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無完人,前世的母親宮崎優溫婉嫺雅,聰敏靈慧,風華絕世,只是身爲半個黑道世家的千金小姐,她竟是一個運動白癡。
而今生的母親櫻井希也是聰慧美麗落落大方的人物,對自己的孩子懷着一腔母愛,恨不能將孩子用的所有東西都親手包辦下來,尤爲鍾愛於裁剪各種小衣服,只是她那一手手藝,實在是有些……鬼斧神工。
宮崎耀司小包子對自己承認的人一向比較縱容,對於各種各樣歪瓜裂棗的衣服,只要手藝不是太拿不出手,他都會很給面子穿上一兩回,因此櫻井希對自己的手藝自我感覺始終良好,藝術風格越來越向畢加索靠攏。
宮崎政一走進房內,準備領着已經長到一歲多的宮崎耀司小包子到外面兜風的時候,對着小包子衣服的新花樣,嘴角不易覺察地抽了抽。
“今天這一件--”宮崎政一眯了眯眼,看着小包子前襟上繡的圖樣笑道,“唔,有進步,這隻小白兔繡得還像點樣子了。”不像上次,竟然把一條龍硬是繡成了穿山甲,這是何等的造化,何等的功力啊!
小包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衣服上的圖樣,笑眯眯地回應道:“據說……這是一隻北極熊。”
“……”宮崎政一望了一眼天花板,走上前抱起個頭剛過自己膝蓋的小傢伙,習慣性地親了親他的臉頰,笑道,“走吧,我們去個地方。”
……
淺草寺的大殿上金龍盤繞,正中的佛像巍然莊嚴。僧衆唱和,梵音空靈,滌盪心魂。
宮崎政一抱着他走到大殿中,對着寶相莊嚴的佛陀鄭重地拜了拜。
宮崎耀司小包子看着他的動作,並不大訝異--與黑道有涉之人死生無常,大約內心裏對冥冥中神佛的存在多少都有幾分相信。只是從前宮崎政一併非如何虔誠的信徒。
靜候了一陣,便見爲首的大和尚誦經方罷,從蒲團上緩緩起身。
他看見殿中站起的宮崎政一,微微頷首,引他向一側耳房而去。前方的大和尚腳步平穩,僧衣輕擺,頗有幾分超然物外的出塵之氣,宮崎政一臉上暗藏的幾分凝重隨着他平和的步伐逐漸淡去。
兩人在房中坐定。
宮崎耀司小包子目光在大和尚臉上轉了轉,總覺得他有幾分眼熟。轉念思索片刻,纔想起當年自己應教練的要求推銷了三千把梳子給一個和尚,似乎正是眼前這位高僧,不由得又是懷念又是好笑。
他想起在寺院門口宮崎政一特地求了一個平安御守掛在他身上,又按着寺僧的推介買了一把“理順三千煩惱”的木梳子,原來和當年的自己還有幾分關係。
只是宮崎耀司小包子想起梳子在寺院裏的價格以及當年的成本,暗自磨牙道:原來,這大和尚也是奸商。
他腦中轉過無數的念頭,大和尚看似不經意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清明透徹,卻意味深長,暗藏幾分瞭然,讓他不禁一凜,心中波瀾驟起。
待到他定了定神,再次望向大和尚的眼睛之時,只看出他目光中的平和中正,還隱然有幾分安撫之意,略有些浮動的心瞬間平定下來。他衝大和尚微微一笑,多少有幾分感激。
宮崎政一開口,語聲誠摯,卻是向大和尚詢問小包子的福緣。
宮崎耀司這才知道,前世自己染病,宮崎政一也曾來過此處求平安御守,見過這個大和尚。當時他還給前世自己的命數下過批文,“慧極必傷,情深不壽”。如今想來,卻也貼切。
如今小包子逐漸長大,宮崎政一便又來到了這裏,約見這位得道高僧,訴說心中隱憂。
他以爲小包子年幼,尚不能理解自己話中的意思,因此也沒有刻意讓他迴避。靈魂早已成年的宮崎耀司卻聽得明白--雖然他有意識地保持着年幼嬰兒的姿態,卻到底表現得太過聰慧,倒讓宮崎政一有些擔憂他會不會和他的“父親”一樣,驚才絕豔,卻遭天妒,以至於年壽不永。
宮崎政一話中的意思讓宮崎耀司心念微動,又想起父親這幾年來霜華盡染的頭髮,面上增添的皺紋,心中一酸,伸手去握住宮崎政一的大手。
宮崎政一感到他用小小軟軟的手掌握住自己,傳來一陣溫暖,臉上的笑意不由得加深了幾分。他手掌輕輕用力,將小包子的小手包裹在裏面。
“施主不必憂慮執着。”大和尚瞥見他們之間的動作,雙手合十,平和地笑道,“這個孩子今生福澤深厚,施主只需記得四個字--‘順其自然’就好。”
宮崎政一聽得“福澤深厚”幾字,臉上浮出幾分喜色。他內心雖一直信奉“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法則,卻終究還是生出無數擔憂來。此時心裏一塊石頭落地,他長呼出一口氣,拜謝了大和尚,抱着小包子走路的腳步也輕快不少。
……
宮崎政一把宮崎耀司小包子抱在懷裏,捧着一本彩頁童話書,很有耐心地念着。
宮崎耀司小包子面上保持着興致盎然的神情,內心各種吐糟。
“陽光柔和地、溫暖地照在冰冷的泡沫上。小人魚並沒有感到滅亡。她看到光明的太陽,同時在她上面飛着無數透明的、美麗的生物……”
小包子:唔,原來是一條魚一個王子和一個公主的三角人獸關係。
“從前有個人見人愛的小姑娘,喜歡戴着祖母送給她的一頂紅色天鵝絨的帽子,於是大家就叫她小紅帽……”
小包子:還好她不喜歡綠色來着,否則真不吉利。
“午夜十二點的鐘聲敲響,灰姑娘從王子身邊溜走了。由於走得過於匆忙,她竟把左腳的水晶鞋失落在樓梯上……”
小包子:無限狗血的坑爹古典言情肥皁劇。
“白雪公主每天都把這個小木屋打掃得非常清潔。七個小矮人從森林裏回來後,就有可口的晚餐等着他們。就這樣日復一日,白雪公主和小矮人過着快樂的生活……”
小包子:這就是傳說中的一個女人和七個男人在森林裏的幸福生活故事麼?
……
宮崎政一很有耐心地翻着童話書,並不知道自己懷裏的小包子的各種腦補。
其實對於宮崎耀司來說,各類的童話故事略顯陌生。
前世的他,睡前故事從來與童話無關,更多的是母親講述的黑道風雲,商界軼事;而啓蒙的讀物更非《格林童話》或《安徒生童話》一類,而是那些對於普通孩童而言略顯艱深的讀物。
想來,一出生就被當作白龍繼承人的他,是被父親寄予厚望的。或許是因爲他本身資質就極好,當初的教育有幾分揠苗助長之嫌,他竟也水到渠成地完成了,完全不負父親的殷切期望。
只是想不到,前世在他年紀尚幼就開始要求他背下《經濟學原理》的父親宮崎政一,如今竟是親自來給他念這些淺白童話。
宮崎耀司小包子無聲輕嘆一聲,往父親懷裏靠了靠--雖說有了高僧的那幾句話,父親到底還是有些擔憂的罷。
“慧極必傷”這幾字,應當始終是宮崎政一心中隱痛。因而他寧願矯枉過正,捧着一本童話書從頭唸到尾,也不願再次讓自己疼愛的孩子去完成精英教育。
哪怕從理智上來說,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對於宮崎家碩果僅存的嫡系血脈來說,身處的境況從來都是暗潮洶湧,樹欲靜而風不止,儘量加強孩子自身的實力纔是最明智的選擇。
比起才華橫溢遭天妒,他寧願自己的孩子平凡卻平安幸福。他不願這個名爲“耀司”的孩子重複愛子的道路,成爲光華璀璨卻猝然隕落的流星。
宮崎耀司心底理解父親的擔憂,同時卻也有些感嘆--從對太過在乎之人容易感情用事的這一點來說,自己和父親不愧是父子。
在清閒度日的時光中,他也曾一遍又一遍反思自己輾轉大半生求而不得的愛情。其實,他何嘗不明白,他和伊藤忍之間感情的結局或許早已註定。
他知道自己日復一日的付出與包容早已將伊藤忍寵壞,讓他將自己所有的溫柔關懷視作理所當然,因此他行事愈加肆無忌憚,毫不留情地出手傷害,更是在離去背棄之時頭也不回。
如此想來,往日種種黯然神傷,何嘗不是他宮崎耀司自己種下的苦果。
然而即使心裏再明白這個道理,前世的他卻始終無法自拔。
只是因爲放不下罷了。
而今時過境遷,物是人非,他早已轉世重生。
以前世半生光陰爲祭,涉黃泉忘川,將一生癡戀盡拋卻,終不復當年。
再回首從前情愁癡嗔,心境竟如雲開霧散,雨過天青般澄明,波瀾不驚。
他抬頭,望着耐心誦讀着童話書的宮崎政一。故事已讀至尾聲,宮崎政一也覺察到懷中小包子的動作,低頭微笑着看着他的臉龐,低聲念着屬於幾乎所有童話故事最後的結局--
“……從此以後,王子和公主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語罷,他雙手將小包子舉起,親暱地吻了吻他的面頰。
宮崎耀司小包子被舉在半空中,張大烏溜溜的眼睛望着笑得慈愛的宮崎政一,也忽然笑得燦爛,傾着小小身體湊近父親的臉,在他的側臉上鄭重其事地印上一個親吻。
他知道,生活從來都不是童話故事,哪裏來那麼多完美的結局。
今生所求,不過順其自然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