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瑾瑋和奕檸,奕楓轉回院中。一抬手,門邊的小太監會意趕忙將院門閉嚴實了,外頭匆匆走過傳膳的,一時多出來的聲響便被隔在了門外。
夕陽正對,沒有樹木的院落處處無遮攔,日頭正斜在兩隻大銅水缸上,鋥亮的銅身折出光刺過來,奕楓眯了眼。好安靜,靜得那鋪下來的晚霞都似有了聲音,眼前一片橘色,恍恍的,有些不實。
不遠處的角落,一個單扇的小門半開着,在他眯起的眼縫裏一會兒扁一會兒長,看了一會子,奕楓扭了頭。正要抬步,忽地傳來一聲響,悶悶的心着實跟着跳了一下。那是瓷器砸碎的聲音,接連串的幾聲,不大,卻十分清脆。
奕楓看着那小門,愣了一下,嘴角一彎,大步往那門口去。
混賬小丫頭!毛手毛腳的,定是砸碎了他喝茶的碗,幹什麼幹得了?能饒得了她麼?!
腳底緊了幾步,一步跨進去,才見地上忙亂的原來是平日給自己端茶的小太監範全兒。一盤子茶盅正是將才他與瑾瑋奕檸喝茶所用,打碎的是自己平日使慣了的那隻翠玉清盞。知道這是主子慣用之物,這會子範全兒嚇得發抖,一個人跪在地上,手哆嗦得一片也撿不起來,竟連他的腳步聲也沒聽到。
奕楓看着那慫樣兒,氣不打一處來,正要呵斥,茶房裏頭跑出個小丫頭,沒看見門邊遮擋的人,趕忙跪在了小太監身邊,“當心手!”
“嘶!”話音兒還沒落,那範全兒已經割破了手,疼得瞪了眼珠子罵:“這會子知道號喪來了,將才死哪兒去了??”
“我在裏頭擺茶盤,還……”
“幹活兒沒個利索勁兒,知道偷奸耍滑,你瞧瞧這一地的水!”
“我將將把水盆收進去,還未來得及擦……”
“未來得及?你來得及做什麼?喫//屎麼?”
小太監罵得起了勁,劈頭蓋臉的,小丫頭毛絨絨的眼睛終是挑了起來,“公公你抬舉我啊,我咋能跟你搶食兒呢。”
“搶你爹的食兒!你娘才喫//屎呢!”
範全兒又疼又氣,口無遮攔罵起了髒話,小丫頭聲兒雖然不敢大,也不肯示弱,“別張口閉口帶着爹孃,這麼孝順,一把屎一把尿給你喂大的啊?”
“好你個小丫頭子,是一張賤嘴!毛毛燥燥的,一天到晚火燒了屁//股似的,你急個屁!”
“你清涼,你敗火,你苦瓜麼?”
兩個人吵得活像兩隻鬥雞,可惜範全兒嘴巴糙、腦子笨,到底罵不過小丫頭,卻因着給主子端了端茶高等了好些,這便斜了眼指着小丫頭的鼻子道,“好!好!你莫在這兒逞能,等我回明瞭主子,說是你砸的,看主子向着誰!”
這一句說得小丫頭咬了牙,漲紅了臉,沒再吐出一個字。這是廢話,問那個混蛋還不如自己默認下來得痛快些。
“掌嘴不打爛你,讓你再嘴賤!”
小太監終是得意,起身把一堆碎瓷片踹踢到她跟前兒往院子後頭的去包紮。小丫頭一個人收拾碎片,口中嘟囔道,“是啊,你那是非不分、眼大無仁兒的主子自是向着你,你們主僕倆臉多大,天底下都盛不下了。”
奕楓在一旁看着,她低着頭,只能看到兩隻小揪揪,點點啄啄的,紅撲撲的小手上有條血印子,看在眼中,像心底上裂開的那條小縫兒,奕楓輕輕退了腳步,轉身離去。
……
晚膳後,伺候上茶的功夫大太監趙烜被敬事房叫了出去,只留下沐芽一個人預備。聽說剛纔那位主子根本沒讓膳食局的人進來,晚飯只喫了幾口點心了了事。沐芽想了想,稱了木香、麥冬、烏梅出來,又添了一勺子蜂蜜來煮茶。
茶好辦,茶盅怎麼辦?沐芽一面煮着茶壺一面心裏悄悄打鼓:使得最順手的翠玉清盞已經砸了,這回可用什麼給他?人脾氣最糟的兩個時候:一個是沒睡醒,一個是沒喫飽,那人本來是個壞蛋,這又沒喫飽,可怎麼辦?
硬着頭皮選了一隻綠玉鬥,與那隻翠玉盞很像,只是盞有把,鬥沒有。沐芽特意煮了熱普洱來澆洗,心裏也嘲:真是掩耳盜鈴,這肯定一眼認出來。算了,沐芽擱了茶壺,從架子上重取了一隻小竹筒杯,反正這頓責罰也是免不了了,不如弄得光明正大些。
一邊仔細地預備茶,一邊又想,罵罵吧,打兩下也行,要是他能一怒之下把她退回敬事房最好了。這麼想着,開始期待東窗事發和他的“一怒之下”。
一切安置妥當,半天沒人來傳茶。沐芽納悶兒,範全兒傷了手便矯情起來了麼?連主子的茶都不顧了?還是那主子已經氣得喫不下茶了?
正一個人瞎琢磨,聽到二門上響,開門看,見是趙烜帶了一個不認得的小太監進來,兩人沒往院裏去徑直進了茶房。看趙烜陰着個臉,像是出了什麼事,沐芽忙問,“趙公公,怎的了?”
“莫多言。”
趙烜陰沉了一句。將才敬事房裏小太監範全兒被打得皮開肉綻,趙烜煮了一輩子茶,從不多言語,哪見過這陣仗?只覺得頭暈目眩。這是頭所第一次退人回敬事房,皇子殿下們從來都最是好伺候,敬事房一看哪裏還問究竟?沒有當場打死他已是開恩了。趙烜看了一眼身邊的小太監,“這是新來的茶倌兒,叫什麼?”
小太監忙施禮,“回公公和姑姑,奴才伍裏。”
沐芽也回了個禮,趙烜問,“茶預備好了?”
“好了。”
沐芽端了茶盤往伍裏手裏遞,趙烜攔了,“沒聽着他是茶倌兒?打今兒起,你調去給主子端茶。”
啊?果然是一級換一級啊,這……
“趕緊去,莫誤了主子的茶。”
“哦哦。”
沐芽稀裏糊塗地點頭應下,端了茶盤往門外去。
日頭早已落盡,出了二門,沐芽進到正院,正堂裏的燈光映在玻璃窗上比廊下的宮燈還要亮堂。來了這麼久頭一次走向那位正經主子,短短的距離走得沐芽的心竟是跳了起來。
來到臺階上,一旁的太監打起簾子,沐芽捧着茶盤進到房中。
二月初春,乍暖還寒,尤其是夜裏偶爾還會上霜凍。地龍雖是不再燒了,各宮裏都還用着銅爐。可這房中,莫說銅爐,連個香爐都沒有,冷颼颼的。
打眼看,正中堂不見字畫,是一幅西湖四季景玉屏,煙波浩渺,白堤落日,精美的畫作清玉雕琢,開合擺放生了立體之感,人似進入其中,十分玄妙;背後三面環繞、半月型的多寶閣,那架子上不見一本書,都是各式各樣的古董和小玩意兒。其中有一艘小帆船,巴掌大小,沐芽的眼睛都能看到那雕刻的精緻,鼓風揚帆,隱約還見有小人在上面,純金打製,燈光映照下光彩奪目。
房中唯一的墨香是一幅字,掛在西面的藤蘿隔架上,是《周語上》中的“從原則上,從王制上”。八仙桌上一套紫砂茶具,應着這位主子的癖好一壺涼茶整日備着。四下無燈,抬起頭方見頂棚上的水晶倒掛,裏頭足有幾十支小燭,彼此折射,晶瑩剔透,難怪外頭看着也那麼亮。
房中並沒有香霧,這一股淡淡的清香好熟悉,是什麼?仔細想來,像是那天近近地嗅到他衣襟上的味道,是這種,似花非花,又有些清冷的味道。
沐芽正一個人好奇地瞧着,左邊廂的鏡面門晃晃悠悠,這才見裏頭的暖炕上,九皇子奕楓一身銀白的中衣兒坐在炕桌邊。看他領口的釦子都開着,沐芽不由在心裏打了個冷顫。
沐芽端着茶盤到近前,據她所知茶房小太監是不能上手伺候主子的,都是遞給近身伺候的人,可這房中左右哪兒還有人啊?打簾子的小太監一點表情也沒有,根本沒接茶盤的意思,沐芽蹙了蹙眉只好走進去。
炕桌上攤開的又是書,又是紙,哪裏有放茶的地方?沐芽看了看,只好把茶盤放在炕上,端起茶盅,輕聲敬道,“主子,您的茶。”
那人像沒聽着似的,只管低頭寫。沐芽等了一會兒,又道,“主子,您的茶。”
這一下總算有動靜了,只是那筆未停,一手握筆,一手拿着書,眼睛抬也沒抬,只是把下巴挑了起來對着她,嘴巴微張。沐芽瞪了眼睛,什麼意思?難道還要餵你啊??
沐芽沒動,他停了筆,卻沒放下,還是那個姿勢。
這個“日理萬機”的無賴!這要是脖子扭酸了,還不得再收拾她?沐芽輕輕抿了抿脣,端起茶盅,湊到他脣邊,小心翼翼地給他灌下一口。
“呸。”都嚥下去了,他咂咂嘴又挑了眉,“這是什麼東西?”
“回主子,這是用木香、麥冬和烏梅煮的綠茶,養胃,消消那點心的乾燥,還添了些蜂蜜,免得一會兒練功的時候泛酸水。”
“哦。”
他倒也好說話,應了一聲又寫了幾筆,再抬頭,沐芽又餵了一口,這便又蹙了眉,“一股子竹筒子味道。”
沐芽的心咯噔一下,忙回道,“主子,這茶是要擱在竹筒裏味道才醇香、甘甜,旁的杯子太清涼了。”
他低頭,專注手下去了。
沐芽大大地鬆了口氣,捧着茶盅候着。看來他今晚挺忙的,先熬過去再說,趕明兒再想那杯子來,總不至於餓着肚子煩躁。這便安心守着,只等他喝完這盅茶好走了。
沐芽盤算得好,誰知那人喫了這兩口茶竟是再不抬頭,只管糾結那紙上的東西。站得這麼近,沐芽忍不住往那紙瞅,雖然近視,畢竟個子矮,數字題目又寫得大,看得很清楚,他手底下正在做的是多元多次方程。
沐芽記得跟哥哥討論過,這個空間的文明發展程度酷似明末清初的水平,有些工藝甚而發展到了清中期。只不過,禮制儒學卻是恪守明朝。作爲四大古國之一,數學的歷史從最古老的《周髓算經》可以追溯到公元前一百多年,只不過中國古代數學與世界其他地方有很大的不同,基本可以認爲是在**發展。到了宋元時期達到高峯,創造了四元消法,解決了多元高次方程組以及高階等差級數求和問題。
可糟糕的是,從明朝開始,八股取士、思想禁錮,很少再有人潛心研究數學,像顧應祥、唐順之這樣的大數學家都不解天元方和增乘開方法。而這個時候的西方已經經歷了文藝復興,牛頓的很多數學概念是今天的微積分,彼時與世界數學的距離已經很大了。看樣子是那位西洋老師帶來了西方的數學,在教這些皇子們解方程。
不遠的幾張紙上還有幾道三角函數題,古代數學多停留在計算方面、少於演繹的證明,而那幾道題正是證明題,上面一片空白,一個字都沒寫。
沐芽看他列了幾大張紙,苦苦糾結着方程式,那一團墨跡的計算簡直是對數學的褻瀆。心裏躥上一股小火苗好想敲打他,她不能再看這個笨蛋,還是眼不見爲盡,抬眼看着珠簾外那水晶倒掛燈,眯了眼睛,幻化出很多小星星來……(83中文 .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