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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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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宮裏回來已是到了起更的時候,本是換了衣裳要歇了,江沅又推開臥房臨水落地欄窗,坐到廊下。亦洛知道這一場家宴又繃足了他的精神,睡不着。便吩咐人煮了一壺安神茶來,陪他坐在了水廊上。

細月如鉤,淡淡地落在水中;沒有風,水似平鏡,映着樓臺勾欄,靜靜的,水天合一。

深深吸一口,夜清涼帶着花叢暗香,亦洛亦覺精神好,扭頭看夫君,目光遠,似是若有所思,便問道,“何事又勞費我西南王的心神啊?”

她一句俏皮,江沅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腰勢攬了,“七弟從前會這西洋的樂器麼?”

“不會。從前他性子靜,最不喜熱鬧。宴上歌舞尚忍不得,怎會自己碰樂器呢。”

江沅微微點點頭,“看來這三年他果然是不同了。”

“嗯。”亦洛說着抿嘴兒笑,“今兒他的琴奏得真好呢。原先這樂器來的時候,伯倫特也帶了西洋的樂師來奏給皇父聽,不知是那曲子古怪還是怎的,覺着不如楨兒呢。”

江沅笑,“偏心!”

“呀,”亦洛不依他,“你說不好麼?”

“好。不過,更好的是他今兒的爲人。”

“爲人?”

“是啊,你不見他是在陪襯莊瑾瑋麼?”

“嗯,這倒是。瑾瑋的琴我聽過,尹妃雖是誇耀得厲害,不過爾爾。今兒倒讓她大出風頭了。”亦洛想起將才宴上那一對璧人琴瑟和鳴,不覺蹙了蹙眉,“你說會是楨兒動了心思了?”

看夫君微微含笑,不置可否,亦洛不解,“怎的?”

“今兒那曲子並非我中華樂曲,雖說七弟是做陪襯,整場卻是他的律調。至於瑾瑋,顯是新學,誰教的誰,誰和的誰的音,只有他兩個知道了。”

亦洛聞言輕輕點頭,又道,“我雖不喜翊坤宮,可瑾瑋這女孩兒從小兒乖巧,心也善,只是……生在莊家了。你說咱們是不是該跟楨兒提個醒兒?”

“做什麼?”

“看上誰都罷了,咱們是不與莊家做親的。”

“咱們?”

“姐姐、我還有奕楨啊。”

江沅挑挑眉,這三姐弟的怨恨源於母妃病逝後尹妃的即刻得寵,很快封了皇貴妃,那可是在三姐弟心裏皇父唯一留給母妃的寵,心生嫉恨自是難免。江沅道,“莊之銘自有他的盤算,不會輕易布子。”

夫君的話字字在理,莊之銘眼中怎見兒女情長?如今他們姐弟三人可不似從前,二姐遠嫁不說,添了駙馬西南王,奕楨也長了起來,明眼人都瞧得出,重拾皇父的寵只待時日,想要與他們結親並非妄談。

“咱們也得早與楨兒合計,莫等得他動了心思,收拾不得。”

江沅想了想,點了點頭。

親手給夫君斟了盅熱茶遞到他手中,亦洛又道,“今兒瞧奕楓的功夫真真是好,看得我都血熱。”

江沅抿了一口茶,“我倒覺得殺氣有些重。”

“可惜楨兒功夫不如人呢。”

“排兵佈陣又未見得非得會拿槍使棒。”

噗嗤,亦洛笑了,“說的是,正是咱們這書生王爺比哪個將軍都強呢。”

江沅抬手捏她,亦洛越發笑個不住,夫妻二人正是逗趣,外頭有家人小廝匆匆來報:“啓稟公主、王爺:宮裏敬事房送了個人來!”

“什麼??”

“那人受了傷。來送的人要見王爺和公主,說有信傳!”

“知道了。”

江沅立刻起身,亦洛趕緊給他披了外袍,匆匆往前院去。送走江沅,亦洛也忙換了衣裳跟了出來,待來到前頭,見他正與宮裏的太監說話,打眼瞧那架子上抬的人不覺嚇了一跳,竟然是個小宮女!

亦洛走過去輕輕撥開她汗溼的發,驚道,“呀!是沐芽!”

江沅吩咐道,“你先把她安置下,傳大夫來瞧,我隨後來。”

“哎。”

……

待把宮裏人打發走,江沅匆匆來到西跨院的客房。大夫正在房中驗傷,江沅便暫且候在外間廳中。

大夫離去,好半天,亦洛才走了出來,江沅忙起身問道,“如何?大夫說傷得不重,可都上了藥了?”

“說是不重,可女孩兒家的身子我怎能讓他細瞧?橫豎沒傷了骨頭、內裏也罷了。板子打得狠,整個後頭都是血,幹了黏着皮肉,唉……”亦洛說着紅了眼圈,“平日看着倒機靈,怎的……”

“你認得她?”

“這是奕楨之前讓我從浣衣司調出來又往他身邊要的那個小丫頭,沐芽。”

江沅聞言蹙了眉。

“這些敬事房的狗奴才們!”想起剛纔那嫩皮嫩肉的,亦洛恨,“一個小丫頭子能犯什麼天大沒了王法的錯,下什麼狠的手!”

“不是敬事房打的。”

“嗯?”亦洛一怔,“什麼?”

“人是敬事房從頭所裏擡出來的。”

“啊?”亦洛驚訝,“我當是奕楓把她退回敬事房,那起子奴才又沒了臉做人情兒。難不成……”

江沅沒有接亦洛的話,只輕聲自語道,“九弟怎麼會動私刑呢?”

“是啊,”亦洛也疑惑,“奕楓雖說頑皮,卻是個心軟的,從來都不打罵下人,怎會對一個小丫頭動刑?”又想到一樁,“將才敬事房的人怎麼說?”

“哦,那不是敬事房的人。是李瑞身邊的人,說是應着七殿下的話給送來,並未多言旁的。”

亦洛聞言立刻擰了眉,“是李瑞??他是內務府的總管大太監,這麼晚了怎的會往敬事房去生事?”

江沅籲了口氣,“看來是出事了。七弟用了李瑞又用了咱們,必是情急。”

亦洛聽了反倒生了惱意,“情急?他急什麼?將才家宴上還好好兒的,這一會子的功夫,怎的出這麼個亂子?一個小丫頭,早跟了奕楓,能惹得主子下手必是她犯了錯。奕楓是個有分寸的,關起門來教訓又怎會打死她?奕楨插的什麼手?更況,他又是怎麼得的信兒?這一用了李瑞,又把她弄出宮,這可不是非要跟奕楓過不去?這要是鬧到皇父那兒還了得!爲這一個小宮女,他,他怎的這麼不懂事!”

亦洛護弟心切不覺恨,江沅聽着也覺無語,都心知肚明小宮女這麼連夜送出宮,敬事房的花名冊上定是已被劃去,當打死了。如此興師動衆地跟奕楓對着幹,可見是兩人真的撕破了臉。江沅只道,“我這些時看着七弟不是個莽撞的,此番定有他的道理。我只奇怪的是,既然是九弟在動刑他該是在場,怎的能讓七弟得手?他此刻又當如何?”

奕楓最是年輕氣盛,又撒嬌喫獨食,怎的能任憑把他的人帶走?亦洛心急,不覺握了江沅,“我是怕啊,怕出了什麼大亂子。”

“你放心,”江沅攬了她,寬慰道,“七弟許是沒分寸,可李瑞不會。真要出了大亂子,他也不會這麼牽連咱們。”

亦洛這才略略緩了口氣,江沅又道,“天快亮了,一會兒我進宮去。”

“我也去!”

“你莫動,好好照應沐芽,等着七弟來。”

亦洛心急也無法,想想奕楨一定會來,當面問他也好,便應下。

……

得到一切妥當的消息已是近五更的天,林偵心急如焚也不敢動,只等天亮。前晌在文華殿應付完功課,不及回房換衣裳,和王九騎馬出了宮。

來到汝寧公主府,大門早已爲他候着。進到院中,亦洛已迎了出來,瞧那薄日頭底下他竟是跑出了一額頭的汗,亦洛蹙了眉,“楨兒,這究竟是出了什麼事?”

“姐姐,她人呢?傷得怎樣?”

“皮肉傷,睡着呢。”

“我去瞧瞧!”

亦洛驚訝得挑了眉,一把拉住他,“我說她睡着呢!一個女孩兒家都是身上的外傷,你怎的能去?”

林偵此刻哪裏聽得進去旁人說什麼要緊不要緊,只道,“姐姐,事情的來龍去脈待會兒我定會給你個交代,此刻我得先見着人!”

看他眉頭緊鎖,氣勢逼人,莫說神情,言語口氣都與往日不同,亦洛雖是又急又惱,也只得暫且隨他去。來到客房,亦洛念着男女之嫌,顧及這皇子清譽,退去了所有下人,自己親自守在了外頭。

輕輕推開房門,撲面來一股濃重的棒瘡藥味,林偵走進去,見牀上帳簾半掩,小丫頭枕着手臂趴在枕上,披散的頭髮落在肩頭露出雪白的小臂,小臉蒼白無血,氣息淡得絲毫不覺,人像被凍住了,冷冷的,一點顏色都沒有。

一夜之間她像長大了,又像更小了。

絨絨的睫毛黑漆漆地突兀,薄薄的脣乾得起了皮,掙着血,像裂在他的心口,林偵一陣心酸。當時看着奕楓那種氣勢帶她走,林偵知道回去以後肯定不會輕饒了她。可他不能攔,唯一篤定的底線只是奕楓不會打殘她、打死她。那一刻在冰冷的石磚地上,林偵感受到從未有過的無力和屈辱……

玉佩碎了,從此,他再也不能像從前一樣打倒欺負她的人,不能大庭廣衆之下將她抱回家,不能在人前疼她,寵她。甚至,不能喚她芽芽。

這座皇宮忽然變得龐大無比,林偵第一次生出了恐懼。

回不去的絕望在看到她被人帶走的一瞬間變成了一種恨,恨得林偵幾乎失去了理智。此刻看着她安靜地躺着,很可憐,卻實實在在出現在他眼前,一夜的惶恐、焦躁忽地釋然,只要她在,一切可以很簡單……

走到牀邊,林偵將手指探在她鼻尖,眉輕輕一挑,稍稍停留了一下,站起身,走到盆架邊挽起袖子,仔細地洗淨手。再轉回到牀邊,兩手反覆搓熱,彎腰,剛去掀被子,那被子裏的人一激靈,“啊”的一聲。

林偵忙住手,“弄疼你了?”

瞥了他一眼,她又閉了眼睛,將自己悶在枕上,頭髮整個遮了。

“來,讓哥看看你的傷。”

“……不要。”

“聽話。”

林偵說着又去掀,她伸出手臂壓緊一側被子,“不要!”

“芽芽,你……”

“我……什麼都沒穿。”

林偵蹙了蹙眉,“穿了還怎麼看?”

她把頭扭到了牀裏,不再吭聲。

“芽芽,你聽話,棒傷破了皮,出了這麼多血,傷口處肯定有大片的表皮脫落,不好好護理,新皮長不好會留疤。還有那棒瘡藥都黑漆漆的,根本沒有經過色素處理,沉澱在傷口裏,到時候身上一團一團的,像蛇皮一樣,多難看啊!”

她的手依然緊緊地抓着被子。曾經芽芽是最怕哥哥嚇唬她的,哄她喫藥從來都是一句話成,而其中最奏效是說這樣會醜,她立刻聽話,不是因爲怎樣美,是不喜歡聽哥哥說她醜。可這一回,她一動不動,根本不在乎。

“芽芽,”林偵蹲下//身,大手輕輕揉着她的小腦袋,“芽芽聽話,讓哥看看,給你洗洗傷口上藥,啊?”

“……我不怕。”

她把頭往裏錯了錯,悶悶地回了一聲。

“不怕醜啊?”

“在身後……又看不着。”

“你是看不着,可將來有人會看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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