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嬰兒的身體還沒有完全長成,因而重生以來,宮崎耀司每日倒有大半時間在安然沉睡之中。只是不同於曾經病重時每日昏迷的渾渾噩噩,如今的憩息彷彿完全是一種享受,讓他清醒時愈發的神清氣爽。
時間一天天過去,他屬於小嬰兒的面容逐漸長開,不復初生時有些皺巴巴的紅皮猴子模樣,五官精緻,極是玉雪可愛,讓照顧他的那些護士背後經常冒出無數粉紅泡泡,若非礙於他的身份,將他直接抱走藏到家裏自己養的心都有了。
隨着身體的成長,宮崎耀司的視野也變得開闊不少,也清晰了許多。而每每望見窗外澄碧如洗的天宇,望見不遠處佇立的蒼翠葳蕤樹木,望見淺金色的陽光活潑潑地穿過窗楹之時,他心中也會不由生出些感激,慶幸自己的新生,慶幸還能再有一次機會看見這人間的美景。
只是隨着重生呼嘯而來的,還有各種糾結,各種杯具。
……
宮崎耀司從來都是一個好學生。
直到如今,他還記得當年禮儀課的老師教導過他:無論何時何地,都必須把優雅印刻在靈魂之上。
他一直做得很好。
一舉手一投足,都帶着足以讓人沉醉的優雅從容。
從當年讓人驚歎的商界貴公子,到黑道上清冷高貴的暗夜星辰,莫不如是。
然而此時此地,宮崎耀司才確信,有一種情況下,他是無論如何也優雅不起來的——
“乖,餓了吧,馬上開餐了哦……”白衣護士笑得一臉甜美,舉起手中的奶瓶送到他的眼前。
宮崎耀司·小包子面對湊近的奶瓶,嘴角抽了抽——讓人餵奶什麼的……真是太丟臉了!
即使暫時只能窩在這個包子身體裏,成年人的靈魂也是有尊嚴的!
心一橫,他決意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挪動小小的軀體,他忽然發力,起身抬手一氣呵成,終於以不容抗拒的姿態一把將奶瓶奪了過來。
手腳並用,他勉強地用蓮藕一般的短小四肢將溫熱的奶瓶抱在懷裏吮吸着,完全表現不出優雅的餐桌禮儀。
——如今小巧玲瓏的包子樣,真是……太不給力了!簡直是一世英名盡毀於此……
抱着瓶子緩緩嚥下溫甜的液體,宮崎耀司內心的小人無限悲憤地淚流滿面。
……
時光流逝。
一日睡夢正酣時,他忽然感覺到有人在自己臉上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緊接着又戳了一下。他暗惱,卻懶得睜眼,只揮手想趕走那個煩人的傢伙。
卻聽得低沉的笑聲傳來,是分外熟悉的音色,讓他瞬間完全清醒過來。
宮崎耀司驚訝地揉了揉朦朧的睡眼,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上方的那人——正是他前世的父親,宮崎政一。
宮崎政一的面容比宮崎耀司最後的記憶中多出了幾分滄桑,如今滿是慈愛的樣子,上位者的威儀氣勢全然化作溫和親切,彷彿只是一個普通的長者。他伸出手指輕輕在宮崎耀司的臉上點了點,眼中的光芒愈發柔和喜悅。
宮崎耀司望着他熟悉的面龐,眼底瞬時有些酸澀。他不由得想喚一聲爸,說一聲兒子回來了,然而出口的卻只是屬於嬰兒的咿呀聲。
他只得抬手,輕輕攀住宮崎政一伸過來的手指,睜大眼睛望着他笑。
柔柔嫩嫩的小手很是袖珍,勉強地環在宮崎政一的一根手指上,軟軟的感覺讓宮崎政一原本有些疲憊的心瞬間溫暖融化。
“小傢伙——”宮崎政一臉上的笑意更濃,又伸出另一隻手在他的臉上點了點,輕輕描繪着他五官的輪廓,道,“和你爸爸小時候長得簡直一模一樣,只是愛笑了許多。從前我趁他睡熟了捏他的臉,總會把他弄哭的,你這個小傢伙卻是笑起來了。”
你爸爸你爸爸你爸爸……
宮崎耀司臉上保持着燦爛的笑容,心底卻不淡定地不停迴盪着這幾個字,各種糾結。
這些時日的猜想,宮崎政一的出現,以及他的這幾句話,足以讓他推測出自己此時的身份——他,宮崎耀司,重生在自己“兒子”的身體裏。
病重之初,宮崎政一就有爲他留下後代的計劃,這他也是知道並且默許的。
所以說,此時的他應該既是宮崎耀司本人也是他宮崎耀司的兒子;宮崎政一既是他的父親也是他的爺爺。
他的爺爺他的爺爺他的爺爺……
你爺爺的!
雖然慶幸能夠再次投生在宮崎家,但是這個身份是多麼的——坑爹啊!
宮崎耀司內心的小人再次默默地淚流滿面。
……
幾日後。
“小傢伙,你說,給你取個什麼名字好呢?”宮崎政一坐在嬰兒牀邊,微笑着詢問道。
不知爲什麼,看着那個小嬰兒黑曜石般明亮溫潤的眼睛,他總有一種莫名的感覺,彷彿那裏透出的不僅是血脈相連的親切,更是通曉他心意般的澄明透徹。
他暗想:連這雙眼睛也像極了耀司啊。
宮崎耀司聽到宮崎政一的問話,抬頭望着他,一邊擺出小嬰兒無齒的笑容,一邊無奈地想:就算我現在有主意也說不出來啊……
宮崎政一也沒指望他能回答,只是笑着逗他:“小傢伙,大雄、太郎、和夫、剛勇這幾個名字你喜歡哪一個?”
大雄、太郎、和夫、剛勇……多麼樸素環保的名字。
宮崎耀司默默捂臉:宮崎政一作爲上上任的白龍,總是溫文爾雅,一派高貴威儀氣度,然而人無完人,取名什麼的一向是他的軟肋,偏生他對此沒有自覺。當年若非有母親幹涉,宮崎耀司的名字就不會是“宮崎耀司”,而極有可能變成“宮崎太郎”、“宮崎志夫”、“宮崎光之助”什麼的。
如今沒有人能阻止宮崎政一取名的熱情,恐怕……
想起這個駭人聽聞的可能,宮崎耀司小包子頓時打了個寒噤。
“嗯?小傢伙,難道都不喜歡?”宮崎政一見他抖了抖,也不以爲意,笑眯眯地拿出一張紙展開在他的面前,道,“這裏還有很多,你看哪個順眼就選哪一個吧——慢慢挑,不要急,只是今後一定要記得是你自己選的哪,看準了,別後悔。”
只見上面琳琅滿目,除了“大雄、太郎、和夫、剛勇”之流以外,諸如“弘介、義男、大貴、武丸”一類純天然無污染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難道真的要叫什麼“宮崎大貴”麼?宮崎耀司默默磨着沒有長出來的牙。
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紙頁的一角——耀司,那是他前世的姓名,也是他鐫刻在靈魂中不曾改變的符號。
這個名字孤單地遺落在邊緣,應當只是宮崎政一的一時筆誤,上面有着幾道刪略的劃痕。畢竟,並沒有聽過什麼子承父名的傳統,父子同名的狀況也極爲罕見。
他也不管這許多,努力伸出手,指尖點在那個邊緣上的名字。抬眼,他直直地望向宮崎政一,笑着,卻很是認真的樣子。
宮崎政一順着他的指尖看向那個承載着厚重記憶的名字,一時竟怔住了。
正如宮崎耀司方纔猜測的那樣,“耀司”出現在紙上不過是他想起早逝的愛子,一時筆誤寫下的。
沒曾想,這個小傢伙竟然獨獨青睞這個名字。
耀司,耀司啊……
宮崎政一默唸着這個熟悉的名字,眼底複雜的情感變幻不定,最終化作一聲釋然嘆息。
他伸出雙手抱起還是小小一團的宮崎耀司,將他高高舉起,笑道:“罷了。小傢伙啊,既然你只喜歡‘耀司’這個名字,那便隨了你。”
見宮崎耀司小包子似乎是聽懂了這句話,因而衝着自己笑得更加燦爛,宮崎政一無奈地搖頭,有些笨拙地將他抱在懷裏,拍拍他的後背,寵溺地低笑道:“小傢伙,雖然還小,你倒真是有眼光得很。”
他想起當年自己興沖沖地爲兒子取了無數五花八門的名字,結果妻子看罷,只無奈笑嘆道:“政一,從這裏面挑一個名字,還不如只單名一個‘司’字的好,簡明順口,總比‘太郎’什麼的要合適啊。”
宮崎政一想:當年自己說了什麼?是了,那時的他思慮片刻,只覺一個“司”字太簡單,靈光一閃,又在之前添了一個“耀”字。
耀司,宮崎耀司。
耀,照也;司,主也。
赫赫之光,星耀而玄運,司日月之長短。
他說,他宮崎政一的兒子,必是人中之龍,生而爲王。
他說,願他來日登臨絕頂,睥睨天下,光輝耀世。
耀司,耀司啊。
宮崎政一小心地抱着懷中軟軟一團的小傢伙,心中一片空明柔和,在心底暗自想着:“小傢伙,你選擇繼承這個名字,也不知是緣分還是劫數。雖以‘耀司’爲名,但我絕不求你此生顯赫尊貴,光華耀目。”
我之所願,惟有你一生順遂,無憂無愁,平安喜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