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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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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步的路走得磕磕絆絆,終於站到馬前,沐芽這才抬頭看他,“往後,莫再問我。”

“嗯?”奕楓愣了一下,“何事啊?”

“問我想不想你。”

一個字一個字,她說得清清楚楚,眸中靜靜地映着頭頂濃綠的樹蔭,小臉上一點羞澀都不見。

大男人反倒被說得有些臉紅,語聲都低了許多,“怎的?怕人聽見羞麼?”

“怕我總也不想你,得罪你。”

噗嗤,奕楓笑了,撓撓頭,將才還心疼這小性子不見了,這會子倒放心了,哪裏不見?長了刺在這兒等着他呢!“不想不想。你不想我,我想你,想見你。能讓我見麼?”

沐芽蹙了蹙眉,想說不能,她現在除了師傅不想讓任何人見。可是她憑什麼呢?別說主子屈尊到她房裏來找她,是隨便吩咐一聲她也不敢不去。

“瞧把你委屈的,我那麼難看麼?”

他有些不滿意,低頭逼在她眼前,沐芽看着這張無可挑剔的臉,輕輕抿了抿脣,“好看呢。”

“這是了。”他一挑眉,笑得很紈絝。

“只是,看多了也膩。”

“沐芽!”

她一抿嘴兒,笑了。可是這笑像是很累,寡寡的。奕楓這才斂了笑正經道,“你這是怎的了?有心事?”

轉頭看,不遠處的瑾瑋,安靜地候着,樹林裏騎着白馬的公主,衣袂飄飄,陽光透下樹蔭照在她白皙美麗的臉龐,油畫一樣美。沐芽轉回頭,輕聲道,“……殿下,承德回去後我離開公主府了。”

“哦?你要往哪兒去?”

“我要開個鋪子賣畫過日子。”

“何必辛苦?一個女孩兒,公主府也不嫌多養你一個,即便三姐姐不願,我也能養着你。再說,還有……”

“奕楓。”

聽她輕聲喚,奕楓怔了一下,輕輕嚥了一口,“嗯,”

“……我又做不得什麼,怎好白給人養着?自己掙一口,喫一口。自在。你說呢?”

她是樹上掉下來的,樹上的妖精都古怪。嬌嬌地養在繡樓上,琴棋書畫的優雅嫺靜她似受不得。第一次,覺得這妖精有點野,奕楓蹙了蹙眉,想說“掙一口喫一口?你是農婦麼?拋頭露面,女孩兒家的清白何在?”可想起七哥叮囑的話,莫要再說什麼去西北、憑白要她跟着他的話,奕楓忍了忍道,“……你一個女孩兒家,給人當街作畫,恐有腌臢人起壞心!”

“我扮成男人是了,只在店堂畫。”

她打算得如此細緻,竟是無甚不妥,奕楓莫名一股火,將才強壓下去的不耐終是爆了出來,“不行!扮成男人,人家當你是男人,市井之徒污言穢語、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憑手藝謀生有何不可?人們大都各掃門前雪,與一個賣畫男子有何過不去?真有潑皮上門,夥計擋着門面是,天子腳下,誰還敢當街搶不成?”

“女孩兒家謀什麼生?但有那貧苦人家女孩兒不得已拋頭露面做小買賣的,也是跟着爹爹或兄長,哪有自己跑去做掌櫃的?再不濟也是夫妻店,或是寡婦失業尋喫食的。你又是哪個?這不是純粹惹事是什麼?你若這麼着,我還在宮裏待得住麼?不是得天天往外頭跑??”

“這怎麼是惹事?”知道這個時空於女人的不容,避開女孩兒模樣還要這麼一棒子全部打死的邏輯沐芽也是忍不得,“沒有父母家人的女孩兒自己不得活麼?該餓死麼?”

“哪個不讓你活了??”奕楓聞言越氣,“哪有女孩兒衣食無憂還總想着往外跑去賺錢?你矯情,你忍不得,公主府養你都不行??”

“無功不受祿,人家憑什麼養我?”寄人籬下,哪管高牆大院?明晃晃的道理,他竟是不見?

“那我養!”

“非親非故,誰又要你操心了?”

“我要了你是了!”

“我告訴你,”沐芽恨道,“往後再不許你說什麼要了我!我是物件兒麼??”

“那你想怎樣??”奕楓猛地提了聲音,“總是跟我矯情字眼兒!究竟想讓我說什麼?!”

狠狠一句砸過來,咬牙難忍。芽看着這張憤怒的臉,感覺自己像是被什麼重重一擊,剎那之間彷彿又見玉佩粉碎……

她的小臉忽地慘白,脣顫顫地說不出話,奕楓重重喘了口氣,去拉她的手,“莫再跟我犟!回去先在公主府裏待着,等我……”

“主子!主子!!”

奕楓一句話還沒說完,聽到林子外頭遠遠奔來的聲音。扭頭瞧,紅臉大汗的徐力跑來,“主子!萬歲爺傳您往跟前兒說話呢!”

“哦?”奕楓聞言一驚,扭頭走,“快!”

剛走了兩步又回頭,衝沐芽大聲喝道,“在這兒待着!等我回來!今兒非把話說明白不可!”

徐力牽着馬隨着他快步離去,沐芽僵在原地,直到葉子縫隙透下火辣辣的日頭曬疼了脖頸,才挪了挪腳步,轉身,十幾步外,馬上的人正看着她。

呀,她怎的還在?沐芽蹙了眉,將才兩人的爭吵她不會沒聽到,此刻臉上倒似十分平靜。當什麼也沒發生過,反正發生的一切亦都不能擺在人前……

走過去,沐芽抬頭賠笑道,“莊姑娘,我扶您下來?”

“咱們上山。”

“上山??”

沐芽正自驚訝,瑾瑋已是驅馬往林子深處去。馬兒走了幾步,瑾瑋回頭,“沐芽,我使喚不動你麼?”

“……哦,不是。”

沐芽趕忙跑了幾步跟上去。

午後的林子竟得連鳥兒都似歇了晌,只有馬蹄輕輕踩踏樹枝的聲音;樹蔭並不密,一時有,一時無,日頭晃晃閃閃的。沐芽隨在馬邊,任主子信步往山上走。

“沐芽,”

“是,”

“你兒時常玩兒什麼?有何物兒麼?”

瑾瑋很悠閒地聊起了家常,沐芽心頭正沉,這一句問過來,想說我小時候常跟哥哥一起玩打仗,最他用錫水給我熔的小刀槍。抬頭,那美麗溫柔的人正看着她,沐芽輕輕嚥了一口,“撥浪鼓。”

瑾瑋笑了,“我也最喜撥浪鼓。爹爹着人在外頭買了來,鼓面有羊皮、牛皮、蛇皮、還有竹子的、紙的、泥巴的,各式各樣;雙耳有薏米的、酸棗核的、木珠、瓷珠。我喜歡瓷珠的聲兒,脆。”

她娓娓道起了童年,沐芽不知所爲何來,安靜地聽着。

“再後來,都膩了。那一日府裏換玻璃燈,我瞧着稀罕,非要個玻璃的。爹爹說,天生之材,各有所用,不可強求。我卻不肯,鬧着非要。爹爹沒法子,聘了工匠來做了一個給我。做出來啊,別提多好看了。你猜後來怎麼着?”

瑾瑋俯下身,沐芽蹙了眉,只聽她幽幽道,“瓷珠兒一打啊,它碎了。”

沐芽心裏咯噔一下,抬頭,正碰上她的眼睛,近近的,水眸楚楚,一股勢氣,凜凜的寒意。

“天生人,各自有命,莫要強爭。免得玉碎,瓦也難全。”

“莊姑娘……”

“表哥說你與衆不同,果然不同。女孩兒家竟要自謀生路,若果然真心,我敬你這難得的志氣;若是別有心思,我勸你早絕此念,免得害人害己。”

“莊姑娘,您這是何意?”

“沐芽,我並無惡意,只把實情與你言講。他打了你,你與他耍小性兒,一時不再進宮,一時又要出去自謀生路。是想要什麼?不管你想要什麼,急得他左右亂方寸,總要出宮來找你,你當能得着麼?”

瑾瑋說着,壓了語聲,“且莫說表哥與你暗下往來是禍端,能悄悄兒相見不與人知曉已是萬幸,你卻如此張揚!豈不知,自摔了玉佩之後,娘娘整日派人跟着他,我只怕,你還沒得着自己想要的,性命已堪憂!”

沐芽輕輕提了口氣,“莊姑娘,將才九殿下的話許是讓您錯會了意思。我怎麼活、前路如何,與九殿下並無瓜葛,我什麼也不想要他的,更不會拖累他被娘娘責備。”

“好,”她聞言似並不意外,亦並不多爭,只道,“我信你。既如此,我助你一條穩妥之路。待我回府,備下盤纏着人送你往蘇州去,將你安置在官坊中畫繡圖。有我莊家在,絕不會有人敢爲難你。如此,你既能精進畫技,又能自食其力。更能保證,永遠不會再有人找到你。你只管清靜度日,圓了自己的心思,如何?”

她的聲音雖無波瀾,卻也並無嘲諷苛刻之意,沐芽聽着卻忽地心酸,被奕楓的言語所激,她已是拗了性子絕不想在這些封建權貴面前折下志氣,可一聽要把她送到千裏之外,又心慌膽怯起來,“多謝莊姑娘,只是……我不想離開京城。”

瑾瑋眉心一掙,終見她露了馬腳,一切都瞭然若胸,輕輕籲了口氣,“我許是不知你的心意,可我知道表哥的心思。你若一意孤行,他忍不得,定是要常來探望。一旦被人詬病,說他養了私宅,你可知未出宮的皇子在外頭養私宅是何等罪過?”

沐芽聽得出礙於九皇子的面子,瑾瑋的話已是斟酌再三,實則那背後的怒火恐也是壓不住。可沐芽此刻卻完全沒有心思想是否得罪了莊家小姐,只是這一句話讓她不得不想,若果然如此,會不會拖累哥哥,以爲是他養了私宅?“那……若是一直不來往,待他封王出宮後,偶爾得見該不妨吧?”

“怎能不妨?封王出宮,已是有了王妃。當朝皇子殿下們均是謹言慎行、潔身自好,夫妻相伴,怎會在外頭常會旁的女人?”

沐芽怔怔地仰望着這高貴美麗的女孩兒,未來的……永遠不可能叫出口的……嫂嫂,輕聲問,“不是旁的女人,是……曾經的下人,也不能見麼?”

瑾瑋皺了眉,臉上終是有了厭惡之色,目光隨去山坡上的青松,不想再多看她一眼。

沐芽低了頭,一股酸楚湧上來,將整個人淹沒,這才明白自己總想守着哥哥的想法有多荒謬,才明白原來自己想要的實在是超出了一個妹妹該有的……

哥哥說,兄弟姐妹早晚要分開,唯一能跟長相守的只有夫妻……

哥哥說,你這麼纏着我,讓我什麼也做不成!你真是我的累贅……

其實……想明白了,也不難過,是……覺得自己這討人嫌的脾氣拖累的是最的哥哥,他一定忍了很久,逼得狠了才說出來,自己這麼不知不覺,得讓他多難過……

哥,我知道了。我錯了,真的錯了,你別生氣,哥……

沐芽抬手拽了繮繩,對着瑾瑋輕輕地,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的話你可當真明白了?”

“多謝莊姑娘指點。”

“嗯。表哥年底前許是能往西北去,你在公主府等着他。莫再惹事了。”

沐芽低頭,沒再吭聲。

……

沉默中,兩人走了很遠,都各有心思,沒有注意夏天的毒日頭已是被烏雲遮蔽,風一起,黑壓壓的勢頭。

“莊姑娘,咱們回去吧?”

“嗯。”

沐芽牽着馬想要調轉過來,豈料那馬卻是不肯回頭。瑾瑋在馬上又踢又拽,馬橫了過來,卻還是不往下走。往山上去,這一路的樹木密了很多,腳下雜草樹根交錯,未及山腰,坡已是有些陡。

夏天的雷陣雨說來來,兩人還沒把馬身子轉正,豆大的雨點噼裏啪啦砸下來,這一來,很快是傾盆之勢,一梭梭狠狠地打在薄綢的身上,生疼。

瑾瑋哪裏經過這般狼狽,又驚又惱,更用力去撕扯繮繩。沐芽在一旁看着心急,這馬即便轉了身,大雨之中下山路更難走,這位金枝玉葉很顯然根本不是個好騎手,這要是摔了還了得?忙扶着她的手臂勸道,“莊姑娘,您先下馬!咱們找個地方避避!”

瑾瑋卻像是拗了這股勁,狠狠一鞭子,這馬還真轉了過來,正要往下去,黑雲的天上突然一道劈裂的電光,緊接着是一個炸雷,正炸在頭頂,彷彿天崩地裂。馬登時受了驚,高高地仰起前蹄,長聲嘶鳴。瑾瑋慌了手腳,竟是脫了繮繩,一個後仰,人翻了下來。

“莊姑娘!”

眼看着人往下滾,沐芽忙去追趕,一腳踩空,也隨着往下滑了十幾米,好在山坡不陡,,沐芽趕緊爬起來撲在瑾瑋身邊,“莊姑娘!莊姑娘,你怎樣?”

身上臉上都是烏七八糟的泥水葉子,人歪在一棵樹下,動也不動,只管哭了起來。沐芽喫力地攙着她的手臂想把她扶着坐起來,誰知剛挪動了一下聽瑾瑋大叫,“啊!!疼,疼!”

順着她的手,沐芽拉起她的裙角一看,嚇了一跳,剛纔她從馬上摔下來竟是腳踝着了地,顯然錯了骨頭,腫得厲害。

雨越來越大,瑾瑋越哭越兇,沐芽好容易把她扶起來靠在樹上,又去撕自己的裙角,哥哥教過錯了骨頭在歸位前,絕不能再受外力。

沐芽正要去綁她的腳,瑾瑋大喊,“你,你去叫人來!”

“姑娘,我,我不能走啊,姑娘,你放心,路不遠,我揹你回去!”

“我叫你去!!”

瑾瑋恨得用力一踢,疼得大叫,“滾!!滾!!”

沐芽實在沒辦法,轉身往山下跑,雨中路滑,一路往下摔,剛跑離了她的視線聽山上喊,“回來!回來!沐芽!!”

黑雲吞噬了正座山莊,天像絕了口,電閃雷鳴,她怎能不怕?沐芽聽到喊聲又趕緊折返往回爬,來到瑾瑋身邊,“來,來,我揹你。”

瑾瑋哭着趴在了沐芽的肩膀上,她大一歲,個子高,壓上來,沐芽的身子狠狠晃了晃,將將要往起站,大雨之中聽得一陣馬蹄聲。

看着那穿透雨霧而來的矯健身型,沐芽高興得差點沒蹦起來,是哥哥!!是哥哥!!哥哥總是這樣!不論她跑到哪裏,總會找到她!!不論她做錯什麼,總會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

“七哥!七哥……”

沒待她叫出口,身後已是傳來帶着哭腔的呼喚。

林偵從馬上跳下來,大步急到近前,“受傷了?”

沐芽還沒反應過來,背上的人已撲到他懷裏,“七哥……”

“哪兒受傷了?”

“是,是腳踝。”沐芽忙回道,“姑娘腳踝受傷了。”

“你呢?”

“我?沒事沒事。”沐芽趕緊搖頭。

林偵俯身看了看,安慰道,“不怕不怕,是骨頭錯位了。”又示意沐芽道,“你扶着她,不要動。”

“嗯嗯。”

沐芽從身後着摟着瑾瑋的身子,林偵她的腿膝抱在懷中,輕輕一用力,清脆的骨頭復位聲,着沐芽剛纔撕下的裙角用樹枝固定好傷處。

瑾瑋早已叫啞了嗓子,疼得一頭的汗,軟在林偵懷中。林偵看着跪在身邊滿是泥濘的沐芽,皺着眉,“你真沒事?”

“真沒事。”沐芽道,“你,咳,七殿下趕緊帶莊姑娘先走。”

“你在馬上扶着她,我帶你兩個走。”

“這怎麼行?還是你們騎馬走。我認得路,我自己能回去。”

看看懷裏的人完全沒了血色,虛軟無力,芽芽那麼瘦小的身子怎麼能扶得了?林偵咬了咬牙,“把馬栓樹上,你別亂走,馬上有人上來接你!”

“嗯嗯,我知道了,你們快走吧。”

……

看着那受了驚的馬,沐芽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靠近,試了幾次去拽那繮繩都沒碰着,大着膽子又往前一步,剛碰到繮繩,那馬脖子一甩,嚇得沐芽一屁股坐在地上。

嘶!

一陣鑽心的疼,沐芽忙低頭,才見小腿處被樹枝劃了個大口子,血已經灌到了鞋裏,溼溼的,根本不覺。又撕了一片裙角,用力扎住傷口。

林子安靜了下來,除了狂風和急雨,再沒有一點聲音,沐芽抱了膝,蜷縮成一團。

風雨裏,像一隻蘑菇。(83中文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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