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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73章 爹是不能隨便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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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 您回來啦!”

清晨, 柳府的大門敞開不久,一輛華麗的馬車停在門前,守門人急忙迎了上去。丫鬟春雨和秋霜先下了馬車, 然後回身將柳煙兒扶了下來。

粉衣粉裙,外罩長毛白裘的柳煙兒, 身形嫋娜地立定,問道:“雲州的客人幾時到的?”

“稟小姐, 雲州來的親家舅老爺昨日日落前到的。”守門人躬身回稟。

“是嗎?”脣邊滑過一聲喃喃輕語, 柳煙兒微微點了點頭。冬日的朝陽斜照在她身上,花貌嬌妍,仙姿綽約, 依然美得出塵, 只是臉色太過蒼白,缺了幾分血色, 眸光盈盈閃動, 隱含一絲哀怨。

“先回馨園。”一貫嬌柔的語調,聽在旁人耳裏,恁是多了些許冷意。

柳煙兒在前面款步姍姍而行,貼身丫鬟春雨和秋霜緊跟其後,兩人不解地互覷一眼, 卻在對方眼裏看到相同的困惑:自煙兒小姐昨日進宮見了皇後孃娘和太子殿下以後,獨處時就一直悶悶不樂,也不知是爲了何事?

主僕三人行至半途, 正巧遇上要往逸園去的崔氏。

“煙兒,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伯母早!”柳煙兒欠身行禮,又道,“聽說舅舅和舅母來了,煙兒待會兒就去給他們請安。”

崔氏聞言,神情複雜,輕輕拍了拍柳煙兒的肩膀,悄聲說:“皇後孃娘都跟你說了吧?煙兒莫怪伯母隱瞞,只是皇後孃娘一再告誡,她要親自跟你談此事。府裏也就你爺爺和伯父伯母三人知道,連你雲濟哥哥都沒告訴,你舅舅和舅母還不曾知曉爲什麼請他們來京城。老爺子說了,依你的意思爲重,若你不願意,不管得罪誰,柳府也不參乎此事。”

“煙兒明白皇後姑姑和你們的一片苦心,煙兒不怪別人,要怪,也只能怪煙兒做得不夠好,讓大家爲難了。”柳煙兒的眉宇間浮上一抹淡淡的憂愁,淚珠在眼眶中瑩然閃爍,若然欲泣。

仙顏帶愁,美人垂淚,眼見着護在羽翼下疼了十幾年的孩子一副梨花帶雨的嬌弱樣子,崔氏心疼地將柳煙兒抱在懷裏,撫背柔聲安慰:“伯母知道,咱們煙兒是天底下最美最好的姑娘,誰敢說她不夠好,我們大家可不依。”

“伯母,爲何會是她?煙兒早就明白,即使沒有她,以後也會有別人,煙兒不該如此難過。但若是其他隨便一個不相識的人,煙兒心裏也好受些。可她偏偏是身邊相識多年的人,還是府裏的一個……伯母,你也覺得她比煙兒好嗎?”柳煙兒委屈地輕聲說道。”

“伯母覺得,沒有哪家的姑娘能比得上咱們煙兒了。你呀,平日裏性子靜得很,難得流流眼淚,就把伯母的心都要哭碎了。好了,不難過了,園子裏來來往往的人多,別讓下人們看笑話了。你先回馨園歇着,伯母待會兒去找你,你再慢慢跟伯母說。你也知道,老爺子最疼你了,就算得罪不起君家,我們也不能讓你受委屈不是。”崔氏苦口婆心地勸慰。

“煙兒沒事,讓伯母笑話了!您先忙吧,煙兒的事晚些時候再說。”柳煙兒捻着絲帕,抹抹眼淚,不好意思地退開一步,扯出一個淺淺的羞澀笑容,又說,“昨夜皇後姑姑跟煙兒也聊了很多,煙兒心裏明白該怎麼做,只不過看到伯母,忍不住就……”

“你這孩子,懂事得就是令人心疼。你雲濟哥哥常說,他是爹不疼娘不愛,有可能是抱養的,煙兒你才象是我跟你伯父親生的。”崔氏爽朗地笑道,“你先回去歇着,我得先去逸園看看雲濟去,免得他醒來又說我這個當孃的不關心他,不象親孃。昨夜你舅舅、舅母在,他一高興,又喝醉了。”

“煙兒隨伯母一起去看看雲濟哥哥吧!”

“不用了,宿醉一夜的人有啥好看的,等他清醒了,讓他來看你,陪你好好聊聊散散心。昨夜街上鬧了一宿,想必你也沒睡幾個時辰,瞧瞧,你這臉色可不好。春雨,秋霜,快扶你們小姐回去,小心伺候着。”

“是,夫人。”春雨和秋霜齊聲應着,扶着柳煙兒離去。

※※※※※※

逸園內,兩個雜役正在清掃院子,見莊主夫人崔氏進來,急忙停下來行禮問安:“夫人早。”

“忙你們的吧。”崔氏和顏地點點頭,瞅瞅正廂房的幾扇門都緊閉着,皺眉又道,“小洛子和樹丫頭呢?”

兩個雜役茫然地搖搖頭,他們每日只負責清掃逸園的院子,其它事並不清楚。

“夫人,昨夜常洛也喝醉了,可能還沒醒來。要不要奴婢去東廂房看看?”崔氏的一個隨侍丫鬟小聲提醒。

崔氏恍悟,記起昨夜是有人回稟過她,笑道:“這主僕倆倒是挺投緣的,連醉酒也要一起醉。”小洛子自小在蒼煙山莊長大,算起來與柳家多少也佔點親帶點故,崔氏對他自然寬厚許多,聞言並不責怪,說,“不用了,讓他多睡會兒。你去樹丫頭屋裏看看,別說她昨夜也喝醉了。”雲濟平日裏似乎太寵樹丫頭了,昨日一整天都不在府裏,問了雲濟,他只道是他允準她出門的,也不肯說她到底去哪裏了。

一個隨侍丫鬟去了西廂房找小樹,崔氏領着另外兩個丫鬟來到柳雲濟的寢居前,丫鬟先她一步推開了門,她舉步跨進門去。

“雲濟,該醒醒了,讓你別多喝,你……”擒笑的聲音q然而止,崔氏盯着散落在牀榻前的衣衫,眼神倏地咪起,抬手製止身後的兩個丫鬟跟進來,獨自向牀榻走去……

牀榻上的女子低哼一聲,緩緩睜開眼睛,有些茫茫然地坐起身來。她輕輕敲了敲額頭,突然瞅到牀榻裏邊還有一個人蒙着被子在睡,象是忽然驚醒自己身在何處,她慌亂地朝四周看看,正好對上立在牀榻不遠的崔氏,不由脫口大叫:“啊……”

“梅香?”看清牀榻上的女子,崔氏眉頭緊鎖,厲聲喝道,“閉嘴!”她轉頭吩咐道,“小蘭,你讓院子裏那兩人先退下,你守在院門口,別讓其他人進來。”

“是,夫人。”小蘭急衝衝領命而去。

“夫……夫……夫人……夫人……”梅香跌撞着從牀榻上爬了下來,跪在崔氏面前,哭訴道:“夫人,是少莊主,少莊主他喝醉了,所以……所以……”

崔氏冷冷地睇她一眼,沉聲問身邊的道:“小翠,昨夜是誰送少莊主回房的?我記得是吩咐你做的。”

見莊主夫人問到自己,丫鬟小翠急急地回道:“是奴婢和阿全、阿成他們送少莊主回來了,後來梅香送來了醒酒湯,安頓少莊主歇下後,我們四人是一起離開逸園的。奴婢不知……不知爲何梅香她會在少莊主房裏。”

崔氏喝問:“梅香,你說,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奴婢離開後,發現忘了收走醒酒湯的碗,所以就回來取,誰知……誰知少莊主他突然起身拉住了奴婢,奴婢拼命掙扎,不知怎麼回事就暈過去了,剛剛醒來就看到夫人您……您在這兒。”梅香低聲哭泣,隨後跪爬到崔氏的腳邊,抱着崔氏的雙腳求饒道:“夫人,奴婢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夫人莫要責怪少莊主,一切都是奴婢的錯。少莊主喝醉了,他什麼都不知道,奴婢不怪他,夫人要怪就怪奴婢好了……”

崔氏不相信地搖搖頭道:“你不怪他?孤男寡女同榻過了一夜,無論有沒有發生什麼,你的名節已毀,你難道不想爲自己討條後路?既然你自己都不怪他,或許可以給你一筆銀子,送你離開?”

梅香一聽,急道:“不……不……奴婢求夫人成全,夫人別趕奴婢走,奴婢哪兒也不去,奴婢不想離開柳府。”

“那你想怎麼樣,說出來聽聽,或許我能爲你做主。既然你說是少莊主毀了你的名節,我們柳家自然不能虧待你。”崔氏眼裏的惱意散去,施施然地在一旁落坐,一副萬事好商量的安穩表情。

柳家主子對下人不薄衆所周知,當家主母崔氏待人和善也是出了名的,只是此事關乎柳家少莊主的名聲,做孃的仍能如此泰然自若,梅香見了,心裏也不免生起幾分愕然。但多年的心願就擺在面前,觸手可及,她當然捨不得放棄,抹抹眼淚,她毫不猶豫地說:“奴婢願意一輩子伺候少莊主,請夫人替奴婢做主。”

崔氏嘆了口氣,直盯着梅香道:“看來,你仍是怪他,篤定他不得不對你負責到底嘍?”

“奴婢不敢求其它,只求能留在少莊主身邊。奴婢一定會好好伺候少莊主的,也會好好伺奉您,請夫人成全。”梅香跪在地上,向崔氏磕頭道。抬眼看向牀榻上的身影,仍然蒙着被子呼呼大睡,方纔屋裏的高呼小叫,似乎絲毫沒有驚動到他,偷覷到桌上托盤裏的空碗,她心裏不由忐忑起來,莫不是昨夜的藥量放得太猛了?

梅香的不安被崔氏看在眼裏,突然她臉色一沉,怒斥道:“梅香,你的確有幾分小聰明,只是,有時候聰明用錯了地方,就是愚蠢了。”

“奴婢……奴婢不懂夫人的意思。是少莊主喝醉了,纔對奴婢……奴婢不怪少莊主,奴婢只求待在少莊主身邊伺候他……請夫人替奴婢做主……”梅香惶惶不安,結結巴巴地說。

“要不要讓你待在他身邊,我可做不了主,不如你來喚醒他,當面問問吧。他若是想對你的名節負責,我當然不會有意見。”崔氏撣撣衣袖,語氣平和地說。

梅香猶猶豫豫地站了起來,走到牀榻邊,不等她開口,卻清楚地聽到背後傳來柳雲濟的聲音。

“怎麼回事?誰要對誰的名節負責?”

只見柳雲濟跟在崔氏的丫鬟小青身後走進屋來,小青走到崔氏身邊稟道:“夫人,奴婢在西廂房外喚了半天,發現來開門的居然是少莊主,小樹不在,不知去哪兒了。”

崔氏對此似乎並不驚訝,對柳雲濟道:“酒終於醒啦?”

腳一伸,勾了張椅子,柳雲濟瀟灑落座,彷彿根本沒有看見屋裏有個衣衫不整、目瞪口呆的梅香,衝崔氏道:“嗯,頭還有點痛。”

“你……你怎麼會從外面進來?昨夜你明明在……”從愕然中驚醒,梅香顫巍巍地指着牀榻上的身影,“那……那是誰?”

就在此時,牀榻上的人掀開被子,起身下牀,她伸了個懶腰,嘴裏不滿地嘟囔:“誰呀?大清早地就擾人好眠。”

“小樹,怎麼是你!”梅香頹然地癱倒在地,尚掛着淚痕的臉上一片慘白。

“對啊,是我不是更好!”小樹笑得好不自在。是她尚有活路,若是她家根紅苗正的少莊主,她保證梅香會變得很慘。

“說說吧,究竟怎麼一回事?”崔氏探究地看向小樹。

小樹攤攤手,示意不就這麼回事,擺明不想多說,至少她不想當着梅香的面說。想到先前莊主夫人與她的默契極好,她笑着衝莊主夫人眨了眨眼。她不過是在點醒梅香之前,給了剛進門的莊主夫人一個噤聲的暗示,莊主夫人就將一幕丫鬟上錯少爺牀又被當家主母撞見的戲碼演得象那麼回事,讓蒙的被子裏的她直呼精彩。

柳雲濟黑着一張俊臉,目光凌厲地瞪着梅香,冷聲道:“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癱坐在地的梅香似乎還沒有從事件的突變中回過神來,被柳雲濟一聲喝斥,才猛然驚醒,慘白的臉上了無生氣,只知一逕地語無倫次道:“奴婢不想害少莊主的,奴婢不要當煙兒小姐的陪嫁,奴婢不要去太子府,奴婢只想呆在少莊主身邊……爲什麼不可以?奴婢不想害任何人,爲什麼連這樣都不可以……”她的語調越來越淒厲,最後幾句,嘶吼得近乎癲狂。

小樹立在一旁,冷靜的眼神落在表情絕望又悲慼的梅香身上,心底暗暗歎了口氣。癡戀一個人沒有錯,耍手段強迫對方接受自己卻是大錯特錯。柳家人脾氣平和,以人爲善,但再平和的人也有自己的底線,要不十幾年前的臥虎寨也不會一夜覆滅,身爲蒼煙山莊下一任莊主的柳雲濟,又豈是能輕易被脅迫的人?

其實無須多問,眼前的場面已很好地說明了一切。崔氏揮揮手,吩咐身邊的丫鬟道:“小翠,小青,先將她帶回去,派兩個人守着,沒我的同意,不得讓她出房門。今日之事,誰都不許多嘴!”

“是,夫人。”兩人拾綴起地上的衣衫,披在梅香身上,將她稍做收拾。梅香此時已是心神全無,只是不停地輕喃着,任由着她們將她帶出了門。

這時,在外面守門的小翠匆匆走了進來,對崔氏稟道:“夫人,莊主派人來請您去汲雲閣,說是有急事找您。”

柳雲濟坐在一旁慍然不語,聞言對崔氏道:“娘,您先去忙,此事我會查清楚的。”

“也好,你先好好問問樹丫頭,究竟怎麼一回事。梅香這丫頭總歸留不得,待我問過你爹,再決定怎麼處置。唉,今日也不知是什麼日子,事情都湊到一起了?”聽聞是急事,汲雲閣又是招待賓客的地方,崔氏想可能又是哪位貴客臨門,不敢怠慢,對柳雲濟交待幾句,匆匆離去。

柳雲濟意味深長地看了小樹一眼,誠懇地說:“小樹,謝啦!”方纔被小青喚醒,發現自己身在小樹住的西廂房,一時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一見到衣衫不整的梅香大清早出現在他的寢居內,他立刻就明白了。沒想到幾日前與小樹的一番戲言,居然成了真。

“不必客氣啦!”小樹不甚在意地揮揮手,嘻笑道,“小樹說過要誓死護衛你的名聲和貞節,怎能讓一隻偷腥的小貓將你這塊大肥肉叼去?我還盼着能看到你娶個心儀美人,與她和和美美相親相愛地過日子,就象莊主和莊主夫人一樣呢!誰要是敢破壞我的這個小心願,哼嗯,就別怪我心狠手辣!”

臉上的陰鬱淡了些,柳雲濟也笑道:“你呀,生性就不是個狠人,說得再兇也沒人信。我倒是不明白,你沒扛她而是將我扛到你屋裏,就這一點,實在不象你的性子。”

“這位兄臺,人心叵測,我也是很深沉的好不好?其它優點或許沒有,我對性命那是極其看重的。”自已的命,以及其他想要保護的人的命。小樹拿起桌上的空碗,隨手扔給了柳雲濟,道,“你看看這個有什麼問題。”

柳雲濟伸手接住,翻來覆去地細看,又湊到鼻下聞聞,搖頭道:“一隻空碗而已,看不出什麼。昨夜我醉了,這碗應該是盛過醒酒湯的碗,不過,好象也太乾淨了點?”

“你昨夜喝的不僅僅是醒酒湯,還有一味極烈的蒙漢藥。這碗明顯被特意拭擦過,連一點殘汁都沒有留下。放置了一夜,碗上僅存的一絲藥味也已散盡。如果真如方纔一樣,到了今日清晨才被莊主夫人撞見她在你房裏,你恐怕只能怪醉酒誤事,真要對她的貞節負責了。”乘醉酒耍心機可以說是臨時起意,醒酒湯裏下蒙漢藥那就是有所預謀了。此次是想獻已身差點得逞,下次萬一改成奪人命那還了得?而且,對於與梅香的第一次見面是在臥佛山中這事,她心裏總隱隱覺得詭異,對梅香的來歷一直心存疑慮。原本梅香在府裏安安靜靜沒鬧什麼事,她並不想去深究,畢竟十七年前,梅香也不過是個一歲多大的孩子。如今連蒙漢藥都敢拿出手了,這樣的危險分子,她自然不能讓其留在柳府,最好是遠遠地趨之趕之,以策安全。

“真該死!我說呢,即使醉酒,你將我移去西廂房,我也不可能不驚醒。”知道自己差點在府裏被個小丫鬟算計,柳雲濟的眸光再次沉鬱,重重地捶了一記桌面道,“她以爲這樣做就能得逞?哼,太小看我柳雲濟了。就是兩人真過了一夜,我也不會娶她。她的貞節自己都不想要了,我又何必負責。”

小樹聞言,心裏暗暗替柳雲濟叫好。在她看來,刻板不知變通的死守禮教,不是有擔當,而是愚蠢。根紅苗正的少莊主果然沒有讓她失望,越強迫越難以接受,在他身上,有着與她相似的固執。梅香的小聰明,顯然一開始就選錯了人,用錯了地方。

半響後,柳雲濟的心情稍稍平復,問小樹道,“你是怎麼發現的?”

“說起這個,可得好好謝謝你的富貴病。以前我還取笑過你,說你點着燈睡覺的習慣象是千金小姐得的富貴病。前幾次你就連喝醉了酒,也不忘提醒人屋裏一定要留盞燈。我昨夜回來時,發現你屋裏的燈全熄了,當時就覺得不對勁……”

“於是你發現了她,點了她的睡穴,又將我移到西廂房,你再回到我屋裏,直等到清晨被我娘撞見?”柳雲濟接過她的話,後面的事情他已能猜出個大概來。

“差不多是這樣。我沒想到第一個進來的會是莊主夫人,怕她一進門就掀被暴露我的身份,所以索性在她進門後,我就偷偷露了一下臉,讓她認出了我。莊主夫人與我默契還真好,配合得天衣無縫,輕易就套出了梅香的話,原來她志在你這塊大肥肉啊!”小樹促狹地衝柳雲濟笑笑。剛纔她暗中觀察梅香的反應,發現梅香的心思僅僅在柳雲濟身上,並無其它更險惡的目的,這讓她稍稍安了心。經此一鬧,梅香在柳府是肯定待不下去了,不足爲患。

柳雲濟皺着眉頭苦笑,身爲堂堂蒼煙山莊少莊主,在府裏被丫鬟下了蒙漢藥,差點失身賠上下半輩子的幸福,這可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

“少莊主,該說的我都說完了。忙了一夜,累死我了,我要回房補個眠去。午後我要陪我娘上街,你有事別找我,找小洛子吧。”嚇!少莊主的臉又黑了,小樹識趣地準備拍拍屁股閃人。走了幾步,她頓住腳步,衝背後揚揚手道:“柳兄保重,沒有酒量以後就少喝酒,免得哪天再把貞節給喝沒了!我們後會有期。”

柳雲濟聽慣了她變化無常的稱呼,以爲她又在乘機調侃他,故意惡聲惡氣地吼道:“滾吧,滾吧,最好別回來了,我們後會無期!”省得頂着張燦爛到欠扁的笑臉在他面前晃,提醒他昨夜有多失敗。

小樹揹着身,黯然苦笑,真被少莊主說中了,這一去,她不會回來了,再見面真要遙遙無期。想了想,她緩緩地道:“少莊主記得臥佛山吧?山中有個觀音廟,聽說廟裏的菩薩可靈了,小樹每年都想去拜一拜。少莊主以後有什麼煩心事,不妨也去拜拜,或許能遇見多年不見的故人。”過去幾年,臥佛山她去過不止一回,無論她以後走到哪裏,那裏仍是她會去的地方。

“小丫頭真羅嗦!快走,快走,有事晚上再說。”柳雲濟不以爲然地道。小丫頭說話,經常東拉西扯,不按常理,前一件事和後一件事往往會跳躍十萬八千裏,讓人應接不暇,雖然時常令人捧腹,不過他此時可沒心情聽她胡侃。

“走就走,你想聽,我還不說了呢!”小樹回頭,衝他哼了一記,轉而微笑着揮了揮手,抬腿就走。

正在這時,一位小廝氣喘噓噓地奔進逸園,跑過小樹身邊,站在柳雲濟面前說:“少莊主,夫人……夫人讓你速去……速去汲雲閣,讓你……”停頓,他喘了口氣,接着又道,“……帶着小樹。”

※※※※※※

不對勁!

人不對,氣氛不對,一切都不對!

小樹跟在柳雲濟身後進了汲雲閣,瞥到坐在一旁的蔓娘,她疑惑地皺了皺眉,當看清坐在莊主身邊的那個人的面容,她的眼神掠過一絲森寒,倏地迴轉到蔓孃的臉上,直盯着她的眼,蔓娘有些慌亂地撇開了視線。

見禮後,柳雲濟在崔氏身邊坐了下來。

小樹低着頭立在柳雲濟身後,依舊一副乖巧的小丫鬟模樣。彷彿絲毫沒有發現,剛纔跟着柳雲濟見禮過的那位章大人,正眼神熱切直盯着她。

柳雲濟察覺到氣氛詭異,悄悄地側身問旁邊的崔氏:“娘,怎麼回事?”

“噓!”崔氏示意他噤聲,並不多說。

“蔓娘,你不跟樹丫頭說點什麼嗎?”坐在首位的老莊主柳臨山發話了。

蔓娘起身,看了小樹一眼,欲言又止。

“小蔓,她……她就是我的女兒?”章稽指着小樹,顫聲問道。

章稽一出聲,柳雲濟嚇了一跳,瞠目結舌地回首,身後的小丫頭仍是低頭不語,一臉事不關已的平靜表情。

沉寂片刻,蔓娘毅然抬頭,肯定地說:“是!樹兒她……就是你的女兒。”她走到小樹面前,輕聲道,“樹兒,章大人就是你爹。”

一直低着頭的小樹這時纔有了反應,她抬眼看了看章稽,水靈杏眼裏眸光平靜流轉,沒有一絲驚喜,更生不出絲毫孺慕之情,只是淡淡地說:“是嗎?那又怎樣!”

平靜又無理的應答令在場熟識她的人皆有些錯愕,這實在不象是那個待人親切有禮、笑容可拘的小樹會說的話。

“樹兒,你……”蔓娘不贊同地喚道,喝斥的話卻又怎麼也說不出口。

見此情景,崔氏走過來勸道:“樹丫頭,他是你爹,是你的親爹。他毫不容易才找到你們,今日父女相聚,是件大喜事,你還不快快上前拜見。”

小樹被崔氏推了幾步,立在堂中,看着章稽,即不行禮,臉上也毫無喜色,只是看着他平靜地問:“你怎麼會找到這裏?”

“有人捎信於我,說‘小蔓在柳府’。”昨日他進宮參宴,剛出府就接到這份信,宮宴結束又有元宵慶典,等他回府時已過子時,只好今日一早趕來柳府確認小蔓的下落,沒想到真讓他找到了。

果然啊……眸中厲光倏閃,小樹又問:“你想要接我娘和我回章府嗎?章夫人會同意嗎?”

“什麼?”沒料到小樹會問得這麼直接,尋覓多年的人終於出現在眼前的喜悅被轟然擊破,想到家中一向強勢的夫人,章稽蹙眉猶豫片刻,這才下定決心似地說,“是的,我會來接你娘和你回章府的。”

一旁的蔓娘突然激動地喊道:“不……不要!”被章稽一覷,她才輕聲道,“你認了孩子就好,我不會跟你去章府的。”

“娘,你別急。你沒聽章大人說嗎?他會來接,至於何時來接還沒定呢!就是我們今日想跟他去,大概也進不了章府的門。”小樹不緊不慢地插了一句。涼涼的無理口氣,引得熟悉她的柳雲濟心中的疑篤更深,小丫頭的態度太反常了,完全象變了個人似的。

被小樹說中心思,章稽的臉上露出些許尷尬,他的正房夫人強勢善妒,在蒼都城內是出了名的。當年對不起小蔓、漠視她的離開也是被逼無奈,他其實早就知道小蔓並非林家所說,是在出遊時落水身亡。事隔多年,他一直心存愧疚,心中對她仍有幾分情意在,有女無兒的他也一直惦記當年小蔓肚中的孩子。雖然得知是女兒而非兒子有些失落,但剛纔聽聞小蔓的遭遇,他仍是希望對殘了腿又一直未嫁的小蔓有所補償。只是事情總要慢慢來,容他想個萬全之策,最好即能過了家中夫人那關,又能給小蔓和孩子一個交待。事實上,他確實沒辦法今日就帶他們倆回府……

章稽的沉默落在蔓娘眼裏,成了無聲的推諉,她表情哀慼地對他說:“當年的小蔓已經死了,在你面前的,只是一個叫蔓孃的人,一個柳府的下人。蔓娘在柳府照顧煙兒小姐,已經習慣了,蔓娘捨不得離開,也不會離開。你能認下這個孩子就夠了。”

“小蔓,你放心,給我點時間,我一定會來接你和女兒回府的。”章稽信誓旦旦地說,又轉向老莊主柳臨山道,“姑丈,小侄有一事相求,他們母女倆還要在府裏打擾些日子,等我安排好了,再來接他們。”

“不……你不用來,蔓娘不會隨你去的,你認了樹兒就好了。”蔓娘語氣堅決地說。

“娘都不想認他,爲什麼要我認?不過,既然娘幫我找了個爹來,我想就不必再麻煩老莊主他們了。章大人,章家在城內就沒有個章夫人不知道的別院小居什麼的?我和娘可以搬去那裏住……”

“樹兒……”蔓娘驚恐地喊道。

小樹回頭看她,將蔓娘臉上的驚慌和無措盡收在眼底,心裏突升的無奈和嘆息將眸中的陰鬱慢慢隱去,她的目光慢慢沉澱下來,轉身對章稽接着道:“娘不願去,就不去吧。你可以在附近找處小院,讓我娘和我搬去那裏就行。她的腿不好,記得要離柳府近些,我想她大概會想時常過來看看。”

“樹丫頭,你和你娘就在柳府安心住着,都是自家人,客氣什麼。”崔氏道。樹丫頭的身份意外定了下來是她所料不及的,她想到特意從雲州趕來的兄嫂,看來他們註定是白跑一趟了,小樹既然成了名正言順的章小樹,就不必變成崔小樹了。

“行了,蔓娘和樹丫頭就暫時留在這裏。鳳娥,你待會兒安排下去,讓人將隔壁的沁園收拾一下,讓他們母女倆搬去那住。那園子獨門獨院,日後進出也方便,不一定非要通過柳府正門,蔓娘想要過來這邊看看煙兒也方便。”老莊主一錘定音,兩人未來的安身之所就此定了下來。

“多謝姑丈!”

“多謝老莊主!”

章稽和蔓娘連聲道謝,唯有小樹似乎並不滿意,瞥到柳雲濟質疑的眼神,她嘴角一揚,拋了個難解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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