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子瀾還記得他第一次見元香的時候,元香正在糕點鋪子裏買紫龍糕。
那時候她還小,大約有八九歲罷,尚不懂得斂財,一身華服,在熙熙攘攘的人羣中艱難的尋找着自己的婢女。
她的錢袋也丟了,老闆娘很生氣,又看着元香通身華貴,便有心訛她一筆,非要元香交出鬢上那支與簪子才放她走。
元香雖年紀小,性子卻極是執拗,堅持要等自己的婢女找來再說,那老闆娘氣急了,硬要去奪,元香便哭着往後去躲。
她躲在了高子瀾的身上。
高子瀾才十三四歲,和老僕出來逛十五的燈會,又正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年紀,覺得元香小小年紀根本不可能不帶錢故意來買糕點,便自己掏錢幫元香付了。
那時候的元香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眼睛紅紅的,緊呡着脣,硬是不肯落淚。
高子瀾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這小娘子卻不領情,是以頗爲不滿:“小娘子,我如此幫你,你爲何不給我道謝?”
元香睜着一雙霧濛濛的大眼睛看着高子瀾,半響,才訥訥道:“對不住,是我忘了,謝謝你。”
老僕在身後嘟囔:“這不是沒人教嘛,我看小娘子家中也頗爲富貴呀!”
元香全都聽進了耳中,可她沒有發牢騷,只是愣愣的看着華燈初上璀璨十裏的長安夜景,咬着脣小聲說:“對不起,我是沒有人教……”隨後就轉身跑開,紫龍糕也忘記拿了。
高子瀾說了老僕幾句,“小娘子孤身在外,如果出事了該怎麼辦?”
長安城雖是在天子腳下,兇猛的人伢子也不少,於是兩人忙跟上去,怕元香出什麼閃失。
小丫頭雖年紀小,跑的卻很快,高子瀾和老僕兩個人都追不上,一路人頭攢動,魚龍作舞,他們跑到的大汗淋漓,知道看着元香跑到一處人煙稀少的街坊躲在裏面哭。
她哭的很小聲,哭的很無助,高子瀾甚至都能聽到她的抽氣聲。
老僕很是訕訕然:“老奴就是隨口一說,小娘子怎麼還能做真?”
高子瀾長嘆出一口氣,想着還是先上前安慰安慰人家爲妙,誰知還不曾走了幾步,卻聽一陣鱗甲摩擦之聲……
她被巡街的衛軍和禁軍帶走了,所有的人都跪下管她叫“三公主”。
三公主,原來她就是永平公主。
可元香早就不記得那晚的偶遇了,像她從前無數個寂寞、沒有母親陪伴的夜晚一般,她小小年紀便想學着大人飲酒買醉。
爲什麼?
因爲母親不再愛父皇了罷,後來元香常常這樣想。
不僅是不愛了,更是心碎了,如果父皇不是那樣的傷害過母親,或許她也不會那麼仇視自己,除了二哥,元香可能覺得,她不疼愛自己的任何一個子女,因爲她已經厭棄了自己的父皇。
那麼二哥到底是怎麼死的呢,真的是被母親毒死的嗎?
元香有些恍惚,她端着一個茶盞,盞中的茶水搖搖晃晃,有幾滴淡黃色的液體滴落在案幾上,甚至聽到高子瀾在叫她都沒反應過來。
“公主——”高子瀾緩步走近來,他微微蹙着眉,平日裏清俊的眉眼看上去也憔悴了許多。
元香心裏有些驚訝,“子瀾……你,你怎麼來了?”
她想起徐晉剛剛被自己遣送回徐家,難道他是來責怪自己的嗎?
想到此,不免神色複雜了些,淡笑道:“坐吧,有什麼事慢慢說。”
高子瀾沒有坐,他走到元香面前,跽坐在了她的面前,輕聲說:“公主,你這樣會嚇壞他們的。”
他掀開錦被的時候,徐晉只是昏死了過去,他……並沒有死。
元香面上的表情彷彿平靜的水面被投來的石子打碎了一般,竟然有些驚恐。
“我知道你心裏難受……你知道這些年來我對你最想說話是什麼嗎?高子瀾說道:“人死不能復生,駙馬在你心中的位置無可替代,可你一輩子不是隻有他一個人的,你還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家人,他們都深深的愛着你,他們也是無可替代啊。”
高子瀾的聲音堅定而又溫柔:“你還有我,我不在乎你心裏有誰,我只是想要保護你而已。”
“你還記得十五年前的長安十五上元節嗎?你丟了錢袋被老闆娘訛詐,是我爲你買了紫龍糕,可是後來你哭了……”高子瀾的聲音愈發低沉,聲音也有些苦澀:“後來,你也變成了公主,高高在上的公主,我即便見你一面,都要仰首而視。”
即便這樣,她眼裏的那個良人依舊不是他。
元香懵懵的,眼淚卻順着消瘦的下巴一顆顆的落下來,定定的看着高子瀾溫柔堅毅的面龐,逐漸與記憶中英朗的少年重疊到了一起。
“是你……真的是你!”她捂着嘴巴,不受控制的落下簌簌的淚珠:“爲什麼是你,爲什麼你從來都沒有告訴過我?”
高子瀾將她瘦弱的身子擁入懷中,覺得眼睛澀澀的,“公主,我憑什麼有資格?”
從他第一次遇見元香開始,就註定是一場卑微而懸殊的愛戀,如果一生都得不到,只要能看着元香幸福,高子瀾寧可不說,可是現在,他實在無法再看着元香消沉抑鬱下去。
他輕輕拍了拍元香的後背,哄道:“你哭吧,我就在這兒陪你,你想什麼時候笑,我也會在你的身邊陪你。”
“如何了?”綠意急忙問道。
東方瑤心裏極是沉重,雖然她也不知道爲何。
她其實該爲元香高興的,高子瀾終於肯說出心中所想的一切了。
素雲輕聲說:“夫人,高郎君當真能勸回公主嗎?”
請高子瀾過來,是東方瑤的主意,其實她也很猶豫,當素雲派人上門來告訴東方瑤元香一直在給徐晉用毒的時候,東方瑤驚訝的下巴都要掉了。
不過她後來仔細想了想這事,覺得元香應當不會那麼魯莽,可是她更清楚,元香已經有意疏遠自己了,她再來勸,恐怕只會徒惹元香不快。
她不知道高子瀾有多重視元香,但從每次來公主府之前,高子瀾都會託城之爲公主帶些東西,有時候是紫龍糕,有時候是一盞漂亮的琉璃盞,有時候是一塊和田青玉蟬佩,總之,不論貴賤,他彷彿都能奇異的把握元香的鐘情之物。
卻沒想到,原來如此。
元香高子瀾早就喜歡元香了,這纔是他這麼瞭解元香的原因。
如果元香不曾遇見過安思逸,或許和高子瀾……東方瑤沒有繼續想下去。
她心中微微嘆了口氣,“徐駙馬那裏,你們還是送些上好的藥材的過去,再請宮裏的太醫看病,莫要讓那太醫亂說就好。”
不管怎麼說,元香平日裏待徐晉也不錯,再加上有女皇的威嚴在那裏,或許徐守業也不至於氣的解甲歸田。
待她回了府,玉蓮早就在二門口等着她。
“娘子可回來了!”玉蓮聲音頗有些急切。
“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