。
蘇頡同樣凝視着大屏幕,一手導演了整部電影的他,自然知道最後的結果是如何,但他依舊目不轉睛的盯着。
所有觀衆都凝視着大屏幕,他們的目光跟着法蘭基緩緩推移、前進,越過了一個又一個障礙,一個又一個人,一個又一個光明的東西。
跟着法蘭基的視線,他們看到了躺在病牀上的瑪吉。她沒有睡着,眼睛在黑暗的陰影裏閃爍,病房裏是一些儀器跳動的時候,就連她的呼吸,也無比微弱。
她看着法蘭基做到了病牀前,目光之中滿是祈求。
法蘭基讀懂了這種目光,他曾經也讀懂過,只是裝作不懂;他向牧師求救,上帝的代言人並沒有爲他指明方向;他向思凱普求救,思凱普也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現在他來到了瑪吉的病牀邊,女孩倔強的目光卻給了他一個答案,他知道自己必須那麼去做。
因爲一名拳擊手不會躺在病牀上,看着曾經的榮譽會歡呼被一點點的搬走。
法蘭基深吸一口,平靜的說道:“我會拔掉你的呼吸器,然後你就會睡着,然後我給你打一針,你就“法蘭基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梗塞了一下,繼續說:“然後你就會一直睡下去。”
他多希望瑪吉的表情出現些許掙扎與不願,這樣他就能夠中止自己的動作,但她只是微微的眨了眨眼,誰都知道,那代表着同意,簡單來說就是:你動手吧!
病牀上的瑪吉虛弱無力,絲毫沒有曾經拳擊手的影子,她的目光溫柔而眷念,因爲目光所籠罩的人,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不是還活在世界上的母親,而是法蘭基,一個如同她父親一樣的人。
如果說父親爲她指明瞭理想,那麼法蘭基,就是爲她實現理想的人,從某個角度來說,他是她的另外一個父親。
最後時刻,法蘭基說:“莫庫什勒的意思是‘我的摯愛,我的血肉’“這是法蘭基答應瑪吉,再她贏得勝利後告訴她的意思,現在他說了,代表着他認同了瑪吉的勝利。
瑪吉的嘴角浮現出一抹晦澀的弧線,不夠漂亮,有些艱難,但卻是發自內心的微笑。
法蘭基親吻了瑪吉的面頰,兩人對視,他看見了瑪吉的笑容。她已經流淚了,他也同樣,兩人淚水融爲一體。
法蘭基拔掉了瑪吉呼吸機的氣管,取出針頭,吸入藥水,將致命的液體推入瑪吉的體內。
思凱普的旁邊響起:“他只給她打了一針,腎上腺素的劑量是需要量的好幾倍,他不想讓她再受一次痛苦。”
當藥水注射完畢的同時,心跳記錄儀已經變成了一條平平的直線,沒有彎曲,沒有波折,就像一灘平靜的死水一般。
法蘭基走出了病房,身體沒入了昏暗的陰影之中。
劇場裏,所有人都哭出聲來,女人們輕聲啜泣,男人則用粗重的呼吸掩飾着淚水。安妮抱着蘇頡的胳膊,久久不願放手,她用虛弱的聲音說道:“你是對的,我演不了這個角色,只是希拉裏才能將瑪吉演好。”
蘇頡沒有說話,只是怔怔的看着大屏幕,故事走到了盡頭,一個並不完美,卻又沒有遺憾的結尾,死對於瑪吉來說,或許是最無遺憾的解脫。
陰影中滑出了思凱普的半邊臉,同時還有他的聲音:“然後他走出門去,我想他什麼都沒有了。我回到拳館,等待着,認爲他總有一天會回來。”
從白天到黑暗,思凱普坐在拳臺前的椅子上,他並沒有等到法蘭基的迴歸,卻等來了另一個人。
“我想過你說的話了,思凱普先生。”
“結果呢?丹吉爾。”思凱普說,來的是丹吉爾,曾經在這裏訓練過的一名拳擊手,與所有人一樣,做夢,但卻不明白什麼叫真正的拳擊。
丹吉爾說:“每個人都會失敗的,”
“這是實話,”思凱普點頭說,他有種感覺,面前的這個傢伙看起來不同了。“去吧,帶上拳套,你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訓練了。”
“好的,思凱普先生!沒問題!”丹吉爾原地做着拳擊的動作。
“法蘭基再也沒有回來,他也沒留下訊息,沒人知道他去了哪兒,我希望他是去找你了,再次請求你的原諒,但也許他心中什麼都沒有了,我只希望他能夠找到個地方,享受片刻的安寧,一個雪松和橡樹環繞,比偏僻更偏僻的地方,但那可能只是一廂情願,無論他在哪兒,我想你該知道,你的父親,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伴隨着思凱普對法蘭基女兒的獨白,影片落下了帷幕,故事也走到了終結,鏡頭的最後是一個酒館窗戶,從窗口,觀衆中隱約看見了一個類似法蘭基的背影。
“他是法蘭基嗎?”安妮問。
蘇頡笑着回答:“誰又能知道呢?也許,那隻是一個相似的人。”
清脆憂傷的吉他聲,再次從屏幕上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