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長恨歌》白居易.詩
在天願作比翼鳥,
在地願爲連理枝。
天長地久有時盡,
此恨綿綿無絕期。
張打油好不容易捱到天明,爬起來,先裝好了油擔,再煮好了早飯喫了,便匆匆挑了油朝吳媽媽家走去。
到了門卻不敢直接進去,抻着頭,往裏面張望。
吳媽媽恰好要出門買菜。
門還沒有開啓,張打油便聽出是她的聲音,便叫了聲:“吳媽媽。”
吳九媽往外一看,見是張打油,笑道:“真是個實誠人,果然不失信。”忙叫他挑擔進去,拿來油瓶,稱了約有五斤多重的油。
九媽還公道地還了還價錢,張打油也不計較。吳九媽更是高興,說:“這瓶油只夠我家兩日用的。這樣吧,你隔一天來一趟怎麼樣?我就不到別處去買了。”
張打油爽快地答應了,四處瞅了瞅,沒見其他人,只好挑着擔子出了門,只懊悔沒有看見“花西施”,還自己安慰自己道:“先抓住主顧,以後還少得見?一次不見,二次見,二次不見,三次見。只不過,跑這麼遠的路,光爲吳九媽一家送,有些費路,這不是做生意的道道!”他想了想,“嚴敢寺不是就在吳媽媽東邊不遠處嗎?是順路呀……”他心中一喜,“就算寺中今天不做功德,難道他們尋常不用油?我且挑着擔子過去問問。若扳得各房頭做個主顧,光是“瀟湘河”這一趟路,就把這一擔油賣完了。”
張打油挑着擔子來到嚴敢寺裏詢問,原來各房的和尚也正想着張打油的好油呢,可以說張打油來的正是時候。
各房和尚多少不等,各自買了他的油。
張打油又與各房約定,也是隔一日便送油來用。這一日是個雙日,自此日爲始,但是單日,張打油便到別的街道上做買賣;只要是雙日,就走“瀟湘河”這條路。
一到“瀟湘河”,先去吳九媽家裏,以賣油爲名,主要去看“花西施”。有時一天階能見着,有時也有見不到的時候。不見時費了一場心思,見到時也只添了一層思念。這真是: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此情無盡期。
【二】《詠雪二首-其二》張打油.詩
“花西施”經常到離她家不遠的那家“瀟湘酒館”宴請,所以和小酒保很熟,兩人經常開玩笑。
有一次,酒保把張打油想“泡她”的事說給了花西施聽:“張打油還爲你作了一首‘詠雪’的詩。”說着酒保又學着張打油那天的樣子,把詩又給表演了一番。
起初,吳慧卿只是笑,當她聽到這首詩時,倒停住了笑容,說:“這詩寫得不錯呀。”
酒保問:“這詩還不錯?”
花西施說:“你看,此詩通篇寫雪,但不着一‘雪’字,而雪的形神躍然於眼前。而且詩寫得生動,傳神,詼諧。”
聽到花西施的讚美,酒保只是搖頭。
花西施對《詠雪》的稱讚,很快便傳到張打油的耳朵裏。張打油便更來了精神,他藉着給嚴敢寺送油的機會,在寺廟的照壁上題了一首《詠雪二》。
紀緒來曲靖任職,不幾天便來到嚴敢寺拜會方丈智慧大師。
剛進大殿,便看見粉刷雪白的照壁上面寫了一首詩:
“六出九天雪飄飄,
恰似玉女下瓊瑤,
有朝一日天晴了,
使掃帚的使掃帚,
使鍬的使鍬。”
紀緒一看,勃然大怒:“這是誰幹的?這也叫詩?還有臉題在照壁之上。簡直是有辱佛門淨地。”立即命令左右,查清作詩人,重重地治罪。
右宣慰使王甲祥稟道:“大人不用查了,寫這類詩的人,不會是別人,一定是那個張打油。”
紀緒說道:“把他給我抓來!”
張打油被帶到方丈的屋子裏,紀緒把他大聲呵斥了一番。
這張打油還真是個“老油子”,聽到訓斥,一點也不害怕,只見他上前一揖,不緊不慢地說道:“大人,小可確實愛胡謅幾句詩,但本事再不濟,也不會寫出這類破詩來……”
紀緒一聽,還想抵賴,決定試他一試,便說:“你的意思,你的水平比照壁上這首詩高?”
張打油低着頭道:“小可願意面試。”
紀緒的臉色稍微放鬆了些,問:“有一萬多土匪逃進了羅氏鬼國,你聽說過嗎?”
張打油說:“知道。”
紀緒道:“你就以此爲題,給大家作一首詩。”
張打油想了片刻,脫口吟道:“萬餘賊兵困鬼城,”
紀緒一聽,想:“起句,還行!”
張打油再吟:“也無援救也無糧。”
紀緒摸了摸下巴說:“差強人意,也不押韻。再念……”
張打油馬上一氣呵成了後三句:
“有朝一日城破了,
哭爹的哭爹,哭孃的哭娘!”
紀緒說:“這不與‘使掃帚的使掃帚,使鍬的使鍬,’如出一轍嗎?
大家聽了,鬨堂大笑,連紀緒也憋不住,大笑了起來:“張打油啊張打油,今天本官不打你的皮肉。你去把照壁上的詩擦了,等你以後作了好詩,得到方丈的認可後,再題於壁上也不遲。”
張打油答道:“小可,遵命。”
正在說笑間,有一驛兵送上一封書信,紀緒一看是四川平章汪壽昌來的信,信中說:紀緒召集的“三省經濟會議”能否在成都召開,因自己年事已高,去趟曲靖多有不便。
紀緒同意了汪壽昌的建議,立刻給汪壽昌和其他兩省寫了信:把會議改在三月六日在成都路的簡州[今簡陽市]召開。
【三】《洛神賦》曹植.賦
餘從京域,言歸東藩,背伊闕 ,
越轘轅,經通谷,陵景山。
日既西傾,車殆馬煩。
爾乃稅駕乎蘅皋,秣駟乎芝田,
容與乎陽林,流眄乎洛川。
於是精移神駭,忽焉思散。
俯則未察,仰以殊觀。
睹一麗人,於巖之畔。
乃援御者而告之曰:
“爾有覿於彼者乎?
彼何人斯,若此之豔也!”
御者對曰:
“臣聞河洛之神,名曰宓妃。
然則君王所見,無乃是乎?
其狀若何,臣願聞之。”
餘告之曰:
其形也,翩若驚鴻,
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
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
遠而望之,皎若太陽昇朝霞。
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
穠纖得衷,修短合度。
肩若削成,腰如約素。
延頸秀項,皓質呈露,
芳澤無加,鉛華弗御。
雲髻峨峨,修眉聯娟,
丹脣外朗,皓齒內鮮。
明眸善睞,靨輔承權,
瓌姿豔逸,儀靜體閒。
柔情綽態,媚於語言。
奇服曠世,骨像應圖。
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
戴金翠之首飾,綴明珠以耀軀。
踐遠遊之文履,曳霧綃之輕裾。
微幽蘭之芳藹兮,步踟躕於山隅。
於是忽焉縱體,以遨以嬉。
左倚採旄,右蔭桂旗。
攘皓腕於神滸兮,採湍瀨之玄芝。
餘情悅其淑美兮,心振盪而不怡。
無良媒以接歡兮,託微波而通辭。
願誠素之先達兮,解玉佩以要之。
嗟佳人之信修兮,羌習禮而明詩。
抗瓊珶以和予兮,指潛淵而爲期。
執眷眷之款實兮,懼斯靈之我欺。
感交甫之棄言兮,悵猶豫而狐疑。
收和顏而靜志兮,申禮防以自持。
於是洛靈感焉,徙倚彷徨。
神光離合,乍陰乍陽。
竦輕軀以鶴立,若將飛而未翔。
踐椒塗之鬱烈,步蘅薄而流芳。
超長吟以永慕兮,聲哀厲而彌長。
爾乃衆靈雜遝,命儔嘯侶。
或戲清流,或翔神渚。
或採明珠,或拾翠羽。
從南湘之二妃,攜漢濱之遊女。
嘆匏瓜之無匹兮,詠牽牛之獨處。
揚輕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佇。
體迅飛鳧,飄忽若神。
凌波微步,羅襪生塵。
動無常則,若危若安。
進止難期,若往若還。
轉眄流精,光潤玉顏。
含辭未吐,氣若幽蘭。
華容婀娜,令我忘餐。
於是屏翳收風,川後靜波。
馮夷鳴鼓,女媧清歌。
騰文魚以警乘,鳴玉鸞以偕逝。
六龍儼其齊首,載雲車之容裔。
鯨鯢踊而夾轂,水禽翔而爲衛。
於是越北沚,過南岡,
紆素領,回清陽,
動朱脣以徐言,陳交接之大綱。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當。
抗羅袂以掩涕兮,淚流襟之浪浪。
悼良會之永絕兮,哀一逝而異鄉。
無微情以效愛兮,獻江南之明璫。
雖潛處於太陰,長寄心於君王。
忽不悟其所舍,悵神宵而蔽光。
於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
遺情想像,顧望懷愁。
冀靈體之復形,御輕舟而上溯。
浮長川而忘返,思綿綿而增慕。
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
命僕伕而就駕,吾將歸乎東路。
攬騑轡以抗策,悵盤桓而不能去。
二月底,紀緒從曲靖出發,向北迴老家成都去了。揹着西嶺雪山,越過天臺,途經通谷,登上鰲山。
這時日已西下,車困馬乏。於是就在長滿杜蘅草的岸邊卸了車,在生着芝草的地裏餵馬。紀緒則漫步於陽林,縱目眺望水波浩渺的錦江。於是不覺精神恍惚,思緒飄散……
他低頭看了看,只有顫顫的流水;一抬頭,卻發現了異常的景象,只見一個絕妙佳人,立於山巖之旁。
他不禁拉着身邊的車伕問:“你看見那個人了嗎?那是什麼人,竟如此豔麗!”
車伕回答說:“小的聽說河洛之神的名字叫宓妃,難道,現在大人所看見的,莫非就是她!她到底長得如何,大人能否給小的講講?”
紀緒告訴他說:
她的形影,翩然若驚飛的鴻雁,婉約如遊動的蛟龍。容光煥發像秋日下的菊花,體態豐茂如春風中的青松。
她時隱時現像輕雲籠月,浮動飄忽似迴風旋雪。
遠而望之,明潔如朝霞中升起的旭日;近而視之,鮮麗如綠波間綻開的新荷。
她體態適中,高矮合度,肩窄如削,腰細如束。秀美的頸項,露出白皙的皮膚。既不施脂,也不敷粉,髮髻高聳如雲,長眉彎曲細長,紅脣鮮潤,牙齒潔白,一雙善於顧盼閃亮的眼睛啊,帶動着兩個甜甜的酒窩。
她姿態優雅嫵媚,舉止溫文嫺靜,情態柔美和順,聲音得體可人。她的服飾奇豔絕世,風姿美得如同畫卷一樣。
她身披明麗的羅衣,帶着精美的佩玉。頭戴金銀翡翠首飾,綴以周身閃亮的明珠。她腳穿飾有花紋的遠遊鞋,拖着薄霧般的裙裾,隱隱散發出幽蘭的清香,在山邊徘徊倘佯。忽然又飄然輕舉,且行且戲,左面倚着彩旄,右面有桂旗庇廕,在河灘上伸出素手,採擷水流邊的黑色芝草。
我鍾情於她的淑美,不覺心旌搖曳而不安。因爲沒有合適的媒人去說情,只能藉助微波來傳遞話語。但願自己真誠的心意能先於別人陳達,我解下玉佩向她發出邀請。
可嘆佳人實在美好,既明禮義又善言辭,她舉着瓊玉向我作出回答,並指着深深的水流以爲期待。
我懷着眷眷之誠,又恐受這位神女的欺騙。因有感於鄭交甫曾遇神女背棄諾言之事,心中不覺惆悵、猶豫和遲疑,於是斂容定神,以禮義自持。
這時洛神深受感動,低迴徘徊,神光時離時合,忽明忽暗。她像鶴立般地聳起輕盈的軀體,如將飛而未翔;又踏着充滿花椒濃香的小道,走過杜蘅草叢而使芳氣流動。忽又悵然長吟以表示深沉的思慕,聲音哀惋而悠長。
於是衆神紛至雜沓,呼朋引類,有的戲嬉於清澈的水流,有的飛翔於神異的小渚,有的在採集明珠,有的在俯拾翠鳥的羽毛。
洛神身旁跟着娥皇、女英南湘二妃,她手挽漢水之神,爲瓠瓜星的無偶而嘆息,爲牽牛星的獨處而哀詠。
時而揚起隨風飄動的上衣,用長袖蔽光遠眺,久久佇立;時而又身體輕捷,如同飛鳧,飄忽遊移無定。
她在水波上行走,羅襪濺起的水沫如同塵埃。
她動止沒有規律,像危急又像安閒;進退難以預知,像離開又像回返。
她雙目流轉光亮,容顏煥發澤潤,話未出口,卻已氣香如蘭。
她的體貌婀娜多姿,令我看了茶也不思,飯也不想。
在這時,風神屏翳收斂了晚風,水神川後止息了波濤,馮夷擊響了神鼓,女媧發出清泠的歌聲。飛騰的文魚警衛着洛神的車乘,衆神隨着叮噹作響的玉鸞一齊離去。
六龍齊頭並進,駕着雲車從容前行。鯨鯢騰躍在車駕兩旁,水禽繞翔護衛。
車乘走過北面的沙洲,越過南面的山岡,洛神轉動白潔的脖頸,回過清秀的眉目,朱脣微啓,幽幽地回味着他倆瞬間的點點滴滴。只怨恨人神有別,彼此雖然都處在盛年而無法如願以償。
說着不禁舉起羅袖掩面而泣,止不住淚水漣漣沾溼了衣襟,哀念歡樂的相會就此永絕,如今一別身處兩地,不曾以細微的柔情來表達愛慕之心,只能贈以明璫作爲永久的紀念。自己雖然深處太陰,卻時時懷念着蕭郎。洛神說完,忽然不知去處。
我爲衆靈一時消失隱去光彩而深感惆悵。
於是我舍低登高,腳步雖移,心神卻仍留在原地。餘情綣繾,不時想象着相會的情景和洛神的容貌;回首顧盼,更是愁緒縈懷。滿心希望洛神能再次出現,就不顧一切地駕着輕舟逆流而上。
行舟於悠長的錦江以至忘了迴歸,思戀之情卻綿綿不斷,越來越強,以至整夜心緒難平無法入睡,身上沾滿了濃霜直至天亮。
我不得已命僕伕備馬就車,踏上向東回返的道路,但當手執馬繮,舉鞭欲策之時,卻又悵然若失,徘徊依戀,無法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