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蕭元策之死
馮成壓低聲音:“皇後孃娘,此事事關蕭少將軍。 ”
我聽到這句話,如遭電擊,一時呆在那裏。
半晌,我纔回過神來。
馮成正抬頭偷看我的臉色,見我在看他,馮成忙低下頭去。
我對屋子裏服侍的宮女太監揮了揮手,那些宮女太監行過禮之後就都退了出去。
馮成又磕了一個頭:“皇後孃娘,蕭少將軍並非戰死,而是被人逼死的。 ”
我想開口問馮成話,可竟然說不出話來。 我只覺得自己的嘴脣在動,可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來。
半晌,我才勉強問道:“究竟是誰逼死了蕭少將軍?”
“蕭少將軍”那幾個字竟像含在我嗓子裏一般,我費了好大勁兒才吐出來。
“回皇後孃娘,是太後孃娘。 ”
我只覺得耳朵裏嗡嗡亂響,竟然再也聽不到聲音了,只是茫然地看着馮成。
馮成湊上來,低聲喊我:“皇後孃娘,皇後孃娘。 ”
我半天纔回過神來,馮成走到桌前給我倒了一杯茶。
我接過茶杯,喝了一口,這才覺得好了些。
馮成站在一旁,有些擔心地看着我。
我鎮定了一下心神,這纔對馮成說道:“你說說看,太後孃娘爲什麼要逼死蕭少將軍,又是如何逼死蕭少將軍的?”
馮成略微遲疑了一下。 這才說道:“回皇後孃娘話,那年重陽節,邊關突然傳來急報,說蕭老將軍病重。 先帝詔蕭老將軍回京師養病,又派少將軍去駐守邊關。 少將軍去了邊關之後,曾派人給皇後孃娘送了一份信來。 那封信被太後孃娘截到了,太後孃娘當時看了信後。 什麼也沒有說,又吩咐奴纔等不得外泄。 尤其不得讓先帝知道。 太後孃娘知道此事後,就一直急着把皇後孃娘許給先帝。 ”
我看馮成說得輕描淡寫,語焉不詳,就知道這件事他肯定脫不了干係。 馮成在宮裏地勢力很大,心腹遍佈,否則蕭元策的信太後又是如何拿到的?
但我現在還不能把他逼得太急,他如今是走投無路。 想藉此事來向我邀功。 如果把他逼急了的話,我將永遠也無法知道真相,因此我只是點了點頭。
馮成一直留神看我的神色,見我點頭,馮成的臉色似乎也緩和了不少。
馮成又接着說道:“打那以後,太後孃娘就一直留心皇後孃娘和少將軍的往來。 後來北朝進犯,先帝宣少將軍入朝,少將軍進宮來給太後孃娘問安。 少將軍臨走。 太後孃娘特意讓皇後孃娘送少將軍,又派人悄悄跟着娘娘和少將軍,就是爲了看看娘娘與少將軍之間到底有沒有私情。 ”
我聽到這裏,突然明白了一切。 蕭元策曾派人進宮給我送了一封信,但是這封信被太後截到了,太後由此發現了我和蕭元策地私情。
但太後並沒有責罰我。 也沒有張揚出去,更是叮囑不得讓先帝知道。 究其原因,當時大姐沒有皇子,而先帝又對我有情,所以太後一心想讓我嫁給先帝,好鞏固周家的勢力,而蕭元策已經成爲絆腳石了。
太後爲了斬斷我和蕭元策之間地情絲,積極要把我嫁給先帝,我記得當時太後屢次和我提起納妃之事。 但我當時都沒有放在心上,只是一心在打算如何出宮去。 如今想來。 是我太大意了。
等蕭元策再次入朝的時候。 太後讓我送蕭元策出去,就是要故意試探我和蕭元策之間到底有沒有私情。
我當時被太後和先帝逼得沒有退路。 一心想出宮去,加上大戰在即,我對蕭元策的生死很擔心,因此那次送蕭元策出宮,我曾在蕭元策懷中大哭。 想必被跟在後面的人看到了,回來告訴太後,太後對我們的私情就更加確信無疑了。
我記得我送蕭元策回來,太後曾問我爲什麼去得那樣久,我雖然當時掩飾了過去。 可如今想來,太後絕不會無緣無故的那樣問。
我見馮成似乎還有話要說,故意輕描淡寫的問道:“還有呢?太後孃娘不會因爲這樣地小事就逼死少將軍的,少將軍坐鎮邊關,何等重要?太後孃娘豈會因爲這等小事而對少將軍下殺手?”
“皇後孃娘明鑑,先帝後來晉封萬歲爺爲大都督,並詔萬歲爺去邊關指揮與北朝的大戰。太後孃娘當時和奴才說萬歲爺和少將軍走得太近,如今兩人都去了邊關,又手握重兵,萬一作起亂來,恐怕不可收拾。 ”馮成說到這裏,就不肯再說了。
我這才明白過來,我和蕭元策的私情還不足以讓太後起殺機。 真正讓太後下決心除去蕭元策的是——先帝任用皇上爲大都督,並令皇上和蕭元策共同狙擊北朝。
太後對當今的皇上一直懷有猜忌之心,以前皇上還是瑯琊王的時候,太後處處提防於他。
仔細回想起來,皇上當時和蕭元策確實走得很近。 皇上留心軍務,所以與蕭元策常在一起說軍旅之事;加上兩人都愛好弓馬,常在一起騎馬射獵,這些都讓太後起了猜疑之心。 尤其是太後萬壽節的時候,皇上和蕭元策一起爲太後祝壽,二人地親密無間,看在太後眼中,恐怕都是極其危險的。
我看着馮成:“太後孃娘又是如何逼死少將軍的?”
“回皇後孃娘話,當時少將軍偷襲北朝,誤被流矢所中,恰好先帝派了王太醫去給少將軍療傷。 王太醫本是太後孃孃的心腹,太後孃娘密召王太醫入宮。 讓王太醫藉機除去少將軍,又把少將軍給皇後孃娘那封信交給王太醫,讓他以此威脅少將軍。 ”
“太後孃娘如何讓王太醫用那封信威脅少將軍?”
“太後孃娘對王太醫說,‘只需把這封交給少將軍,就說是哀家地話,哀家已經下懿旨冊三姑娘爲妃,三姑娘竟然與人暗中有私情。 罪無可赦。 如果少將軍想保全三姑孃的性命,就想辦法讓三姑娘徹底忘了少將軍吧’。 太後還讓王太醫告訴少將軍。 如果少將軍有什麼異動,蕭老將軍和大長公主都難逃一死。 ”
馮成頓了頓,又接着說道:“據王太醫回報,少將軍聽到這些話之後,低頭想了一會兒,就說‘我一定能讓三小姐徹底把我忘了’,少將軍說完這些之後。 就將那封信付之一炬。 ”
我聽到這裏,我地心不由一陣揪痛,痛得我彷彿喘不過氣來,我深吸了一口氣,這纔好了一些。
太後這幾句話的意思就是告訴蕭元策,我和他的私情因爲他的信而****,如果蕭元策不想讓我因此送命,就要讓我徹底忘了他。 實際上太後就是逼蕭元策來選擇究竟是我死還是他死。
蕭元策對我用情極深,絕不肯因爲自己而連累我。 在他看來,讓我徹底忘了他的最好辦法就是自己地死,因此他選擇了死亡。 爲了我能在這宮裏活下去,蕭元策自己選擇了死亡,他用自己的性命來交換我地性命。
我也明白蕭元策爲什麼選擇在已經獲勝的時候戰死了。 他是馳騁沙場的戰將,他不願置自己地部下於不顧,所以選擇了在戰勝後死去,免得軍隊因爲羣龍無首而潰敗。
想到這裏,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就如滾珠般流下。
馮成低聲說:“皇後孃娘,少將軍縱使不自己戰死,也活不了太久了,王太醫已經在少將軍地藥裏下了慢性毒藥。 ”
我沒有說話,很多當初我沒有留意的小事。 如今看來都和這件事有着莫大地關係。
當初賈皇後和嚴淑妃設計要陷害我大姐。 太後並沒有派自己地親信王太醫去給大姐診脈。 太後可能是怕我疑心,當時太後故意當着我的面問馮成王太醫怎麼不進宮來。 馮成回說是王太醫已經謀了軍功。 想要做官。
後來皇上被先帝立爲皇太弟,爲了陷成王於被動,故意派刺客刺傷自己。 當時我爲了怕太後起疑心,故意說要請王太醫去給皇上看看。 當時馮成告訴我王太醫染了病,已經謝世。
如今看來,王太醫被太後派去害蕭元策,事成之後,太後就殺了王太醫滅口。 爲了怕我疑心,所以一直找藉口隱瞞王太醫的死訊。
我當時也沒有留意這些瑣事,如今想來,確實都是極爲可疑。
我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忙問馮成:“在慈恩寺爲少將軍點長明燈可是太後孃娘?”
“是太後孃娘派奴才做的。 太後孃娘自從少將軍亡後,心裏一直不安,常常抄寫佛經,又派人爲少將軍做法事。 後來太後孃娘又派奴纔去慈恩寺爲少將軍點了一盞長明燈,每月都是奴纔去送燈油錢。 後來有一次,奴才見有人跟蹤奴才,奴才就再也沒去過了。 ”
我在慈恩寺燒香,見過蕭元策的長明燈後,一直很心疑。 後來派小太監去暗中訪查,結果被人發現了,無功而返。
太後對大長公主的優容,對爲蕭元策立繼嗣這一問題上的變通,這一切如今都有瞭解答。
我問馮成:“你把這一切告訴本宮,究竟有什麼目的?”
馮成往前湊了湊,“皇後孃娘,奴纔不想去上陽宮,懇求皇後孃娘讓奴才留下來服侍娘娘。 奴才把這些事告訴娘娘,就是想向娘娘表明奴才地一片忠心。 ”
我冷冷的看着馮成:“這些事馮總管一定也參與其中了吧?”
馮成臉色大變,“皇後孃娘,奴才只是奉命行事。 ”
“就算是當初你是奉命行事,本宮不責罰你。 可你犯了這宮裏的大忌,那就是對主子不忠。 本宮又豈能留你?”
馮成跪在地上磕頭不已。
我喊了林志順進來,讓他把馮成帶了出去。
我坐在那裏,就像寒冬裏被淋了一盆冷水,渾身顫抖不已。
我勉強站起身,卻險些跌倒,我只得高聲喊服侍我地宮女進來。
宮女一見我,似乎喫了一驚:“皇後孃娘。 不要緊吧?娘孃的臉色白得嚇人,要不要叫太醫進來?”
我搖了搖頭。 “本宮這就要去上陽宮。 ”
“娘娘不是才從上陽宮回來?”
我瞪了那個宮女一眼,那個宮女忙過來扶我出去。
我已經沒有力氣走到上陽宮了,小太監忙抬過一乘肩輿,我在小太監的攙扶下才勉強坐上肩輿。
到了上陽宮,我彷彿又有力氣了,推開小太監,自己下了肩輿。 快步朝裏面走去。
進了太後地寢宮,太後依舊在低頭抄寫經書。 可能是聽見我的腳步聲,太後抬起頭來有些喫驚的看着我。
我看着太後,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我該如何對待太後?對於太後而言,失去權勢被囚禁在這裏,這就是對她最大的懲罰。 我縱使現在殺了她,蕭元策也不會復生。
我只感到無力,即使是坐在高位者。 也無法操縱生死。
太後開口問我:“皇後有什麼事情嗎?”
我一字一頓:“蕭少將軍地事情我已經知道了。 ”
太後的臉色微變,放下手中地筆,嘆了一口氣:“人算不如天算。 ”
看着太後,我只覺得胸口彷彿喘不過氣來,因此轉身往外就走。
太後突然叫住我:“皇後不想知道策兒那封信究竟寫了些什麼嗎?”
我回頭看着太後。
太後站起身,走到牀邊。 從牀頭的枕頭邊拿出一個小木匣。
太後將木匣打開,從裏面抽出一張紙,“策兒戰死後,哀家就把那封信又重新寫了一遍。 哀家本想臨死的時候,把這封信交給皇後,也算完了策兒一個心願。 如今皇後既然知道了,哀家這就交給皇後。 ”
我接過那張紙,展開紙默讀:
“水音惠見:邊地夜寒,畫角聲冷。 憑風登樓,沐雨守關。 悵望京師。 欲求咫尺。 惟見山高水遠。 霧深雲重。
感卿惠贈徵衣,勞卿安慰家母。 只願戰事早息。 與卿攜手共訴情衷。 ”
我看到這裏,只覺得柔情****,五內俱焚,眼淚早就不知不覺的流了下來。
我竟如瘋了一般,頭也不回地轉身朝外走去。
我糊里糊塗地就回到了翊聖宮,林志順走上來,似乎和我說了句什麼。
我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朝裏面走去。
回到臥房,我從箱子裏找出蕭元策讓皇上轉交給我的那支簫。
我拿着那支簫,坐在窗下地椅子上,茫然的看着窗外,心中早已是一片空白。
我猛然站起身,又急急忙忙朝外面走去。
守在門外的宮女太監似乎都被我驚呆了,只是看着我朝外面走去。
林志順要過來攙扶我,被我一下子推了出去。
我扭頭看着那些宮女太監:“誰也不準跟着本宮。 ”
我一個人跌跌撞撞的朝北海走去,到了北海邊,早有太監迎上來請安。
我只是問他:“有沒有船?”
那個太監似乎被我嚇倒了,連聲說有。
我坐在船上,讓那個太監朝迎仙山劃去。
一會兒就到了迎仙山,此時日已西斜。 我下了船,就要朝山上走去。
那個太監忙跪下;“皇後孃娘,天色已晚,娘娘此時上山——”
我不等他說完,只說了句:“你在這裏等本宮。 ”
那個太監喫驚的看着我,我轉身朝山上走去。
到了山頂,日已西沉,只有晚霞映照着天邊。
我站在山上的涼亭裏,看着夕陽下的北海。
記得那年中秋,我在這裏偶遇蕭元策。 他是一個心思如此單純的男子,竟被我地幾句話騙得手足無措。
昨日的種種,彷彿歷歷在目。 只是今日,蕭元策早已長眠在邊關的孤墳裏。
此時的邊關,恐怕已是月高風冷。 在月光下,那一抔黃土中的英魂又是何等的寂寞?
生與死,只是一瞬,可對於活着地人而言,又是何等的苦痛?記憶對於我而言,已經變成了一種凌遲,我現在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減輕自己的痛苦。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我抱着膝蓋坐在山頂的涼亭裏。
風更涼了,我又想起那晚蕭元策將自己披風給我披上,淚水流得更兇了。
突然有人將一件披風披在我的肩上。
我回過頭去,淚水已經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抹了抹眼睛,就見皇上正有些擔心的看着我。
我的心一下子亂了起來,如今我又該如何面對皇上?蕭元策爲我而死,我又該如何對待另一個男人?
皇上只是靜靜地坐在我的身邊,從我手中拿過那支簫,吹起了那首《塞下水音渺》。
我靜靜地聽着簫聲,簫聲中的幽怨****,竟如一根細絲纏繞在我地心頭。
如今想來,在戰前蕭元策特意讓皇上將這支簫帶給我,就是已經爲自己選擇了死亡。
他在面對死亡時,心裏想地究竟又是什麼?
我突然有些怨蕭元策,怨他竟然不見我最後一面就離去。
簫聲終了,我突然問皇上:“蕭少將軍戰死前曾說了些什麼?”
這是我第一次問蕭元策戰死前的情景,我一直害怕去揭開這道瘡疤。 只是如今我地心太痛了,也許揭開這道瘡疤的疼痛會讓我的心不是那麼痛。
皇上遲疑了一會兒,這才說道:“記得大戰之前,表哥特意來找朕喝酒。 朕一直記得表哥不善飲酒,心中還有些疑惑。 喝到半酣,表哥突然站起身,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大聲說‘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朕當時還說表哥戰前說這樣的話不吉利,表哥只是笑了笑。 表哥又將身上的棉袍脫下,說怕打戰的時候濺上血污,又鄭重其事的叮囑朕,說自己萬一戰死沙場,一定要穿這件衣服入土。 朕心裏有些奇怪,爲什麼表哥一直說這樣不吉利的話。 表哥最後又讓朕,務要將這支簫帶回來給你。 ”
我聽到這裏,再也忍不住了,不由放聲大哭。 那件棉袍是我爲蕭元策做的,所以他纔會如此珍重,戰前鄭重脫下,可這讓我情何以堪?
皇上只是緊緊的摟住我,輕輕地拍着我的背。
我哭到後來,彷彿沒有了知覺。
也不知道皇上是怎麼把我帶回翊聖宮的,等我明白我過來,我已經躺在了翊聖宮的牀上。
一連數日,我將自己關在翊聖宮中,不見任何人。 甚至是皇上,我也讓人擋了駕。
我不知道皇上是否知道我和蕭元策的事情,但我如今已是心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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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抱歉,連續幾天沒更新了,確實是這章卡得太久,今天終於寫完了這章。
我這幾天一直是坐在電腦前,一邊流淚一邊寫,心情太壓抑了。
預計還有三章結文,謝謝大家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