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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78章 只來得及叫你囡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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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裏, 齊樂坊燈紅酒綠, 絃音靡靡。永安河畔,花舫“醉紅舫”依舊停在最顯眼的位置,二樓的蘭香閣內, 琴聲悠揚婉轉,如歌如泣。

“聞大哥, 你不能喝了。”夏塵陽奪下聞燕笙手裏的酒壺,重重的放在一邊, 嘆了口氣又道, “不放心就上門去看看嘍,假的有什麼可看的。”

聞燕笙猛得抬頭,喝道:“塵陽, 胡說什麼!”

夏塵陽不甚在意地擺擺手道:“好, 好,算我胡說, 算我胡說。煙兒姐姐已昏迷兩日了, 玉楚表哥這兩日可是天天去柳府探望。”見聞燕笙皺眉,夏塵陽趕緊又說,“幸好只是受了驚嚇,沒什麼大礙,太醫說只要醒過來就沒事了, 你不必擔心。”

聞燕笙衝一旁撫琴的粉衣女子揮了揮手,示意她退下。粉色女子哀怨地看了聞燕笙一眼,緩緩起身, 福身道:“小王爺,聞公子,紅葉告退。”

夏塵陽頷首笑笑,說:“小藤子,打賞,送紅葉姑娘下去吧。”

粉衣女子一臉不捨地離去,夏塵陽笑得更無邪,壓低嗓音道:“聞大哥,真捨得?聽說已經有人給紅葉姑娘贖身了,今日她在醉紅舫是最後一夜了……”話音未落,掌風襲來,他輕巧地躍開,移到桌子的另一邊坐下,哈哈大笑。

“笑吧,笑吧,再過幾個月,你的那什麼寶貝小樹就成了你的皇嫂了。”聞燕笙睨他一眼,顧自斟了杯酒獨飲,說,“聽聞那位自從成了章家大小姐,又封了太子側妃,就連昔日是柳府小丫鬟的身份都不願認了,虧得雲濟當初對她還那麼好。原以爲小丫頭有什麼特別的,看來也不過如此。也是,一個女人,誰能拒絕太子側妃這麼大的榮耀,這女人啊……”

夏塵陽斂起笑容,眸色微凝,道:“聞大哥,小樹並非你說的那種人。有人或許舍不下她的太子正妃,但小樹卻未必就貪一個側妃的名分。”看他那幅慎重其事的表情,象是意有所指。

聞燕笙聞言,不由怔仲無語。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夏塵陽的一句話不巧正說中他的心事了。記得那日,他隨師兄到柳府,師兄只寒暄了幾句,就迫不及待地獨自去沁園探望一早剛接了聖旨被封爲太子側妃的小樹。他默默地站在煙兒身邊,看到她臉上的蒼白和眼底的落寞,他心中酸楚,覺得該說點什麼安慰一下。

“師兄他……煙兒師妹如果覺得委屈……”

“聞大哥也覺得煙兒可憐嗎,有一日盡然落得要與奶孃的女兒共伺一夫?”煙兒的語氣悽苦,卻暗藏刺耳的譏諷,生生截了他的話頭。

他連連搖頭否認:“不,不,煙兒師妹是世上最好的女子,值得所有人傾心相待,師兄他也舍不下你的。”

“是啊,在他眼裏,煙兒總有地方比那個人強的,總有東西是讓他舍不下的。所以,他對那個人再好,也不會將屬於煙兒的東西讓給她。而他給那個人的東西,煙兒將來也未必就得不到。既然如此,煙兒又有什麼委屈的呢?”落寞散去,她眼裏浮現的只有高傲和堅定。

起伏跳躍的心在那一刻徹底放下了。她的身份,她的將來,甚至她的心,註定不是他這個無關緊要、根本不在她眼裏的旁人能觸及的。她早已在某一個時刻踏上了那個高高在上的位置,再也不願意走下來。他不確定小樹是不是貪那個側妃的名分,但如塵陽所說,有人是肯定舍不下她的太子正妃的,是不願,也是不能。

“我知道聞大哥已經放下了,要不也不會眼睜睜看人將紅葉姑娘贖走。這樣也好,要不每次都得避開柳大哥來這裏,下次我們可以叫上柳大哥一起來。”夏塵陽心有慼慼然地拍拍他的肩。聞大哥的小祕密啊,他守得也很辛苦。

心事被夏塵陽一語道破,聞燕笙懊惱地瞪瞪他,粗聲粗氣地調侃道:“不虧是蒼都城裏有名的風流小王爺,這些事倒是一猜一個準。只可惜你也好不到哪兒去,想要抱得你的小樹美人歸,四個字——”聞燕笙惡意地將手伸到夏塵陽面前,一個個屈着指頭道,“你,死,心,吧!”

夏塵陽勾勾嘴角,詭譎一笑,附過身去低語:“如果我溜進沁園擄了小樹逃走呢?”

“有本事你就去,就這件事,我保證不插手。”聞燕笙滿不在乎地說,憑他瞭解的塵陽,好象還沒有這個本事。

“好,有聞大哥這句話就夠了。”夏塵陽玩笑似地拍拍桌子,轉眼一臉喪氣地說,“只是最近皇帝舅舅特別擔心我的安全,又派了很多侍衛來……”

兩人對視片刻,同時舉杯一碰,然後哈哈大笑起來。轉瞬間,兩人又突然止笑,夏塵陽默然地將杯裏的酒一飲而盡。

聞燕笙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處於他的立場,一時也無話可以安慰。燕國局勢越來越嚴峻,燕帝已對外稱病,幾個皇子內鬥頻繁,而塵陽這個質子,自然被蒼帝緊密監視,即使燕國皇後是蒼帝的親妹芷豔公主,比起芷豔公主的安全,蒼帝當然更希望燕國越來越亂纔好。南帝年歲已高,南國近年並不安泰,如果燕國再亂,兩國忙於安內亂,再無精力對外,對蒼國來說,無疑是個好機會。甚至前幾日朝中有人大膽提出,既然木玉令已歸蒼國所有,蒼國應該乘南、燕兩國內亂之機,一統天下,認爲此乃天意……一統天下啊,多大的誘惑,沒有哪個帝王不會動心吧?但以蒼國目前的國力,是不是有點太力不從心了……

聞燕笙不願多想,甩甩頭正色問道:“塵陽,你想回燕國嗎?”

“如果聞大哥的爹孃陷於危險,聞大哥難道不想出手相救嗎?”夏塵陽避重就輕地回答。

聞燕笙瞭然,轉而想到自己,輕嗤一聲,打着哈哈道:“我娘早已亡故,那個風流的老頭不是我爹,如果是我,大概不用救了,因爲無人可救。”

“離別十二年,塵陽卻是念他們已久。”夏塵陽低嘆,孺慕之情溢於言表。

聞燕笙見他這般,心中戚然,遺憾地說:“塵陽,此事恕我無力相幫。不過,也不會出手相阻。要不我在師兄那裏探探口風,看他能不能幫你?”

夏塵陽抱拳道謝,笑言:“不必了,聞大哥有此心意就可以了。這些年來,你與玉楚表哥對我照顧甚多,塵陽心中感激。我明白自己的處境,不會讓二位爲難。立場不同,有些事情也是情非得已,倘若有一日塵陽真有讓二位失望之處,還請聞大哥替我多多致歉,就說元宵那夜的承諾,塵陽斷不會失信。在此之前,聞大哥就當沒有這回事吧。”

見夏塵陽說得極爲慎重,知他是看在多年的情份上才說得這番話,雖然不知“元宵那夜的承諾”所指何事,聞燕笙還是慎重地回道:“好,就依你。”話雖這麼說,心中卻不免有些傷感,多年的兄弟情份,在面臨着抉擇,很顯然,塵陽的身份註定他是孤獨地站在另一面的,而他和雲濟都會堅定地站在師兄這一邊。他狠狠地拍了下桌子,道,“來,不說這些煩心事,喝酒,喝酒。”

※※※※※※

柳煙兒醒來時,已過三更。

“煙兒,你終於醒了。有哪裏不舒服嗎?要不要叫大夫?”趴在她牀邊守候着的蔓娘頓時喜極而泣。

“煙兒”而非“煙兒小姐”,蔓娘似乎並沒有意識與平日的稱呼上有什麼不對,柳煙兒聞言卻是眸色一黯,眉頭微蹙。

“我很好,不用了。什麼時辰了……”相比蔓孃的驚喜,柳煙兒顯得平靜多了,話語一滯,她想到什麼,喉嚨一緊,啞聲道,“夏風呢?”

“夏風她……明日一早,莊主會派人送她的棺柩回蒼琅鎮。雖只是個丫頭,但葬在這裏,夫人說怕你以後想起來傷心,還是送她回鄉吧。”蔓娘輕道,抹抹眼淚,搖搖晃晃地支起身子,“剛過了三更,春雨她們還候着呢,少莊主也在,這就去喚他們,再去稟告夫人一聲。”

柳煙兒看着瘦弱的身影蹣跚着離開,神色愣怔,突然她急切地翻開內側的被褥,拿起壓在牀板上的一封信函,見它完好無損,不象被人動過,才放心地鬆了口氣。她起身拿開牀邊案幾上的燈罩,將信函湊近燭火,想想又頓了手,聽到屋外隱約的腳步聲,她小心地將信摺疊起來,放在衣襟裏藏好,迅速地爬上牀榻坐定。

房門推開,柳雲濟率先衝了進來,俊朗的臉上難掩疲色:“煙兒妹妹,你可醒過來了,急死大家了。”

“雲濟哥哥,煙兒沒事了。”看着柳雲濟關切的臉,柳煙兒心中苦楚,不由眼眶一紅,“啪噠啪噠”地落起淚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別怕,有雲濟哥哥呢!”見柳煙兒突然落淚,柳雲濟只道她是想起夏風的死,仍然爲此傷心,只能手忙腳亂地安撫,“夏風只是意外,沒人怪你,大家都知道你不會鳧水,根本救不了她。”

“奴婢當時要是跟着小姐就好了。”一旁的春雨也低聲勸慰。提到夏風,春雨也覺得自責,若不是夏風堅持有事要單獨與煙兒小姐講,她和秋霜也不會沒跟着。誰知道夏風會把煙兒小姐帶到那麼偏僻的園子裏去,那邊的湖水,恰巧又是最深的。春雨想來都有些後怕,若落水的是煙兒小姐,她想都不敢想結果會怎樣。夏風雖然也很可憐,不過……阿彌陀佛,萬幸,萬幸!

不一會兒,得到消息的老莊主、莊主和莊主夫人也冒着深夜的寒風趕到馨園來,免不了又是一陣關心、安慰。柳煙兒被衆人圍着,不知想到什麼,哭得更傷心了。

“好了,好了,別哭了。平日你可不是個愛哭的丫頭。”莊主夫人崔氏摟着柳煙兒低聲安慰,一隻手接過蔓娘遞過來的熱布巾,輕輕地替柳煙兒拭着眼淚,開着玩笑道,“你瞧瞧,不虧是你蔓姨帶大的,這哭起來的小模樣,跟你蔓姨掉起眼淚來的樣子還真象呢。小樹丫頭怎麼說她娘來着……”

“梨花帶雨,蟬露秋枝。”柳雲濟笑着接口道。

“對,對,梨花帶雨,蟬露秋枝,真正的美人泣淚啊。”

衆人皆笑,蔓娘接過布巾悄悄地退到一邊,昏暗的燈影下,低着頭的她讓人看不清表情。柳煙兒聞言臉色微變,轉身躺下,用被子蒙着頭道:“伯母和雲濟哥哥就知道取笑煙兒。爺爺,你幫煙兒趕他們走。”

見寶貝孫女安然無恙,老莊主柳臨山安下心來,沉聲道:“好了,太晚了,都回去歇着吧。春雨,秋霜,好好伺候你們小姐。”

“是。”春雨和秋霜齊聲應道,小心翼翼地將剛從廚房端進來的蔘湯倒進瓷碗裏。

衆人告辭散去,柳煙兒起身靠坐在牀榻上,喊住了正要出門的蔓娘:“蔓姨,你也留下吧。天黑,你腿腳不便,就歇這兒好了。”

“謝謝小姐。”蔓娘聞言一喜,回身道謝,走到牀邊接過春雨手中的瓷碗喂柳煙兒蔘湯。

“你們倆也下去歇着吧,蔓姨在就行了。”柳煙兒輕聲道。

“小姐……”春雨和秋霜有些猶豫,見柳煙兒堅持,行禮退下,不忘囑咐蔓娘,“蔓姨,小姐有什麼需要,你就叫我們。”

春雨和秋霜退下後,蔓娘靜靜地喂着柳煙兒,兩人相對無語。

“蔓姨也覺得我們倆哭起來很象嗎?”半響,柳煙兒問道。蔓孃的手微微一頓,不等蔓娘回答,柳煙兒象是自言自語地嘆道,“煙兒今後再也不會當着人家的面哭了。”

持湯匙的手又是一頓,兩滴蔘湯不小心落在錦被上,蔓娘慌忙站了起來,放下瓷碗,掏出袖內的巾帕來拭擦:“對不起小姐,馬上替你換一牀來。”

柳煙兒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蔓娘將牀上的錦被移開,又從櫃子裏抱出一牀乾淨的錦被替她重新蓋上。

“煙兒在蔓姨的心裏佔得很重很重嗎?”柳煙兒突然又問。

蔓娘雖然不解,但仍是肯定地點了點頭。

柳煙兒直愣愣地看着她,再問:“比小樹更重,比蔓姨你自己還要重嗎?”

蔓娘心中泛起澀意,看着柳煙兒,再次重重地點了點頭,低喃道:“小姐在蔓姨心裏是最重最重的,比小樹更重,比蔓姨自己還要重。只要小姐好,蔓姨什麼都能做。”

“好,蔓姨記得今日所說的就好。蔓姨跟了煙兒這麼久,知道煙兒想要什麼吧?蔓姨就幫煙兒留住想要的這一切吧,對煙兒來說,這就是最好的。如果留不住,煙兒寧可象這兩日一樣,睡去了,再不要醒來。”

柳煙兒的語氣輕如浮雲,一字一句卻象重錘一般落在蔓孃的心裏,她看着煙兒的臉,嘴脣顫抖着道:“你……煙兒你……”

“蔓姨,我是你的煙兒小姐,以後,莫要喊錯了。我困了,你也下去歇着吧。”

柳煙兒平靜又冷然的語調,將蔓娘心裏那一通翻江倒海生生地憋迴心底,不敢再多說半字,她顫抖着身子,好半響纔回道:“是,煙兒小姐。”

蔓孃的手伸進袖口,掏出一個小瓷瓶,看着背對着她躺下的柳煙兒欲言又止,猶豫着又準備放回袖內。

“那是什麼?莫不是連蔓姨也要害我嗎?”柳煙兒突然轉過身來,對着蔓娘喝道。

“不……不是!小姐誤會了,這是……”蔓娘舉着小瓷瓶,慌張地語無倫次,只得上前一步,將小瓷瓶塞到柳煙兒手裏道,“這……這是對小姐好的東西。有了它,就能……就能保證一定生兒子,他本來說是給小樹的……”

柳煙兒將小瓷瓶緊緊地捏在手心裏,直到指節發白,語氣譏誚地說:“誰給的?難道是尚書大人嗎?他對他的女兒可真有心啊!煙兒倒想知道,這究竟是什麼靈丹妙藥。”

“他……他說是祖傳的,只要服下,定能有孕,而且一定是兒子。不過一定要記得,這東西服下後兩個時辰內必須……”蔓娘突然臉色通紅,小聲地支吾一聲,才繼續說道,“……否則服藥的人會危及性命。這東西無色無味,服藥的人就象喝醉酒了一樣,只要加在酒裏,就不會讓人察覺。”

“什麼?那不就是……”“春|藥”二字讓柳煙兒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她漲紅着臉,嫌惡地將小瓷瓶扔在一邊,羞斥道,“好個尚書大人,竟然想到用如此齷齪的手段。”想想她又譏笑道,“章府裏有這樣的寶貝,怎沒見尚書大人有兒子啊?”

“他用過,只是那孩子生下來未足月就夭折了。此藥服過一次,第二次就無效了,所以他再也……”蔓娘小心地將小瓷瓶撿起來說,“他說這藥傳了幾代,這裏是最後一點了,如果摔碎了,就再也沒有了。如果小姐不想要,那……”

“放着吧。不想惹禍的話,此事莫要再對人提起。若他問起,就說已經給小樹了,讓他也不要多問了。還有,今日你我所說的話,只有你我二人知曉,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他。”說到最後,柳煙兒的神情顯得異常疲憊。

蔓娘將小瓷瓶塞回柳煙兒手裏,咬咬牙,斬金截鐵地說:“是,蔓姨知道以後該怎麼做。煙兒小姐永遠都是煙兒小姐。”心中澀意再次泛起,不免又是一陣酸楚。

“你去那邊榻上歇着吧!”指指隔着一道珠簾的小廳,柳煙兒無力地揮了揮手。

走了幾步,蔓娘輕輕地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你的繡房,尋我的貓。”

蔓娘心中頓時明瞭,原來就是那天。

“兒子……孩子……”拽緊小瓷瓶,柳煙兒悽然地輕喃着,她看着蔓孃的背影,很輕很輕地問:“你的女兒叫什麼,小樹就是她原來的名字嗎?”

蔓娘滯了半響,澀然道:“……不,還來不及正式取名,我……叫她囡囡。”

“那她呢?她叫什麼?”胸中痛楚難忍,柳煙兒徒然直起身子,連聲音也撥高了幾分。

蔓娘輕輕地說了三個字。

兩行眼淚在絕美的小臉上攸然滑落,柳煙兒猛地將頭埋進錦被裏,再也不願抬起。原來如此啊,原來如此。在這世上,她居然是那樣一種虛無的存在,甚至……甚至連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名字都沒有。

隔着一道珠簾,兩個傷心的女子默默地流着各自的眼淚。室內的暖意彷彿一瞬間被抽空,墜入茫茫無盡的冰天雪地裏。

夜色瀰漫,落淚無聲,這,真是個漫長的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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