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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62章 人人心裏藏着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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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 雪下得正緊。

尚書府正院的一間廂房內, 傳出一聲略顯中氣不足的怒吼:“你說什麼?章懷恩,你這個蠢奴才,你到底是怎麼辦事的?”

“哐當”, 伴隨着瓷碗擲地的聲音,緊接着是一陣急促的咳嗽。

屋裏的動靜, 讓剛離開已走到院門口的主僕二人停住了腳步。

“小姐,夫人好象又在發脾氣了。您要不要回去看看?她還病着呢!”一個瘦小的丫鬟費力地撐着一把油傘, 擋在章珍兒頭上, 小心翼翼地說。

“你懂什麼?多嘴!”章珍兒不悅地瞪了她一眼,回頭看看章夫人住的廂房,繼續向外走去, 邊走邊說, “馬車備好了吧?走,我們去柳府。”

廂房內, 章府的管家小聲安撫着章夫人的怒氣:“夫人, 您別生氣!不是小的故意要瞞您,前兩日您病着,小的怕說了會加重您的病情。今日見您氣色好些了,小的想着得趕緊把這事稟告給您。依小的看,柳家進京快兩個月了, 那小蔓若是想來找老爺,怕是早就來了。聽說大小姐每次去柳府學刺繡,跟的那位師傅就是她。她知道大小姐是您的女兒, 還裝着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不是正說明她根本就不準備帶女兒來章府認親嗎?夫人,您彆着急,再好好想個法子……”

“想個法子?你說得倒輕巧!虧我一直器中你,將你從林府一名小小的陪嫁雜役變成如今章家的大管家。你又是怎麼做事的?當初不是說事情都辦成了?你現在告訴我,你給我捅了個天大的婁子,你讓我怎麼辦?該消失的人沒有消失,惹不起的人倒是被你……你居然還瞞了那麼多年……咳咳……你想害死我不成……咳咳……”章夫人氣急,捂着胸口又是一連串的急咳。

管家章懷恩“咚”的一聲跪在地上,急道:“夫人息怒!小的當年流落到陵水,多虧夫人收留,入林府做了一名雜役。夫人所託之事,小的一直盡心盡力去辦,小的也想報答夫人的恩情。當年之事,小的是確定事情已辦妥纔回陵水稟報夫人的。那兒離陵水有千裏之遙,小的是真的不知道離開之後會發生了那樣的事。小的也是幾年後才偶爾聽到一些傳聞,才知道當年與小蔓同行的夫婦二人可能與蒼煙山莊有關,而且有個孩子也就是柳家大小姐被他們救回去了。小的聽夫人說起過章柳兩家的恩怨,當時是想把此事告知夫人,沒想到老太爺突然病逝,不久章家又舉家遷到蒼都,大大小小的事一直忙到第二年秋末。事情已經發生,小的想就一直將事情隱瞞下來算了,反正早已死無對證,沒必要說出來讓夫人不安。小的並不知道小蔓和她的女兒也被救了,還在蒼煙山莊生活了十六年……”

聽到這裏,章夫人抓起手裏的茶杯,狠狠地擲到章懷恩的身上,近乎歇斯底裏地道:“那你爲什麼現在要說出來?你乾脆永遠都不要說好了……你……咳咳……你當年是怎麼告訴我的?孩子和她都解決了,萬無一失!現在告訴我,又扯到柳家的人了……咳咳……而且,該死的她和孩子居然還活着……好一個蠢奴才!你說,這叫什麼萬無一失?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都是你乾的好事,你就不怕我去告訴老爺,此事與我無關,柳家如果要怪罪,拉你去抵命好了……咳咳……”

茶杯從章懷恩身上滾落在地,“咣噹”一聲碎了,他跪在地上,任章夫人罵得他狗血淋頭,大氣都不敢出。

當年他進林府不久,就成爲陪嫁雜役,隨林家小姐也就是如今的章夫人進了章府。當時他奉夫人的命令跟着丫鬟小蔓數月,直到她離開陵水。依夫人的意思,只要小蔓守約不去找姑爺,也就是如今的章老爺,他就不用去爲難她,隨她去哪兒。幾個月後,小姐突然改變主意,令他找到小蔓並設法讓她與孩子徹底消失。他一路追蹤,最後在一個遠離陵水城的小鎮上找到剛生下孩子的小蔓,當時的她,被一對年輕夫婦收留。聽說那對年輕夫婦也不是當地人,只在鎮上小住。正當他苦於沒有機會接近小蔓時,他打聽到那對夫婦正準備離開,僱了馬車要去臥佛鎮。聽到熟悉的臥佛鎮,他心中立即就有了主意……幾日後,所託之人回報,事情已經辦妥,小蔓帶着孩子在逃跑途中受了重傷,掉到深溝裏摔死了。於是他付了對方銀子,回陵水城覆命……那時候的他,沒想到的是,就在他離開臥佛鎮的當夜,臥虎寨全寨覆滅;更沒想到的是,那對衣衫簡陋、受了牽連無辜丟了性命的年輕夫婦,居然與蒼煙山莊有關……

靠坐在軟榻上的章夫人餘怒未消,仍不停地唸叨着,要將他這個蠢奴才送到柳府去抵罪。

“夫人息怒!小的知道自己罪該萬死,只要夫人說一聲,小的這就去向老爺坦明一切,要殺要剮,任由老爺處置。可是,小的只是擔心,老爺要是知道此事,那會怎樣對待夫人呢?如今小蔓就在京城,老爺要是念着舊情,接她回府,夫人怕是再也阻攔不了。而且小的聽說,小蔓的女兒也在柳府,想起來,她的女兒比珍兒小姐要大上幾個月,若老爺讓她認祖歸宗,那珍兒小姐只能屈爲章府的二小姐了。十幾年來,柳家認爲柳二爺夫婦是意外遭劫身亡,他們如果知道這不是一場意外,又會怎樣對付章家?夫人也知道,再過十餘日就是瓊花宴了,珍兒小姐是側妃的有力人選,依柳家的勢力,到時候別說選妃,怕是章家在京城也再無立足之地,請夫人三思啊!”

“還用得着你說這些,我又何嘗不知。”章夫人的情緒慢慢平靜下來,恢復了往日的精明和冷靜,語氣裏難掩幾分認命和果決。她也清楚,事已至此,唯有讓祕密永遠成爲祕密,纔是上上之策。柳家二爺夫婦的遇害真相,天下唯有她與懷恩兩人知曉,其他人早已死無對證,只要他們倆不說,此事並不難保密。至於小蔓母女,卻是個麻煩。以往章柳兩家幾十年互不來往還好,自上次侄子三通出了事,後來她又讓珍兒經常去柳府探望,兩家才稍稍恢復了走動。既使小蔓並沒有帶孩子上章府認親的打算,日子久了,指不定哪天老爺去柳府就會遇到她。所以,有些事,不得不防……

章夫人捂嘴輕咳了幾聲,緩了緩口氣說:“懷恩,你跟着我到章家,也有十六年了,我的脾氣你也瞭解,剛纔這般對你,你千萬別放在心上。你也知道,今日所說之事,非同小可,一言不慎,將會毀了章家和陵水的林家。一直以來,你深受老爺的器重,幾年前升你爲大管家,老爺更是賜了你“章”姓,從那天起,你與章家就分不開了。章家的榮辱興敗,也就是你的榮辱興敗,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小的明白。”

“那好,你起來吧。那件事就到此爲止,當年就是個意外,與你我都無關係,以後不可再提起。你說可好?”

“好,小的聽夫人的。小的也是這麼想的,若不是意外見到小蔓,小的會讓這個祕密永遠藏在心裏,讓它爛在肚子裏,原本打算連夫人也不說的。剛纔小的進來,讓夫人遣了所有的下人,就是怕隔牆有耳。”章懷恩站了起來,見章夫人又咳嗽起來,急忙倒了水遞給她。

“咳咳……嗯,你做得對。”章夫人接過茶杯,輕菀豢冢罅巳蠛恚治剩澳歉齪19幽慵攪寺穡俊

“那天夫人突發急症,小的去柳府接珍兒小姐回來,在柳家小姐的馨園外見到了小蔓,因當時匆忙,小的一時又太過驚訝,來不及打聽別的,就隨珍兒小姐回府了。這兩日珍兒小姐一直在府裏陪着夫人,小的也沒機會去柳府。那天在路上向珍兒小姐問了問,只知道小蔓是柳家小姐的奶孃,現在叫蔓娘,也就是教珍兒小姐刺繡的師傅,她有個女兒也在柳府當差。其它的,珍兒小姐就懶得回我了,你也知道珍兒小姐的脾氣……或許夫人可以請珍兒小姐過來問問?”

“她今日要去柳府,怕是已經去了。”章夫人蹙眉,心存僥倖地問,“懷恩,你當年不是說,小蔓身中數刀,掉到深溝裏摔死了嗎?你會不會是認錯人了,柳府那個並不是小蔓?”

“小的可以用腦袋擔保,一定是她。她雖然不認得小的,小的當年暗中跟着她數月,她的樣子卻不會認錯。而且,雖然過了十六年,她的容貌並無多大變化……”說到這裏,章懷恩瞅見章夫人的臉色已變,趕緊又說,“不過,小的見她腿腳並不利落,瘸了一條腿。”

“她的腿瘸了?”聽到這個消息,章夫人的聲線驀然提高,精神象是忽然間好了許多,臉上的病態去了幾分,面色也變得紅潤起來。她想了想,有條不紊地交待道,“懷恩,你現在就去柳府,就說大雪天的,我在府裏不放心,特意派你去接珍兒。剛纔聽珍兒說,今日太子殿下要去柳府,珍兒怕是一時不會回來,你剛好可以在那裏好好打聽一下小蔓和她女兒的事。打探清楚了,回來我們再想想下一步怎麼做。還有,瓊花宴定在十二月二十八,沒剩幾天了,明日起讓珍兒留在府裏準備,瓊花宴之前,不要再出門了,更不能去柳府,免得節外生枝。至於老爺那裏,也儘量避免他與柳家的人接觸,他若要去柳府,你務必先來告訴我,明白嗎?”

“小的明白。那小的這就去柳府,夫人安心養病,小的告退。”章懷恩躬身行禮。

“嗯,你去吧。”章夫人揮揮手,視線掃過地上的瓷碗碎片,又說,“讓丫鬟們進來收拾,還有,吩咐她們再重新熬一碗藥來。”她還要陪着女兒進宮參加瓊花宴,身子無論如何要先好起來。

陵水的林家是商賈大家,出生富貴的她向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十六年前的那件事,卻沉重地打擊了她強勢的自尊,青梅竹馬的表哥兼未婚夫與她的貼身丫鬟暗生情愫、珠胎暗結,甚至兩人想棄她不顧、雙宿雙飛。以她的性子,當然不可能忍下這侮辱,她以孩子爲要脅,趕走那個叫小蔓的丫鬟,對人謊稱郊遊時落水失蹤。迫於雙方長輩的壓力,未婚夫如期上門迎親,娶她過門,不久她也有了身孕。如果不是她幾個月後意外得知,丈夫仍對小蔓戀戀不忘,暗中派人在打探小蔓的下落,她或許不至於對小蔓做的那麼絕。

如今她丈夫官拜兵部尚書,身居高位,家中小妾她也替他納了兩個,除了她生的三個女兒,兩位小妾並無所出。她以出身商賈之家的精明、潑辣,穩穩地坐實了章家當家夫人的位置。所有這一切,得之不易,她並不允許有人來破壞它。

缺少血色的雙脣輕啓,逸出一串輕笑,她喃喃地嘆出一句:“腿瘸了是吧?真是報應啊!我倒想看看,一個瘸子還能怎麼去狐媚人。”

室內,笑音嫋嫋。屋外,落雪卻無聲……

※※※※※※

馨園的暖閣。

琴聲宛轉悠揚,回梁繞柱,坐在古琴前的絕色少女身着粉色曳地長裙,肩披雪白錦貂裘衣,十指撥彈間,回眸輕瞥,嫣然一笑,百媚頓生。只是,坐在她身側軟榻上的俊俏公子,顯然有些心神不寧,蹙着眉頭,心思即不在如泣如訴的琴音上,也忽視了美人含嬌帶羞的傾慕眼神。

柳煙兒何等聰明,見君玉楚表現地這般心不在焉,心驀地一沉,眸中閃過一絲惱怒,稍縱即逝。她停下手中的彈奏,盈盈起身,走到軟榻旁,輕聲細語地道:“煙兒太任性了。君大哥每日忙於政事,太過操勞,煙兒實在不應該拿這種小事來麻煩君大哥。這曲子,煙兒到時就隨便選一首好了。君大哥若是覺得坐在這小閣裏太煩悶,煙兒陪你出去走走可好?”

對於柳煙兒表現出的善解人意,君玉楚對她隱隱有了些愧疚,忙笑着說:“不用了,在這小閣裏賞雪景也挺好。你方纔那首曲子就不錯,就選那首好了。幾日不見,煙兒師妹的琴藝又高了一籌,方纔我都聽得有些回不過神了。”

知道君玉楚是爲了安慰她說了個小謊,柳煙兒也不道破,娉娉婷婷地走到軟榻地另一邊坐下,開口道:“那煙兒就陪君大哥隨便聊聊。”

“嗯,好啊!”

“煙兒每日待在府裏,也沒什麼新鮮事可說,就說些府裏的事給君大哥聽聽。小樹你知道吧,就是雲濟哥哥的丫鬟……”說了半截,柳煙兒突然又停了下了,直盯着君玉楚問,“對了,煙兒說這些瑣碎的事,君大哥是不是不愛聽?”美麗的眼瞳裏,微微露出一抹狡黠。

君玉楚正拿着茶杯,舉到脣邊,聽到小樹的名字,手微微一頓,幾不可見,然後若無其事地萘艘豢誆瑁璞嘔刈蘭幹希徘邇宓廝擔骸案鐧氖攏悄忝橇業募沂攏潭γ萌綣醯每梢運稻退擔綣荒芩擔凰狄參薹痢!

原是想試探君玉楚的反應,卻被他不露聲色地駁了回來。柳煙兒輕輕一笑,狀似天真的妹妹想要揭露哥哥地祕密,悄悄地說:“君大哥,告訴你噢,雲濟哥哥很喜歡他的丫鬟小樹。聽丫鬟梅香說,他們倆還躲在花園裏互訴衷腸,小樹說仰慕我家雲濟哥哥,雲濟哥哥也說仰慕小樹呢!”

眼見着君玉楚臉色微變,柳煙兒絕美的臉上閃過一抹陰沉的快意,繼續象在說悄悄話似地說:“雖說小樹只是個下人,不過柳家也不在乎這個,伯母好象也蠻喜歡小樹的,說是隻要雲濟哥哥願意,就可以收她入房。君大哥,下次你可以拿這事好好取笑一下雲濟哥哥了,誰讓他老是保密,有好事也不告訴我們,連我都是聽丫鬟們說才知道的。”

“好啊,下次見到雲濟,我一定好好取笑他。”君玉楚的臉上仍然維持着清清淺淺地微笑,只是“取笑”兩字咬詞咬得有些生硬,暗暗表露他心底的不滿。

今日來柳府,明裏是跟柳煙兒約好,幫她聽聽瓊花宴上要演奏的曲子,暗裏他也想見見躲他躲了十餘天的小樹。結果到了才知道,一早塵陽來柳府,約雲濟去西山賞雪景,小樹也跟着去了。若說事情太湊巧,如今看來,應該是故意的纔是。哼!什麼取笑,應該是拷問纔對!

“君大哥……”見君玉楚仍是一副清冷模樣,神情並不大的變化,柳煙兒心中卻是即喜又憂,喜的是看他的樣子,對小樹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情愫。憂的是,他城府太深,心中所思所想,從不輕易外露,所以她根本確定不了他在想什麼。相識多年,至今她仍覺得他離得很遠,遠到宛如就在天邊,即使兩人之間其實隔了一方小小的矮幾。柳煙兒剛想再說些什麼,春雨進來稟報,說章府的大小姐章珍兒來了。

“煙兒師妹,你有客人,那我就先告辭了,改日再來登門探望。”聽說有客人,君玉楚起身告辭。

“讓她去花廳,我一會兒就過去。”知道自己挽留不住君玉楚,也不準備給章珍兒見君玉楚的機會,柳煙兒索性大方地起身送客,“君大哥,煙兒先送你。”

站在院門口,柳煙兒依依不捨地看着君玉楚離去,見君玉楚回頭,她的臉上洋溢着絕美的微笑,落落大方地揮了揮手。

迴轉身時,臉上已是一片冰冷,她難掩心底的懊喪,低聲道:“她怎麼又來了,不是說這兩日章夫人病了嗎?”

“還不是爲了太子殿下。那天小姐跟四公主說,約了太子殿下今日來府裏,她大概聽到了唄!”春雨的話裏也透着不高興,暗自爲柳煙兒報屈。難得少莊主不在,小姐跟太子殿下有了單獨相處的機會,又被那位章家大小姐給破壞了。

“算了,進去吧,客人總得見的。”柳煙兒搖了搖頭,向花廳走去。

“小姐就是太善良了!小姐對人體貼,又善解人意,長得又美,太子殿下若是娶了你,那是他天大的福氣。”春雨跟在柳煙兒身上,小聲地碎碎念着。抬眼瞅到走在前面的窈窕身影,粉裙白裘,猶如在紛飛的大雪中怒放的一株紅梅,婀娜多姿,嬌豔欲滴,連習慣了小姐姿容的她,也不由看直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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