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府的小王爺雖傳聞年少風流, 是齊樂坊各家青樓花舫的常客, 府裏更是養着數十美姬,但做了安王府十餘年門房的胡大,還是頭一回見到花名在外的小王爺親自攜着一位年輕姑娘進府。只見他笑容滿面地扶那姑娘下了馬車, 進了大門,更是急不可耐地拉着姑娘直奔瀟塵院而去。
瀟塵院是安王府內最隱密的院落, 平日裏,除了兩位貼身小廝和幾個親信, 小王爺從不讓人隨意進入, 即使連清掃的丫鬟也不例外,今日這一幕可就意外了。
“這姑娘笑起來,好看又讓人親近, 與東院那些美豔的女人不同, 看起來跟小王爺還真般配。”胡大盯着兩個如玉般的人兒,自言自語道。
“胡大, 府裏的規矩別忘了!主子的事, 該說的和不該說的,該看的和不該看的,你應該清楚。”胡大正想得出神,背後突然傳來一句威嚴的警告。
“是,是, 夏管家,小的明白。”瞅到來人,胡大趕緊低頭應道, 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好。他胡大的嘴,那是最嚴實的,要不然也不能在安王府待這麼多年。安王爺雖是燕國在蒼國的質子,但過得並不清貧,每年來自蒼、燕兩國的賞賜很多,連帶他們這些下人,月錢也較其它王府來得豐厚,他可不願因多舌而失了這份好差事。
夏巖喝退了胡大,自己也盯着遠去的兩個背影若有所思。他是看着小王爺長大的,從小王爺第一次從蒼煙山莊回來,這十年裏小王爺唸的最多的一個名字就是“小樹”。原本對於小王爺的執着,他還有些擔心,畢竟一個皇子一個婢女,兩人身份懸殊,沒料到不久前卻得知樹姑娘是小王爺的師姐,甚至是玉澍宮的真正主子。對於小王爺小時候偷偷拜師到幾個月前接下玉澍宮宮主一職,他雖感意外,卻也爲小王爺高興。玉澍宮在江湖上聞名遐耳,雖被人稱爲邪道,但富敵天下,歷來被三國朝廷所覬覦。如今依小王爺的才智、武功、身份和勢力,別說一個燕國,即使將來奪得天下也無不可能。遺憾的是,他家的小王爺,卻似乎志不在此啊……
“小樹,我養的鸚鵡會說話了,你猜它說什麼……猜不出吧!快,快,我帶你去聽聽。”前面隱約傳來他家小王爺聲音,興奮地象個急於炫耀寶貝的孩子。
是啊,他家小王爺雖然做起正經事來快絕狠準、雷厲風行,但有些時候,還只是個頑皮的孩子。那隻鸚鵡被教了三個多月,今晨終於開始說話了,就會兩個詞,一個是“小樹”,一個是“我喜歡”。整個上午小王爺都在逗着它反反覆覆地說“我喜歡小樹”、“小樹我喜歡”,確認鸚鵡記熟了,一過響午,小王爺就急着去柳府接樹姑娘過來。
他夏巖雖說年過四十不曾娶妻,也不太瞭解姑孃家的心思,但瞧樹姑娘看小王爺的樣子,親切自在地不象是在看男人啊?唉,不是他看不起小王爺的魅力,只是依他家小王爺的笨辦法,真不知何時才能抱得美人歸噢……
※※※※※※
小樹雖然到過安王府幾次,都是深夜偷偷摸摸進來,這次光明正大地踏入安王府,自然要好好遊覽一番。夏塵陽獻寶似地帶她去瀟塵院見識那些收藏的寶貝,讓她再次肯定妖人師傅後繼有人了,師徒倆對新奇玩意兒的興趣簡直一模一樣,都喜歡收集起來,把玩過後,再將它束之高擱,落個生灰塵長蛛網的下場。
“你喜歡我做的烤魚?想讓我做給你喫?”柳眉一豎,黑眸倏地眯起,清亮的語調不由上揚。參觀完瀟塵院,小蝦米神神祕祕地拉她到後花園,沒想到……
“是啊!我最喜歡小樹做的烤魚了,就象前兩次,在莫名湖邊做的那種。”夏塵陽腆着笑臉,討好地撮着手說。
“所以……你把我從柳府拉來,還事先準備了這些魚和調料,甚至連火堆也生好了。你怕我拒絕,就教只鸚鵡來告訴我?”
“是……劍俊畢某狙裘腿恍鹽潁⊥罰安皇牽皇恰∈髂閭宜怠
“不是什麼?你不用說了。”一記習慣性的爆慄已敲到他頭上,小樹卷捲袖子,看在小師弟“用心良苦”的份上,她準備當一回安王府的廚娘,祭祭小師弟那生了饞蟲的五臟廟,只是……想想心有不甘,她皺着眉道,“喂,我說小王爺,你能不能不要老做那些‘殺雞偏用牛刀’的事?想喫烤魚直說不就行了,幹嘛費力教只鸚鵡說話?偏偏還是隻笨鸚鵡,連句‘我喜歡小樹做的烤魚’都說不全。”
雖說小蝦米直說了她也不一定會做,估摸着還得看她心情,可也不能弄只鸚鵡來唬弄她,虧她剛纔聽到鸚鵡一遍遍說“我喜歡小樹”,心莫名其妙地跳快了幾拍,真是的。
“可是……我就是喜歡小樹!”眼瞅着三個月的心思被誤解,夏塵陽急急地辯解道。想他夏塵陽何其聰明,怎會有這麼笨的師姐?突然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正向這邊走來,他極不情願地改口,“……喜歡小樹做的烤魚。”
“知道啦,知道你喜歡的是烤魚!站着做什麼,快來幫把手。”她將抹上調料醃製好的魚用鐵釺串好,準備架到火堆上去烤。看來小蝦米對她的手藝圖謀已久,早就在後花園裏準備了這些東西。
“玉楚表哥,聞大哥,你們怎麼來了?”該死!該死!那麼重要的話還沒跟小樹說清楚呢!夏塵陽心裏暗咒,臉上卻已浮上慣有的笑容。他揮了揮手,讓跟在兩人身後一臉緊張的小盆子退到一邊。想是太子殿下突然駕到,直奔後花園而來,讓府裏的小廝都來不及通報。
“塵陽好興致,居然躲在後花園裏飲酒。”掃了一眼亭內石桌上擺放的東西,君玉楚輕笑道。雖然太陽尚未落山,屋外仍有些冷,只是圍着亭子四周,幾個火堆燒得正旺,恁是將八角亭內隔出一方暖意來。他似無意間看到正在一處火堆旁忙碌的小樹,又道,“小樹,原來你也在?”
“小樹見過太子殿下,見過聞公子。”沒辦法停下手裏的忙乎,小樹只是欠欠身行禮。昨日才同他們兩位一起乘船從吉安城歸來,沒想到今日又見面了。
“你忙你的。”君玉楚道,辨不出情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瞬。
見小樹被盯着看,夏塵陽連忙招呼道:“玉楚表哥,聞大哥,你們有事找我嗎?不如去書房談吧。”
“這裏挺好,有酒喝又有魚喫。”聞燕笙湊到火堆旁,興致勃勃地看着小樹熟練地烤着魚,又笑着睇了君玉楚一眼,意有所指道,“師兄,你說是吧?”
“嗯。也沒什麼事,幾日沒見,與燕笙一起過來看看。”
“那也好,兩位請到亭內坐吧。”
君玉楚落坐,狀似不經意地問:“塵陽,聽說昨日你又喝醉了?”
“哪有?我可沒有醉!前夜府裏設宴,我只不過是多喝了些,昨日才起得晚了一點。玉楚表哥,你聽誰說的?這不是瞧不起我的酒量嘛,你若不信,聞大哥,你也來,今日我們三個再來喝。”夏塵陽表現地很無辜,微微漲紅的臉,彷彿真要爲自己的酒量討個說法,又對旁邊候着的小廝吩咐道,“小盆子,再去備些酒菜來。”
小樹低着頭,心裏不由“咯噔”一聲,前日夜裏小師弟明明在吉安城內擾風擾雨,府裏卻有個安王爺在設宴?其中有詐,她還是小心爲妙,別壞了他的好事。
小廝小盆子得令向園子外面走去,聽到夏塵陽的話,暗暗偷笑。安王府的某個廂房裏,的確躺着個酗酒過度、醉了兩日還沒清醒的。其實他挺同情小藤子的,這幾個月經常要易容成小王爺,守在府裏陪人飲酒,或是到青樓花舫裏亮個身,小王爺說那叫人盡其才,誰讓小藤子武功好,易容術又高,舉手投足將小王爺學得九成象呢。
聞燕笙笑着搖頭,說:“塵陽,你就別逞能了,你那點酒量……反正喝醉酒的人都會說自己沒醉,沒人笑話你。”他知道師兄一直懷疑那日在吉安城看到了塵陽,在他看來,師兄實在是太多疑了。他比較關心的是,雲濟的貼身丫鬟怎麼會一個人在這裏?看師兄的樣子,心裏好象不太高興啊。
“聞大哥,小樹烤的魚可好喫了,待會兒我們就用烤魚下酒,多喝幾杯,如何?你們先坐着,我去幫幫她。”夏塵陽笑得很歡暢,起身走到火堆旁,又似有疑問地回頭問道,“玉楚表哥,你們這兩日去哪兒了?你們倆不在,柳大哥也不在府裏,害我昨日去柳府撲了個空。”
“你沒問小樹?她沒告訴你?”君玉楚看着小樹道。
“問啦!她就說跟柳大哥出門辦事了。”夏塵陽答得很隨意,忽然手一頓,他抬頭恍然大悟道,“玉楚表哥,不會你們一起去了什麼好地方,就忘了叫上我?”無辜清澈的桃花眼控訴地掃過在場的三人,最後落在小樹身上,委屈地說,“小樹,你剛剛都沒告訴我。”
演吧,演吧!小蝦米,你不當戲子真是太可惜了!只是,麻煩你,能不能別把她帶入戲裏頭啊?小樹心裏暗自腹誹。
“呀!小王爺,你手上的魚要焦了,快挪開。”她驚呼一聲,藉此轉移大家的注意力,“小王爺,你陪太子殿下和聞公子飲酒去吧,這裏交給我就行。”小蝦米是個大麻煩,有他在旁邊,想不引人注目都不行,這種時候,還是當個默默無聞的廚娘比較安全。
※※※※※※
這邊正忙着,安王府後花園的門口又進來兩人,嚷嚷着直奔八角亭而來。
“什麼東西這麼香啊?來得早不如來得巧,看來我今日有口福了。”好口腹之慾的,是柳家那位少莊主。
“小樹,你在哪兒?快出來讓本公主見見。”來安王府目的很明確的是那位嬌蠻六公主。
兩人走近,看清亭內的人,一位高興地打着招呼:“五師兄,六師兄,你們都在啊!”另一位橫衝直撞的氣焰頓時消減:“皇……皇兄,你……你也在?”
君玉楚衝柳雲濟點點頭,轉向六公主問:“六皇妹,你怎麼來了?”
“我……我是來探望塵陽哥哥的。”目光瞅到亭外的夏塵陽,再看向旁邊那位丫鬟打扮的紫衫姑娘,她是……
紫衫姑娘緩緩招頭,對上她的眼,展顏一笑,欠身行禮道:“小樹見過六公主。”
她只覺得頭頂“轟隆隆”一陣悶響,那眼熟又好看的笑容,不正是她勉強瞧得上眼的小護衛,也就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她……她……真是女的啊!!!
“小樹,你怎麼會是女的?”受了打擊的六公主氣惱地質問。
“回六公主,小樹本來就是女的。”皇家的人心眼多,眼神可不太好。先是小蝦米,後是那位皇子皇孫,這回連六公主也誤會她了。以前她年紀小,長得乾癟,如今的身材雖比不上妖孽般的妖人師傅和嫡仙似的柳煙兒,那也算是有模有樣了,六公主怎就將她誤會成男人了呢?
“六姐姐,原來你來找小樹啊?你一直以爲她是男的嗎?怪不得上次你說我喜歡男人,我明明只喜歡女人的。”而且,只喜歡一個叫小樹的女人!夏塵陽心裏暗暗補了一句,衝小樹眨了眨眼,笑得無比無辜。
“塵陽哥哥,都怪你,都就你害的。還有你柳雲濟,還有你,你……”她突然噤聲,一隻纖纖玉指掃過夏塵陽、柳雲濟、聞燕笙,轉向君玉楚的當兒訕訕收回。她這位三皇兄雖然看起來溫和有禮,比性子冷酷陰沉的二皇兄容易相處,但她就算再嬌蠻,也不敢把此時的羞惱怪罪到當朝太子身上。
“好了,六皇妹別鬧了,你們都坐下吧。”君玉楚的語氣不重,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幾個小廝陸續送上一些酒菜,小樹將烤好的兩尾魚遞給夏塵陽,讓他拿進亭子裏。
夏塵陽接過魚,頭一偏,貼近小樹耳邊,悄悄嘆道:“真捨不得給他們喫,要不我們倆帶着魚溜了吧?”
細白的小手偷偷地滑到他的手臂上,狠狠地一掐,輕聲道:“好啊,順便再交待一下我倆的關係,小師弟——”聲音小的僅供兩人聽見,杏眼一瞪,透着明顯的威脅意味。若不是小蝦米多事,她何以會出現在這種引人注目的場合。可以肯定,稍有動靜,亭子裏那八隻眼睛,就會直勾勾地盯着他們倆。別說溜出園子,怕是寸步難行。
夏塵陽被掐得痛咧了嘴,一雙桃花眼滿含委屈地瞅着小樹,見狠心的小樹不爲所動,只得正了正臉色,若無其事地轉身,堆起一臉笑容地向亭子內走去,嘴裏吆喝道:“香噴噴的烤魚來嘍……”
※※※※※※
亭外幾個火堆燃燒得正旺,亭子四角已點起了燈籠,一場設在安王府後花園的臨時酒宴,直喫到夕陽落下、夜幕升起也沒有結束。
完成烤魚任務的小樹被太子殿下賜了坐,一直安分守已地坐在一旁,低着頭象在昏昏欲睡。除了儘量將自己隱在不讓人注意的角落,她實在沒有辦法應付身邊的詭異氣氛。小蝦米對她的熱情從來不需要理由,她屢禁不止也就習慣了;嬌蠻的六公主難得恬靜地坐在那裏,一副乖乖女的模樣並不奇怪,只是不時哀怨地瞅她幾眼,彷彿在暗暗控訴她做了什麼天理不容的壞事;再加上那位皇子皇孫,老是表現出與她很熟的樣子,引得其他人探究的眼光不斷向她射來……
“這烤魚,莫不是也有名字,叫神仙魚?”
瞧瞧,又來了,又來了!雖然兩人第一次見面就共食一隻“神仙雞”,可沒必要當着這麼多人的面敘舊吧?
“玉楚表哥怎麼知道神仙魚?難道……”夏塵陽驚訝地問道,眉毛一挑,眼光疑惑地掃向坐在一旁的小樹。他以爲小樹就爲他做過神仙魚、神仙雞,沒想到玉楚表哥也喫過。他居然不是唯一的?這一認知讓他心裏很不舒服,語調隨之上揚,“小樹——”
很好很好,被小蝦米一咋呼,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她身上。她只得抬頭,企圖矇混過關:“嘿嘿,是小樹隨便起的名字,名不符實,名不符實。”
“味道不錯!等明年夏天荷花開得時候,我們幾個再約在太子府的後花園。小樹,到時候你爲我們做回神仙雞,可好?”俊逸的臉上漾着淺淺的微笑,君玉楚說得雲淡風清,雖是探問小樹的意見,語氣卻肯定得讓人無法質駁。
“好……好啊!其實仍在這裏也行,那也種了荷花。”小樹指指不遠處的荷花池,又低聲嘀咕一句,“只要小樹到時候還在京城,”荷花開的時候,她怕是早就離開蒼都,笑傲江湖了,兌不了現的承諾可怪不得她。
“不,要去太子府。你一定會在的。”
“好,就在安王府。你一定會在的。”
君玉楚和夏塵陽幾乎齊聲道。
場面頓時靜默。
聞燕笙一臉戲睨的低笑,柳雲濟瞥向一邊賞夜景,六公主驚訝地瞪大眼睛,再次悄悄地偷看小樹。
火光的映襯下,君玉楚和夏塵陽兩人相視而笑,明明都長着一副俊朗的面容,看在小樹眼裏,浮在兩張臉上的笑容卻說不出的詭異。
若不是她對自己的燒烤手藝太自信,對自己的桃花運又太不自信,她會以爲在這寒冬臘月裏,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桃花兒開,滿天飛舞着曖昧的小桃花,被花瓣砸中的,正是她小樹……
“當……當然!太子殿下想喫神仙雞,不必等到荷花開,只要池裏長出荷葉就行。告訴你們,這神仙雞,要用最新鮮的荷葉,選荷葉也是有講究的……”爲了化解尷尬氣氛,小樹只能賣力地講解起神仙雞的做法來。
至於效果嘛,看來並不好……
聞燕笙繼續戲睨地偷笑,柳雲濟的大掌已不客氣地招呼到她頭上,低啐道:“笨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