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1985老友聚
到了家之後,謝三就特意爲馮七安排住的房間。
馮七一問,這才知道老白跟他們一起住在最裏面的院子。馮七不願意跟老白當鄰居,就提出要住在最外面的院子裏。
謝三隻得提醒他,白師傅白天要帶着工人在這院子裏做點心。
馮七這人最是講究規矩,絕對不做那瓜田李下,引人誤會的事。於是,只好退了一步,在中間那進院子裏,選擇了一間房子住下了。
房子,牀,傢俱都是現成的。簡單收拾好東西之後,馮七就痛痛快快地住了進來。
當天晚上,謝三又親自過來,請馮七去後院喫晚飯。
馮七抹不開面子,也就去了。
一整桌晚飯,做得很是豐盛,甚至還有一盤清蒸魚和一盤白水煮蝦。
其實,大家多少有點替馮七師傅接風洗塵的意思。
白師傅睡了一下午,這時候酒勁已經下去了。
他見到馮七,心裏自然很高興,就想像久違的老朋友那樣,跟馮七敘敘舊,說幾句安慰他的話。
只是馮七卻因爲中午那事,根本就懶得拿眼看他,也不打招呼。
面對這人的冷臉,一時間白師傅所有的關心都化作了氣悶。
馮七不肯理他,他也冷着臉喫飯,就跟沒看見對面的馮七似的。
要不是兩個小猴寶寶穿插在中間,喫飯都不老實,笑笑鬧鬧的。這頓飯指不定得喫得多糟心呢。
沒辦法,謝三和董香香只得兩邊照應着,再加上白師母從旁勸和。這頓飯總算沒有徹底冷場。
後來,白師傅和馮七也在衆人的勸說下,幹了一杯酒。
這酒盅裏內涵的東西可就多了去了。包括了他們早年患難與共的情誼。也涵蓋着太多的理解和體諒。
很多無法說出口的心意,卻可以通過這樣簡單的碰杯,仰頭,一飲而盡,淋漓盡致地表示出來。
連幹三盅酒,白師傅和馮七這對彆扭的老朋友,總算相識一笑,倒也化幹戈爲玉帛了。
當天晚上,馮七躺在陌生的房間裏,輾轉難眠。
想到早逝的兒子,他仍是忍不住難過。只是又想起白天同兒子的告別,他的眼淚又再次嚥了回去。
就這麼混混沉沉地睡到了天亮,馮七打定注意,無論如何都要重新振作起來。纔不辜負老白這位朋友的期待,和謝家人的信任。
到了第二天早上,馮七喫了早飯,白師傅邀請他到前面院子裏試試身手。甚至還故意帶着幾分挑釁。
“擇日不如撞日,老馮,不如今天,咱們倆就小試身手。看看這幾年,功夫到底有沒有長進。”
馮七自然是一口答下來。甚至連他的那些傢伙都帶上了,也打算在老白麪前,一展身手。
兩位白案大師要小試一場,很快就引起了那些學徒和幫工們的注意。
大家都是幹這個行當的,自然也想領略一下兩位大師傅的白案手藝。
只是,馮七的狀態顯然不太好。
一進到那廚房裏,他腦海裏就浮現出,幾個月前兒子被送到醫院那一幕,耳邊也迴響着。
“馮師傅,快去看看,你兒子從那破橋上摔下去了。”
他一急,就把手拍在蒸鍋上,燙傷了,也無暇處理,只是一個勁地拼命向醫院跑去。
馮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忍着走到案板前面,強迫自己定下心來。
可他的右手卻火辣辣地疼。一開始,他還強忍着,後來就忍不住了。
他的手指開始不斷地顫抖,連擀麪杖都握不住。到最後,那擀麪杖甚至掉在了地上,發出了很大的響聲。
馮七抬起頭,看着周圍那一雙雙詫異的雙眼,甚至能聽見他們地竊竊私語。
“這還白案大師呢?他怎麼這樣呀?連擀麪杖都拿不住。”
馮七突然就意識到,他的廚師生涯可能真的要完了。
作爲白案廚師,他手疼手抖,而且根本就停不下來。
那還怎麼當廚師?
馮七撿起擀麪杖,垂着頭,就走出了那間廚房。
白師傅幾步追了出來,拍着他肩膀說道。
“老馮,你別往心裏去。先休息一段日子,你這毛病自然也就好了。”
馮七卻回頭看着他,沉聲問道:“老白,你幾歲跟你爹學得手藝。”
“七歲吧。”白師傅也沒深想,就開口道。
馮七一臉沉思地說道:“我也是七歲,第一次跟我爹進廚房。我爹對我說得第一句話就是,白案廚師手得穩。手如果不穩,什麼都完了。
可我自從聽到我兒子出事時起,我的手就傷了,還一直在抖。我怕被別人看出來,才請的假。
所以,現在老白你也知道了吧。我馮七算是毀了,幹不了白案廚師的活了。”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可白師傅卻重重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老白,剛到京城的時候,我腿已經完蛋了。走路都不正常。我去一家餐館,想做個臨時工。可是,我東西都被人丟出來。我也被那些人推搡到大街上,摔倒在地上。
我腿疼得爬都爬不起來。他們卻說,就你這瘸子也想在我們廚房裏討飯喫?也不看你配麼?
後來,我徒弟和謝三帶我和我媳婦去看病,喫了好幾年的藥,我這不是也跟常人一樣了麼?
過兩天,我也帶你去找那老中醫看病,你這手抖的毛病,肯定也能給你治好了。老馮,你就好好先歇幾天吧。”
馮七卻搖頭苦笑道:“我這是心病,怎麼治?一進廚房裏,我就想起我兒子出事時候的樣子。”
白師傅想要再勸他,然而馮七卻轉身走了。
從那天開始,馮七也不願意出現在人前了。
他一個人悶在屋裏。飯菜都是白師傅、謝三他們給他送進去。
馮七對所有人都陰沉着臉,有點自暴自棄的樣子。唯一的例外就是謝家那對小猴子。
雙胞胎總是趁着大人注意不到,偷偷跑去找馮七伯伯玩。
馮七偏偏就對兩個猴寶寶放不下,也狠不下心來。他是打心底喜歡着兩個孩子。
不然,早就收拾東西,回老家去等死了。
一天下午,小猴哥非得拉着馮七出去玩。
馮七被纏得沒辦法,只得拉着小猴妹,跟在小猴哥身後。
沒想到一到院裏,那小猴哥就對他展示了一向獨門絕技。蹭蹭幾下子,就爬上了院子裏那顆歪脖樹上。
在想叫他下來,已經來不及了。
馮七急得夠嗆,就去搬梯子過來,想要上樹把那猴崽子給弄下來。
他好不容易拿到牆邊的梯子,一轉身,就看見了讓他心驚肉跳的那一幕。
小猴哥坐在樹杈上還不老實,正攛掇他妹也往樹上爬呢?小猴妹妹也不知道怎麼的,居然真的爬了。
馮七也顧不得其他了,扔下了梯子,就往歪脖樹那邊跑。
那小猴哥還低着頭給他妹妹加油呢,順便做了爬樹指導。
“腳踩那個包上,一下就上來了。”
與此同時,路過的董香香看見樹上的兩孩子,也嚇得手腳發軟。
她也扔下手裏的東西,不顧一切地往樹這邊跑。
只是這時候已經來不及了。穿着粉色裙子的小猴妹妹,顯然是沒有猴哥哥那麼靈活。她又是第一次爬樹,爬着爬着,一個沒踩穩,就向後摔了下來。
董香香被嚇得魂都要沒了,手腳都動彈不得。
關鍵時刻,馮七跑過去,一抬手就把那小猴妹給硬摘了下來,抱在懷裏。
小猴妹妹驚魂不定地看着他,小臉刷白,一時間,甚至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馮七小心翼翼地抱着懷裏的孩子,拍着她後背,嘴裏不斷地重複着。
“沒事了,孩子,咱們沒事了。沒摔着,一點都沒摔着。”
他一邊說着,眼淚就下來了。
這幾個月來,他心裏總是有個結。沒事的時候,他就愛鑽牛角尖,總是想着,倘若他兒子從橋上摔起來的時候,他這個當爹就站在下面接着他。那孩子一定會沒事的。
誰成想好幾個月的執念,卻化作了今天的伸手一接。
馮七也沒想到自己能這麼快,接得這麼穩。此刻,他的心劇烈地跳動着,全身的血都好像要沸騰起來。
至少這一次,他保護了孩子。懷裏這小姑娘沒事,實在太好了。
原本被嚇到的小猴妹妹,一看伯伯哭得這麼傷心,就忍不住伸出小手,抱住了伯伯的脖子。
嘴裏還軟軟地說:“伯伯不哭,沒摔着。”
董香香一看女兒沒事,這才稍稍放下點心來。
她又抬頭看向坐在樹杈下的兒子。
小猴哥親眼看着猴妹妹摔下去,此時也嚇壞了,小臉慘白慘白的。
董香香還沒說什麼呢,小猴哥先“哇”地一聲,大哭出來。
“媽媽,害怕,下不去了。”
董香香看着蠢兒子那可憐巴巴的小樣,一時間,心裏的火氣也就都下去了。她實在捨不得太過苛責他。
後來,還是謝三這個當爹的,沉着臉,爬上梯子,把那猴崽子給摘了下來。
那天下午,小猴哥哥受到了爸爸的嚴厲懲罰。
手板被打了三下戒尺,都打腫起來了,還要去跪老祖宗的牌位。
小猴哥嗓子都哭啞了,謝三卻始終黑着臉坐在一邊,也不理他,也不許家人爲他說情。
直到小猴哥自己認識到錯誤,保證以後再也不帶着妹妹爬樹了。懲罰纔算暫時結束。
馮七都不知道,謝三管教起孩子來,竟是這麼嚴格。
他也想開口勸勸謝三,小孩子也不是故意的。
可惜謝家老小,似乎都習慣謝三這麼管孩子了。老白兩口子都沒說什麼,馮七也就沒好意思說。
那天晚飯,馮七實在不放心小猴哥,也特意出來跟大家一起喫飯了。
過了好一會兒,謝三才抱着小猴哥出來了。
小猴哥眼睛都哭腫了,坐在桌邊,卻開始忍不住向媽媽撒嬌道:“手疼,腿也疼,要媽媽喂。”
董香香心一軟,剛要拿起碗喂他。
謝三卻沉聲喝道:“你自己喫,你都多大了,還要別人喂。”
小猴哥哥一縮脖子,委屈地用那雙紅腫的眼睛看了爸爸好幾眼。
謝三卻始終黑着臉,完全不爲所動。
沒辦法,小猴哥這才用沒受傷的右手,拿起自己的小勺,開始慢悠悠地喫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